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太子来报恩》飘渺笔

73、死守城门 元道真

　　元道真不顾他人劝阻，执意要去荆州，甚至还带上了刘广，不过在一路上他都没有和刘广说过话，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直到第七天，狄门骑马赶到元道真面前：“大人，前面三十里就是荆州地界。”

　　元道真点点头：“我知道了，继续前进吧。”

　　“是。”

　　越往前走，路越宽。可路上的人反而少了。路边的田荒着，野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满坡子的草穗倒向一边，像有人从天上泼了一瓢灰水。

　　元道真的马踩在干土上，每一步都腾起一小片尘，就在他感到疑惑时，云开忽然叫起来：“大人，前头有烟！”

　　元道真赶紧催马上了坡，看见荆州城外一片狼藉，城头旗帜倒了半面，城门外扔着十几辆砸烂的板车，几个溃兵缩在墙根下，远远看见他们的粮队，先是一愣，然后疯了似的跑过来，云开赶紧把随身带的粗饼全掏出来扔过去，饼还没落地，就被几只手抢走了。

　　一个年轻兵蹲在地上，连草带饼往嘴里塞，吃得满脸泥，元道真下马，走到他面前，把水囊递过去，那兵接过来，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你是荆州的兵？城里的守军呢。”元道真问。

　　“跑了一半。”那兵用袖口擦嘴：“剩下的全在西门，南蛮子他们的骑兵今晚就到城下，您这是给谁送粮？”

　　怎么会这样？南螭军队为何会到的这么快？

　　元道真没说话，狄门在一旁冷声道：“乱什么？别胡说八道。”

　　那兵打量狄门一眼，低头不吭声了，元道真翻身上马，对运粮小队的队长道：“大部队在城外驻扎，我带一队人马继续走，进了城再说。”

　　队长是个黑脸汉子，姓赵，这一路话不多，做事稳，他听了元道真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挥了挥手：“是，大人。”

　　城门是半开着的，门洞里横着几根栅栏，往日的守卫如今也都要溃散了。

　　元道真抓住一个人问：“南螭有多少人。”

　　卫兵道：“不知道，你是哪儿的官？快跑吧！”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更惨，铺子全关了门，街上空荡荡的，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抢食，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看见他们，伸手喊了一句什么。

　　云开想过去，被狄门拉住了，元道真回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道：“等粮进了仓，最好分一些给百姓。”

　　赵队长把带来的粮车赶到城南一个废弃的粮仓，仓门倒了半边，里面还堆着些发霉的旧草，元道真让人先清出一块地方，狄门带着几个兵在四周围了一圈，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巨响。

　　那声音很闷，像一面鼓被从地底下捶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了手，元道真直起身，看向北边，狄门已经把刀拔出来了，云开吓得脸色发白，往元道真身边缩了缩。

　　第二声来了，是号角。

　　低沉的声音从北门方向压过来，接着是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赵队长抢到元道真前面，吼道：“大人，马跑不过他们。退到仓里，能挡一阵！”

　　元道真没动，他忽然想起了那些路上遇到的溃兵，想起他们脸上那种已经不算恐惧的空洞。

　　他翻身上马，动作很急，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狄门一把抓住他的马辔，压低声音：“大人，你要干什么？现在您往南跑，我挡着。”

　　元道真摇摇头道：“你挡不住。”

　　狄门道：“挡不住也得挡。”

　　元道真看了他一眼，道：“那我跟你一起挡！”

　　狄门愣了一瞬，元道真已经甩开他，拨马往北门冲去，赵队长一跺脚，也追了上去。

　　荆州还有正在顽强抵抗的军队，元道真火速去了北门指挥营，见到了守城使邓广，邓广正在准备要跑，见到元道真他不由得一愣：“你是元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邓将军，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南螭军队杀过来了，荆州就要抵挡不住了，元大人你来了也没办法，听我一句劝，快跑吧！”

　　元道真抓着邓广的袖子，瞧他要逃跑的架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要弃城？”

　　邓广被戳穿想法，僵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这回真不能怪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是荆州的百姓呢？荆州的士兵呢？你对的起他们吗？”元道真没想到邓广竟然是这样的人，满脸失望。

　　“说的好听，难不成你能守住城门吗？”邓广不屑一顾，就在此时赵队长冲了进来：“元大人，南螭军队大军压境，咱们也赶紧跑吧。”

　　“不。”
　　“大人？”

　　元道真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我不能走，如今这么多将士守在这里，我作为父母官，怎么能做逃兵？”

　　“可是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试一试才知道。”

　　元道真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个九死一生的决定，但他不后悔：“邓将军，我不可能让你走的，我还需要你坐镇三军，把虎符给我！”

　　“什么？”邓广瞪大了眼睛。

　　北门外的空地上，南螭的骑兵已经排开了阵，黑压压一片，像一道从河岸方向漫过来的黑潮。打头的将军骑着一头黑牦牛，肩上斜披着虎皮，脸上用朱砂画了一道红纹，从眉心拉到嘴角。他叫拓跋烈，是南螭先锋。

