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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02章 还乡团疯狂报复 还乡团来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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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雪未停,反而愈发狂躁,如撕絮般从天倾倒,将苏北平原裹进一片残白。狂风撞在屋檐、墙角、枯树上,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王家老宅的灯火早已熄了大半,唯有堂屋、西厢房屋里盏油灯还幽幽亮着,映着窗纸上模糊的人影—— 那时王李氏仍端坐未动,她心念着两个远行的儿子平安归来。
王孝武、王孝勇走后,屋内冷清得如同寒窑。往日喧闹的厅堂,此刻只剩沉默的家具与未散的寿面余香。
厢房屋里,王秀英抱着年幼的王世林,轻拍着他入睡。孩子眼皮沉重地合上,小脸埋在姐姐温热的臂弯里,呼吸渐渐平稳。她低头看着他稚嫩的脸庞,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温柔——这世间还有人依赖她,她不能倒。刘桂香默默收了碗筷,却没敢洗。
“留着面碗,等他们回来热了再吃。” 这是婆婆临睡前唯一的话,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执念。赵淑芳和赵秀芝并肩坐在西厢房炕上,低声商量着明日南行李家洼的事。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宁静。
王春兰蜷在堂屋炕角打盹,手里攥着针线活,针尖还挑着一线未缝完的布边。王孝文坐在堂屋门槛上,望着院中积雪发怔。他没脱衣,也没合眼。
······
“咚!咚!咚!”
三声重击,砸在门板上,全家人猛地惊醒。王世林吓得一哆嗦,睁眼就哭,王秀英立刻搂紧他。王春兰一个激灵从炕角跳起,撞翻了小凳,刘桂香冲进堂屋,见婆婆仍端坐不动,脸色惨白如纸。
“谁?”
王孝文低喝,声音压得极沉,却掩不住颤抖。无人应答。只有风雪呼啸,和那门环被再次砸响的“哐哐”声,粗暴、蛮横,带着一股杀气直扑进来。
“开门!王孝文!老子知道你在里面!”是个陌生嗓音,沙哑透着狠戾。
“哥……别开门!听着不像好人!”
“不开门,他们砸也得砸开。咱们一家老小,藏不了。”他说着,缓缓起身,抄起门后那根顶门杠,却不是防,而是准备开门。
“我去看看。你们都往后退,娘……您进里屋去。”
王李氏没动,只抬起浑浊的眼,盯着门口,嘴唇微动,似在默念什么。王孝文深吸一口气,拔下门闩。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风雪瞬间灌入,吹得油灯几乎熄灭,火焰剧烈摇曳。门外站着五六条黑影,裹着厚皮袄,头戴狗皮帽,腰间鼓鼓囊囊,全是枪。为首一人跨步上前,一脚踹开门板,整个人闯了进来!
他四十出头,脸如刀削,颧骨高耸,左颊一道蜈蚣似的疤从眉尾爬到嘴角。正是还乡团头目——林深。他穿着伪军改制的黄呢大衣,肩上斜挎一支驳壳枪,枪套敞着,手始终按在枪柄上。脚蹬高筒皮靴,踩在门槛上“咚”地一声,震得地上积雪四溅。
“王孝文?你怎么不答应?哟,还穿孝衣呢?给你娘守孝啊?还是给你兄弟送终?”
满屋沉寂。
“我是王孝文。你谁?半夜扰人清梦,不怕王法?”
“你不认识我,老子认识你!你叔叔把我父亲处决,这个仇今天就还!” 林深仰头大笑,笑声刺耳,“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四名团丁如狼似虎扑上,将全家男女老少全数围住,枪口对准胸口。
“王孝武、王孝勇呢?跑了?投共了?好啊!王家三子,两个当了□□军官,一个窝藏通共,全家——统统该杀!”
“我大哥是良民!” 王春兰突然尖叫,“我们给娘过寿,没干犯法的事!”
“啪!” 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火辣辣地响。林深反手一巴掌,将春兰扇倒在地,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小贱货,也敢顶嘴?老子今天就拿你全家祭灵!”
王秀英扑过去想扶姑姑,却被团丁一把推开,撞在八仙桌上,碗碟哗啦摔了一地。她跌坐在地,手臂剧痛,可更痛的是心——她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辱,却无能为力。那一刻,她脑中一片空白,耳朵嗡鸣,仿佛整个世界被抽离了声音。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忽然不抖了。眼泪还在流,可心跳却慢慢平复下来。
她靠在桌边,抬头望向奶奶 ——那个一生柔顺、信命、烧香的老妇人,此刻竟颤巍巍站了起来,走向那个魔鬼。
“老总……我三个儿子,两个当兵去了,一个在家经商种地……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孩子……”
林深俯身,几乎贴着她脸: “你儿子在前线杀我弟兄,你还有脸求情?”接着,他掏出一枚铜钱——正是白日里母亲给儿子们的那一枚!
“认得吗?老东西,在一个共军手里搜查出这玩意儿,上面刻着‘王’字! 老子顺着线索查回来——你们王家,通共铁证如山!”
王李氏浑身一震,老泪纵横:“那是……那是我给他们的压命钱……求您……放他们一马……”
“放一马?老子今天偏要一命都不放!”
他推搡着押来的俘虏——王孝勇的警卫员,那小伙子才十八岁,白天还帮着劈柴挑水,对她腼腆一笑,叫了声“奶奶”。可现在,几杆黑洞洞枪口对准他眉心。
“砰!”的一声,鲜 血四溅。年青年人倒地,眉心一个黑洞,眼睛还睁着,仿佛不信这突如其来的死亡。
王秀英瞳孔骤缩,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尖叫,想呕吐,想冲上去撕碎林深。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然后,她听见自己心底响起一个声音:怕,没用。哭,没用。软弱,没用。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泪光仍在,却已不再慌乱。
她慢慢站起身,尽管腿还在抖,但她挺直了背。而远处双堆集的方向,隐隐传来炮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大地在呻吟。
团丁粗暴地将全家人推搡出门,连五岁的王世林都被拽着胳膊拖进雪地。王李氏跌跌撞撞,几次摔倒,又被强行拉起。风雪中,一家人被押往村东关帝庙。那庙年久失修,红漆剥落,关公塑像半边脸被炮火削去,只剩一只怒目圆睁的眼,冷冷望着这人间惨剧。
林深一脚踹开庙门,寒风卷着雪片灌入。
“全给我塞进去!男女都绑柱子上!谁敢逃——当场毙了!”
团丁们将王家十余口人推进庙内,绳索“唰唰”捆上手腕脚踝,绑在庙中大柱上。孩子们哭喊,女人们啜泣,男人咬牙不语。
林深站在庙门口,皮靴踏在门槛上,他掏出酒壶猛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混着雪水,在胡须上结成冰碴。
“今天晚上,罪大恶极着王家人活埋,余着明天一早,老子要在这关帝庙前,当众枪毙通共分子——让十里八乡都知道,跟□□走的,下场就是死!” 说罢,他转身又到另一村子,只留下两名团丁看守。
庙门“轰”地关上,黑暗如潮水般涌来。风从破窗钻入,吹动残烛,火光摇曳,映着墙上关公残破的面容,也映着王家众人脸上绝望的泪痕。
王秀英靠在柱子上,手被反绑,粗麻绳勒进皮肉,火辣生疼。可她已感觉不到痛。她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切:亲人的泪,孩子的呜咽,母亲无声的颤抖。她的心,像被千斤巨石压过,又像被烈火焚尽,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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