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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沈砚清回到主桌时,桌上的气氛已经变了。

      不是变差了——是变得更刻意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每个人说话的语气都经过了精心的排练,每个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推上烤架的猎物,既同情又好奇。

      顾明远已经不在主桌了。

      他站在主厅另一侧的小舞台上,手里拿着话筒,正在致辞。声音温润,措辞得体,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既能让保守派的元老们点头称许,又不会让改革派的宾客们觉得刺耳。

      “……顾家能够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权势,不是信息素,而是一代代人对家族信念的坚守。我们相信,ABO的秩序不是压迫,而是自然选择的结晶。我们相信,Alpha的责任不是统治,而是守护。我们相信——”

      沈砚清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主桌的空位——他旁边的那个座位,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被人坐了。

      一个陌生的Omega。

      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晚礼服,长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她的信息素是一种很成熟的玫瑰香,浓烈但不刺鼻,像一瓶陈年的红酒。

      沈砚清走过来的时候,她抬起头,对着他微微一笑。

      “沈同学,久仰。”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沙哑,像砂纸划过丝绸,好听又危险,“我是苏禾,顾氏生物科技的首席研究员。”

      顾氏生物科技。

      沈砚清在纪澜的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顾氏生物科技是顾家最核心的产业之一,名义上是研发信息素相关的医药产品,实际上——是精神锚点技术的产业化平台。

      而苏禾,是这家公司的首席研究员。

      一个Omega,在顾家这种Alpha至上的家族企业里做到首席研究员,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傀儡,要么两者皆是。

      “苏博士好。”沈砚清在她旁边坐下,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没想到顾氏生物科技的首席研究员这么年轻。”

      苏禾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沈砚清颈侧的抑制贴片上,停留了片刻。

      “你的抑制贴片是老款的。”苏禾放下酒杯,声音压得很低,“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库存货,药效维持时间短,副作用大。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人送你几盒最新款的产品,药效提升百分之四十,副作用几乎为零。”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深褐色,瞳孔清澈,像两汪干净的水。但那水里,有东西在游动——不是鱼,是某种更隐蔽的、更危险的东西。

      “苏博士的好意我心领了。”沈砚清说,“不过我用惯了这个牌子,换了反而容易过敏。”

      苏禾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只有沈砚清这种习惯观察的人才能捕捉到——那是一种“被拒绝了”之后的本能反应,不是失望,而是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沈砚清是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说服的人。

      评估结果:不是。

      苏禾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杯,加入了她另一侧宾客的谈话。

      沈砚清在桌下摸出手机,给林知夏发了一条只有两个字的加密消息:

      「苏禾。」

      十五秒后,林知夏的回复到了:「顾氏生物科技首席研究员,Omega,四年前从国外被顾家高薪挖回。业内评价极高,但有人说她的研究成果不是她自己的,而是继承了某个被顾家‘处理’掉的前辈的项目。那个前辈的名字,被抹掉了。」

      沈砚清盯着“被抹掉了”四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被抹掉名字的前辈。

      他的母亲,沈清晚。

      沈清晚生前的研究领域,正是精神锚点技术的医学应用。她的成果被顾家窃取,她的名字被从所有论文上抹去,她的死亡被定性为“实验事故”。

      而现在,那些成果在一个叫苏禾的Omega手里,被包装成顾氏生物科技的核心技术,用来卖抑制剂、卖贴片、卖一切可以赚钱的东西,以及——卖可以控制人心的武器。

      沈砚清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正好对上舞台上的顾明远的目光。

      顾明远的致辞已经结束了,他正从舞台上走下来,手里端着酒杯,面带微笑,径直朝着沈砚清的方向走来。

      二

      “沈同学。”顾明远在主桌停下,站在沈砚清和顾深的座位之间,左手搭在顾深的椅背上,右手举着酒杯,“我敬你一杯。”

      沈砚清站起来,举起酒杯。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先生太客气了。”沈砚清说,“我一个普通学生,当不起您亲自敬酒。”

      “当得起。”顾明远抿了一口酒,目光温和地落在沈砚清脸上,“你是沈清晚的儿子。光是这个身份,就值得我敬三杯。”

      沈砚清也抿了一口酒,没有接话。

      他等着。

      顾明远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他母亲的名字。这是一个引子,一个钩子,一个让沈砚清主动往下跳的陷阱。

      果然,顾明远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你母亲的事,我一直觉得很遗憾。”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当年那个实验事故,如果我父亲早到五分钟,也许一切都不同了。”

      实验事故。

      沈砚清的指甲掐进掌心。

      母亲不是死于实验事故。她是被灭口的。因为她的研究成果已经足够威胁到顾家的核心技术壁垒,而顾家不能让一个不听话的Omega成为这项技术的掌控者。

      但沈砚清不能在这里说这些。

      不是时候。

      不是地方。

      不是场合。

      “事故也好,命运也好,都已经过去了。”沈砚清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重要的是活着的人怎么面对未来。您说对吗,顾先生?”

