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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自许闺中第一流(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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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谢疏六岁生日那天,府里张灯结彩,虽然母亲谢嘉素来不喜铺张,但下人们还是悄悄在廊下挂了几盏红灯笼,厨房里也备好了长寿面和各色点心。
谢疏一大早便换上了新做的红袄裙,兴冲冲地跑到母亲院中,盼着能像往年一样,谁知她刚跨进院门,便觉气氛不对。
廊下站着几个生面孔的仆从,衣着打扮不似京中人家,而母亲的书房门窗紧闭,门外竟还守着一个青衣小厮。
管家悄悄拉住谢疏,低声道:“郡主,来了位客人,说是江南陈家的,将军正在见客,您先别处玩去。”
谢疏瞪大了眼睛。江南陈家?
她从未听母亲提起过什么陈家。更让她惊讶的是,母亲谢嘉一向待人疏淡,即便是朝中重臣来访,也不过是客客气气地奉茶几句便送客,从未有过这般郑重其事、闭门长谈的时候。
而且,今天是她六岁生日啊!母亲难道忘了?还是说,这位客人比女儿的生日还重要?
谢疏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不高兴。
她嘴上应了一声“知道了”,脚下却不肯挪开。
待管家转身去张罗茶水,她便蹑手蹑脚地绕到书房侧面,蹲在窗下。窗子是半掩的,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她踮起脚尖,屏住呼吸,偷偷往里瞧。
屋内光线幽暗,母亲坐在主位上,一袭素衣,神色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可谢疏总觉得母亲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竟有些微微的波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而她对面的客人,正侧身坐着,谢疏只能看见一个清癯的轮廓。
只见那人一袭浅青的衣袍,不知是衣服太大还是如何,在他身上显然有些空荡。
男子年纪当三十来岁,鬓角却早已添了几丝白发,面色白得透明,偶尔又泛起淡淡的病态的潮红,但都掩不去他眉目间的萧然风华。
宛若青苍玉竹,浊世白莲,端的好相貌。
她竖起耳朵,想听清他与母亲在说什么。
可那人的声音极轻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偶尔飘过来几个字,也是含糊不清。
谢疏只隐隐约约听见“江南”“旧事”“保重”之类的词,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见那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张白得透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谢疏心里一紧,几乎要叫出声来。
谢嘉素来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竟猛地站起身来,动作之快几乎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分明是想要去扶那个咳嗽不止的男子。谢疏看见母亲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拽住了一般,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谢疏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什么?
谢疏说不清楚,只觉得那眼神让她心里莫名地发酸。
谢疏目不转睛地瞧着他们,她虽然才六岁,可平日里最喜欢缠着府里的嬷嬷讲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
什么《西厢记》《牡丹亭》,“一见钟情”啊,“私定终身”啊,“有情人难成眷属”啊,她可都门儿清。
此刻此景,母亲与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病美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
这分明就是话本子里写的“旧情难忘”嘛!
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从她的小脑袋里蹦出来:指不定,这位江南陈家的大公子,就是她那素未谋面的爹爹呢!
谢疏想起平日里和同伴们玩耍时,别人都有爹爹骑大马、举高高,只有她,逢年过节都只有母亲一个人。
她问过母亲“爹爹在哪”,母亲只是沉默半晌,说了一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再追问,母亲便不再答话,只是摸着她的头发,眼神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久而久之,谢疏便也不再问了。
谢疏有点失落,又有些期待,却不敢再多待,生怕被母亲发现,于是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溜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