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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更近一步 星期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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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清晨,苏见山是被母亲轻轻叫醒的。
“今天跟我去一趟学校。”母亲倚在房门边,早已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教室窗玻璃碎了一块,你爸不在家,你过来帮我搭把手。”
苏见山慢吞吞从被窝里坐起身,揉着惺忪睡眼。晨雾漫满院落,院里的芦花鸡蹲在柴垛上踱步,发出低沉沉闷的咕咕声。他瞥了眼手机,七点十二分。
去往村小的路,和育才中学截然相反。母子二人走过村口老樟树,沿着狭窄泥泞的田埂往里走。两侧水田刚插完秧,嫩绿秧苗稀稀疏疏立在浅水中,叶片凝着晶莹晨露。母亲走在前头,步伐沉稳缓慢,帆布包里装着课本,还有一本被翻得卷边破旧的英语词典。她一辈子守着这所乡村小学,安静、隐忍,从不诉说辛苦。
村小简陋得超出苏见山想象。孤零零一排平房,一共三间屋子,窗框油漆大面积剥落,斑驳老旧。所谓操场,不过是房前一块夯实泥地,没有跑道,没有篮球架,只有一根歪斜破旧的旗杆,褪色泛红的红旗在风里无力低垂,毫无生气。
“就是这儿。”母亲轻声说。
教室位于平房正中。推门而入,屋内空旷冷清。九张破旧课桌歪歪扭扭排成两列,水泥涂抹刷漆做成的黑板,漆面大片脱落,露出灰暗粗糙的底色。左侧窗户玻璃碎裂不堪,冷风顺着缺口灌入,胡乱掀动桌上作业本,哗哗作响。
“你帮我扶稳窗框。”母亲从角落找出裁好的玻璃与细铁丝,语气依旧温和,“我来固定。”
苏见山上前扶住木窗框,木头早已腐朽受潮,软塌无力,像一块泡胀的馒头。母亲蹲在窗台细细摆弄,动作生疏笨拙,铁丝反复缠绕都拧不紧实。她紧紧咬着下唇,纤细手指被铁丝勒出一道鲜红印记,却一声不吭,默默忍着。
“我来吧。”苏见山开口,语气沉稳懂事,“你在下面递东西就好。”
母亲愣了愣,默默从窗台下来。苏见山蹲上去,模仿着父亲平日里修理水泵的模样,将铁丝牢牢缠绕在铁钉上,指尖被勒得刺痛发麻,他却丝毫没有停顿,耐心一圈圈拧紧,直到玻璃牢牢固定,纹丝不动。
“好了。”他跳下窗台,拍掉手上铁锈。
母亲静静望着他,眼底带着诧异与温柔,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粗活了?”
苏见山沉默回想。脑海里浮现父亲常年蹲在院中修理器械的背影,零件分门别类、整齐摆放。家里大大小小的物件坏了,总要有个人去修。他说不清自己何时学会,只是骨子里懂事内敛,习惯性扛起事情,不言不语,却事事上心。
“看多了,就会了。”他淡淡回应。
母亲没有多问,低头细心整理被风吹乱的作业本。苏见山目光扫过本子上稚嫩歪斜的字迹,一眼看见曾苗苗三个字,写在皱巴巴拼音本上,旁边还用铅笔描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笨拙可爱。
“就是这个画兔子的孩子?”他拿起本子。
“嗯,班里年纪最小的,刚八岁,内向胆小,很喜欢画画。”母亲点头。
苏见山轻轻放回本子。他试着想象母亲站在这间破旧教室里讲课的模样,脑海画面却转瞬消散。他熟悉的母亲,是城里温柔细致、下厨做饭的女人,是不熟悉柴火灶、总被烟熏红眼眶的普通母亲。他从未见过,站在三尺讲台、温柔守护一群乡村孩童的母亲。
走出村小时,朝阳破晓,晨雾尽数散去。水田波光粼粼,远处农人赶着鸭子,竹竿拍打水面,声响清脆。
“下午有空吗?”母亲随口问道。
“要去同学家。”
“新交了朋友?早些回来。”
这是刘定前一天在食堂随口邀约,周末家中无人,邀他去后村做客。苏见山当时爽快答应,连自己都意外。他向来冷淡疏离,极少主动亲近旁人。
后村更加偏僻荒凉,房屋零散坐落在山脚下,大多是破旧土坯房,墙面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刘定家在村道尽头,灰旧砖瓦房,院墙塌了大半,只用竹竿与破渔网草草遮挡。
刘定早早守在院门口,看见苏见山,局促地远远招手,又不好意思地快速收回,腼腆又自卑,小心翼翼。
“你来了。”
“嗯。”
小院狭小,满地碎石,墙角堆满干柴。堂屋空旷简陋,仅有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残缺破旧的日历。走进卧室,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补丁工整细密,课本摆放整齐。窗户没有窗帘,只用泛黄旧报纸遮挡,简陋又清冷。
两人相对坐下,一时无言。阳光透过报纸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细碎光斑。
“你一个人住?”苏见山率先开口。
“爸爸只有过年才回家,平时就我自己。”刘定声音很低,带着常年独处的怯懦孤僻。
“谁做饭?”