      顾明远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对。”他说,“活着的人怎么面对未来——这就是今晚我想和你聊的主题。”

      他转过身,面朝主桌的所有宾客,声音提高了半度,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也听见。

      “各位,我在这里正式宣布一件事。”

      主厅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顾氏生物科技今年将启动一个新的青年学者资助计划,面向帝都大学信息素研究相关专业的优秀学生,提供全额奖学金和参与核心项目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砚清身上。

      “沈砚清同学,如果你有兴趣,我希望你是第一个加入这个计划的人。”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沈砚清。

      沈砚清站在灯下,面朝顾明远,面朝上百双注视着同一个方向的眼睛。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不是奖学金。这是一个笼子。

      一旦他接受“顾氏生物科技青年学者”的身份,他的所有研究、所有发表、所有公开言论,都将被贴上“顾家资助”的标签。他将从一个独立的声音,变成一个被顾家绑定的符号。

      他的反对将不再有力量。

      因为人们会说——“他是顾家的人,他说话当然向着顾家。”

      拒绝呢?

      拒绝同样危险。当着上百位宾客的面拒绝顾家的“好意”,是公开的打脸。顾明远可以微笑着接受,但顾家的附庸们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然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收紧对他的绞索。

      这是顾明远的真正目的——不是让他接受,也不是让他拒绝。

      是让他做选择。

      而无论他选哪一个,都会输。

      沈砚清的脑海里飞速运转着。

      接受,输。拒绝,输。沉默,输。拖延,输。

      所有的路都是死路。

      除非——

      他走一条不在顾明远棋盘上的路。

      三

      “顾先生的好意,我非常感激。”沈砚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先请教苏博士。”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苏禾。

      苏禾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沈砚清会在这个时候把话题抛给她。

      “请问。”苏禾放下酒杯,表情恢复了专业的从容。

      “顾氏生物科技的‘核心项目’,具体指什么?”沈砚清问,“是信息素药物的研发,还是精神锚点技术的应用?”

      苏禾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问题。

      顾氏生物科技名义上做的是信息素药物,但真正赚钱的、真正代表顾家核心利益的,是精神锚点技术的市场化应用。而精神锚点技术,在公众认知里,是一个灰色的、模糊的、充满争议的领域。

      公开承认顾家在研发精神锚点技术,等于承认顾家在制造可以操控人心的武器。

      公开否认,又等于告诉沈砚清:你刚才说的那些“核心项目”其实不存在,我们给你的就是一个空壳奖学金。

      苏禾看向顾明远。

      顾明远的笑容还在,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那里面有警告——不是给沈砚清的,是给苏禾的。

      苏禾收回目光,对着沈砚清笑了笑:“这个问题,恐怕不方便在公开场合回答。涉及到商业机密。”

      “理解。”沈砚清点了点头,“那么换个问题——如果我只接受奖学金,不参与核心项目的研发,可以吗?”

      苏禾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青年学者计划的初衷,就是培养能够参与核心项目的人才。如果不参与研发,这个计划对你来说意义可能不大。”

      “也就是说,”沈砚清的声音不紧不慢,“不接受核心项目,就没有奖学金。”

      苏禾没有说话。

      沈砚清重新转向顾明远,微微欠身:“顾先生,感谢您的盛情,但这个计划恐怕不适合我。我对商业机密不感兴趣,也不想在不知道工作内容的情况下,贸然接受一份需要保密的合同。希望您能理解。”

      他坐下了。

      主桌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坐在沈砚清另一侧的帝都大学校董会主席笑了,拍了拍沈砚清的肩膀:“年轻人有原则,好。”

      那一声“好”,像一把刀,切断了凝固的空气。

      顾明远的笑容重新变得完美。

      “有原则好。”他重复了一遍校董的话,举杯朝着沈砚清的方向晃了晃,“顾家尊重每一个有原则的人。以后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们再聊。”

      他转身离开了。

      沈砚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他刚才走的那条路,不在任何人的棋盘上——他既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而是用一连串的追问把球踢给了苏禾,用“原则”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给出了一个体面的答案。