　　“马上就能攻下城了，加快速度！”

　　南螭人动了，他们散成三股，像三把黑刀子，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包了过来。本以为很快就能冲破，可是没想到守城的士兵们仿佛不怕死一样，他们根本冲不破。

　　“该死的，怎么回事？”
　　“将军，好像有运粮的队伍支援了。”
　　“正好我们也缺粮，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守城军队都知道了运粮车来的事情，一时之间士气大振，竟然硬生生顶住了南螭的进攻，他们连着撑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最后还是没撑住。

　　“大人！城门破了！”狄门一脸凝重地跑进来：“我带您离开。”

　　“不，狄门，我要守在这里。”

　　“可您的任务根本不是这个。”狄门不解。

　　元道真只是摇头，此刻他只知道，自己在践行原则，他做官不是为了纸上谈兵，而是为了天下苍生。就算守不住，他也要守下去：“你让赵队长带着运粮车队离开，去找四皇子，不必管我。”

　　“可是——”
　　“快走，我命令你去！”

　　南螭兵已经冲破了城门，元道真站在原地，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北边河岸方向有一点隐隐的红光，不知是城楼上的火，还是别的什么。

　　南螭人没有等到天亮。三更刚过，河岸方向就响起了密集的铜铃，那些黑牦牛驮着骑兵，像从地底涌出的潮水，一波一波朝北门压过来，城头上的火把被风吹得乱抖，守城兵丁还在放箭，箭矢落进夜色里，听不见回响。

　　南螭人来得太急，像算准了城内空虚，狄门最后还是没有走，他让赵队长离开，自己则一步不离地跟在元道真身边，有无数南螭士兵爬上城楼，冲向他们，而狄门手里的重剑已经卷了刃，胳膊上那道枪伤渗出血来，把袖口染成暗紫。

　　他一声不吭，有人扑上来就砍，像一尊浑身是血的石像。

　　城门口堆着沙袋和断木，几个守城兵在门洞里死撑，箭射完了，他们就拿长矛往外捅，矛杆断成两截，又捡起来继续抡。一个老兵被南螭兵拽出城去，元道真看见他回头看了一眼，半张脸都是黑的，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然后刀光一闪，人就没了。

　　“大人，东墙破了。”狄门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眶里全是红的。

　　元道真看向东边，火已经起来了，把半条街都照亮了，红彤彤的光在屋顶上跳，像城在烧。他知道守不住了，他往回看了一眼，身后是城，是还没逃散的百姓。

　　“云开。”他没有回头。

　　“大人！”云开扑过来，抓住他的衣摆：“大人，你下来！”

　　“听着。”元道真的声音出奇地稳：“往南跑，跑的越远越好。”

　　“我不走！你跟我一起走！”

　　“云开。”元道真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里，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话，他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一片干叶子。“去吧，你比我小，路还长。”

　　云开哭得整个人在抖，手死攥着他的衣摆不放。狄门从后面过来，一把把云开拽开，拖到身后，然后对元道真道：“大人，我留这里，你走。”

　　元道真摇头：“我是官，我走不了。”

　　狄门不明白：“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元道真只是摇头：“我逃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狄门说不出话来了，他看着元道真，像在最后关头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猛地把刀插进地里，单膝一跪，说：“狄门愿意用这条命，陪大人。”

　　元道真没再劝，他转过身，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刀，刀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了，血和灰混在一起，像从泥里长出来的。

　　门外的南螭兵正在重新整队，骑牛将军拓跋烈在远处用刀指着门楼，吼着什么，声音混在风里，像野兽的嗥叫。

　　第一排敌人冲了上来。狄门从沙袋上扑出去，砸在一个南螭兵的肩上，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倒下去，他自己也踉跄着半跪下去，膝盖撞在石板地上，疼得眼前发黑。他挣扎着要站起来，第二个人已经逼到跟前。

　　南螭士兵已经越过狄门，直奔元道真而来，元道真手无缚鸡之力，完全招架不住，有一个士兵狞笑着朝元道真走过来，手里举着大刀砍向元道真。

　　就在此时，伴随着一声破空的嘶鸣，南螭士兵突然瞪大了眼睛，刀掉在地上，他整个人也倒下了地上，元道真定睛一看，发现那士兵竟然中了箭。

　　东南方向的山坡上，忽然涌出了无数火把。那火把连成一条河，从坡上倾泻而下，飞快地朝城门方向漫过来。河的最前头，是一匹白马，马上的人没有披甲，只穿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窄袖衫，手里挽着一张长弓。

　　箭在风里划出一道极亮的光，像在黑色的绸缎上撕开一道口子。

　　“援军来了！”城头上有人嘶声喊出来。

　　元道真猛然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