“自己煮面、炒菜,都会一点。”
十三岁少年独自生活、自理三餐。苏见山心头一涩,对比自己衣食周全、事事依赖母亲,忽然明白,自己主动亲近刘定的那份善意,远比自己以为的沉重珍贵。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外地工地打工,在广东。去年从脚手架摔下来,住院休养了很久。”
刘定说起家庭变故、母亲离家、父亲受伤,语气平淡麻木,仿佛在诉说别人的人生,早已习惯孤独与苦难,不抱怨、不脆弱。
苏见山默然无言。他看向桌上语文课本,空白处画满稚嫩小人。从前只觉得是胡乱涂鸦,此刻细看才发觉,每个小人姿态各异、衣着不同,像一场无声鲜活的小故事。
“这些都是你画的?”
刘定瞬间脸红,窘迫慌乱,急忙伸手想夺回书本,局促不安:“随便乱画的,不好看。”
苏见山没有松手,一页页翻看。全书空白处都画满小人,打斗、骑马、飞翔,线条粗糙、比例稚嫩,却生动鲜活,藏着少年细腻丰富的内心世界。
“你画得很好,真的。”苏见山语气真诚。
刘定僵在原地,脸上红晕褪去,只剩茫然无措。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认真夸赞他的画,所有人都漠视、取笑,这份认可让他不知所措。
“你认识曾苗苗吗?村小那个小女孩。”
“扎小辫子的?有点印象。”
“她也很会画画,画兔子特别好看。”
刘定低下头,手指局促摩挲床沿,沉默片刻后,起身拉开柜子抽屉,拿出一叠褶皱画纸。
“这些都是我的画,你……别笑话我。”他语速急促,小心翼翼又满心期待。
苏见山一张张翻看。田间插秧、操场嬉戏、村口老树、破旧村小,还有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正是自己母亲。
“昨天看见阿姨去学校,我就画下来了。”
画面简陋潦草,却精准记住所有细节,破损窗户、老旧教室分毫不差。刘定默默远远观望,细心记下一切,心思细腻敏感,渴望被关注,却从不主动靠近。
“画得特别好,我远远不如你。”
苏见山真心称赞。
刘定怔怔望着他,忽然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不像杨婉清冷疏离,也不像旁人敷衍客套,眼底黯淡光芒骤然亮起,像昏暗角落被点亮一盏暖灯。
傍晚时分,苏见山离开刘家。夕阳西斜,刘定静静站在残缺院墙旁目送他,瘦小单薄的身影隐在阴影里,轻轻挥手。
苏见山回头,同样挥手回应。
归途很慢,暮色浸染山峦,染上温柔金绿色。田间秸秆燃起白烟,随风飘散。
村口老樟树下,杨婉静静坐在石墩上,捧着旧书却无心翻看,静静眺望远方,清冷孤傲,心思通透。看见苏见山,她抬手招呼。
“你去刘定家里了。”
“村里消息这么快?”
“村子就这么大,一点小事转眼所有人都知道。”杨婉淡淡轻笑,合上老旧泛黄的《围城》,封面一笔清秀的“杨”字格外显眼。
“他把画给你看了吧?”
苏见山惊讶抬眼。
“他给班上所有人都看过,可你,应该是第一个真心说他画得好的人。”
杨婉眼神沉静,一改往日尖锐审视,多了几分通透悲悯。
“我只是说实话。”
“村里就是这样。”她语气清淡落寞,“有人有长处,旁人要么嘲笑,要么漠视,很少有人真心认可。我妈妈豆腐做得好,所有人也只觉得,她一辈子就只会做豆腐。”
树影渐渐拉长,林间鸟鸣清脆。苏见山忽然懂得,这是乡村最真实、最无奈的模样。
“那你呢?你有什么比别人厉害的?”
杨婉指尖摩挲书页,许久没有回答,随后忽然起身,语气带着倔强疏离:“我没什么长处,只是嘴不讨人喜欢,得罪的人多。”
说完便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可苏见山清清楚楚,她分明不是这样。
天色渐暗,苏见山回到家中。父亲已经归家,屋内灯火温暖,饭菜冒着热气。一碗色泽浓郁、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是母亲赶集特意买来的食材。
他安安静静吃了满满两碗饭。
入夜,苏见山回到房间,拿起窗台上的棕叶蚂蚱。叶片微微干枯,叶脉清晰分明,对着灯光,像一张细碎温柔的山河地图。
夜色里群山只剩朦胧轮廓,田埂间点点火光忽明忽暗,缓缓靠近村落。
刚来村子时,他以为那些火光,是大山沉睡的眼眸。
此刻他终于明白。
那是晚归劳作的农人,是辛苦奔波的父辈,是孤独懂事的孩童,是坚守乡村的老师,是每一个平凡朴素、认真生活的山里人。
他把蚂蚱放回窗台,躺上床榻。天花板裂缝,往日总会牵动心绪,今夜却毫不在意。院中芦花鸡轻叫两声,归于寂静。
明日便是周日。
他还没有想好要做什么。
或许去找刘定,或许漫步村落,或许跟着父亲学习修理水泵。
又或许什么都不做,静静站在院子里,认真看一看这座山村,看一看从前浮躁不耐、从未用心留意过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