      他没有赢。

      但也没有输。

      在这个局里,不输,就是赢。

      四

      晚宴在九点半左右结束。

      沈砚清和顾深是最后一批离开主厅的宾客。顾深一直走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出主宅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桂花树的甜香。沈砚清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肺终于重新开始工作了。

      “车在那边。”顾深说。

      沈砚清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向停车场。

      黑色的轿车停在同样的位置,司机拉开了同样的车门。沈砚清弯腰坐进去,顾深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被切割成两个部分——一个是灯火通明的顾家,一个是只有两个人的车厢。

      顾深没有对司机说“出发”。

      他侧过头,看着沈砚清。

      “你刚才在赌。”顾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砚清能听见,“你在赌苏禾不敢公开承认顾家在研发精神锚点技术。”

      “我没有赌。”沈砚清说,“我在计算。苏禾是顾家请来的首席研究员,她是Omega,顾家对她的容忍度比Alpha低。如果她在公开场合说错话,顾家可以随时弃掉她。所以她不敢说。”

      “如果她说了呢?”

      “她不会说。”沈砚清说,“因为她坐上那个位置的原因,不是她有多聪明,而是她听话。”

      顾深沉默了。

      车内的灯光昏暗,只有仪表盘上的蓝光在微微闪烁。沈砚清侧过头,看着顾深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线条在蓝光中显得更加冷硬,像一尊被雕刻出来的面具。

      “你今晚也赌了。”沈砚清说。

      “我赌什么了?”

      “你赌我不会接受顾明远的奖学金。”沈砚清说,“从你进来坐在我旁边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顾明远会用这个来测试我。你没有提前告诉我,是因为你想看我会怎么应对。”

      顾深的目光移过来,和沈砚清的对上。

      “你想看我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苏禾。”沈砚清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个字的责备,也没有一个字的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想知道,在你母亲之后,在你之后,在苏禾之后,我是那个选择反抗的人,还是另一个选择顺从的人。”

      车里安静了很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识趣地没有出声。

      “我看到了。”顾深说。

      “看到什么?”

      “看到你不是苏禾。”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车灯照亮了停车场出口的路,那条路延伸向黑暗,看不到尽头。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沈砚清问,“也许我现在只是没有遇到让我顺从事。也许当真正的压力来的时候,我也会妥协,也会害怕,也会像苏禾一样,把自己的才华卖给需要的人。”

      “你不会。”顾深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苏禾不敢看顾明远的眼睛。”顾深说,“你敢。”

      沈砚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

      车子发动了,驶出顾家的大门,驶入夜色中的帝都。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光与影交替地落在沈砚清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

      “顾深。”

      “嗯。”

      “顾明远今晚没有出最后那张牌。”

      顾深的表情微微一变。

      “哪张牌?”

      “你。”沈砚清说,“他没有让你当众对我做什么。这说明他还在犹豫,还在观察,还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顾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当他不再犹豫的时候,”沈砚清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他会让你做一件事。那件事会让我受伤,会让你万劫不复,会让他成为唯一的赢家。”

      “我知道。”顾深说。

      “你应该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顾深转过头看着他。

      沈砚清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上,灯红酒绿的帝都像一条流动的河,而他们的车是河底一颗沉默的石头。

      “比如?”顾深问。

      “比如,让你自己变得不值得他利用。”

      顾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车子已经驶入了帝都大学的校门,久到司机停下车,拉开了车门,久到沈砚清已经下了车,走向宿舍楼。

      “沈砚清。”

      身后传来顾深的声音。

      沈砚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得对。”顾深说,“我会成为不值得他利用的人。”

      沈砚清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顾深。

      他站在车旁,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不是愤怒,不是决心,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是觉醒。

      沈砚清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进宿舍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顾深的消息:「你的抑制贴片是老款的,副作用大。明天我让人送新的给你。」

      沈砚清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这是苏禾今晚说的第一句话。顾深在场,他听到了,他记住了,他要“让人”送新的来。

      “让人”。不是他自己。

      在顾家的地盘上,连送一盒抑制剂都要通过中间人。

      沈砚清忽然觉得鼻腔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顾深的处境——他在一座牢笼里,连给一个人送一盒药,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沈砚清回复:「好。」

      然后他删掉了这条聊天记录,关机,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顾明远的笑容,不是苏禾的目光,不是宴会上那些审视的眼神。

      而是顾深在车里说“你不会”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

      那道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很小,很弱,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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