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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匆匆 梁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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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春生蹲在云莺身边,伸手去扶她的肩膀,“你起来,”他开口,“地上凉。”
云莺没有动,她直直地盯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
练功场上的火把已经撤了大半,只剩下门口那一盏还亮着,摇摇晃晃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梁春生,”她叫他的名字,“那个胖老板,他挑走的那些孩子,有没有人回来过?”
梁春生愣了一下。他仔细想了想,梨花园这些年被挑走的苗子不少,隔三差五就有人来看、来挑,挑上了就带走。可是那些被带走的人,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回来过。
程老板偶尔会在饭桌上提两句,说谁谁谁在省城红了,谁谁谁去了上海,说得眉飞色舞的,但谁也没亲眼见过。
“你听谁说的?”他问。
“没人跟我说。”云莺慢慢坐起来,两只手撑在地上,“我自己看见的。”
“看见什么了?”
“上个月初九,刘妈让我去东跨院送洗好的戏服。我走到窗根底下的时候,听见程老板在屋里跟人说话。那个人就是省城来的,不是这个胖老板,是另外一个人,先前来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来过。”
云莺的嘴唇发白,“我听见程老板跟那人说,上回去的丫头不听话,已经处理干净了,让那人放心,这回挑个懂事的。”
“处理干净了?”
“程老板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院子里的老梨树在风里摇了几下,枝丫摩擦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像是谁在磨牙。
梁春生攥了攥拳头,“那……我们……”
“明天就走。”云莺忽然开口,“明天天不亮就走,趁他们还没看紧。”
梁春生看着她。月光底下她全不像个十二岁的姑娘。
“好,明天就走。”
第二天丑时末,梨花园里最安静的时候,连狗都睡熟了。
梁春生从通铺上爬起来,通铺上横七竖八睡了九个男孩子,有人打着呼噜,有人说着梦话,没有一个人醒。
出了屋门,冷风迎面扑过来,他缩了缩脖子,贴着墙根往梨树林的方向走去。
经过女孩子们住的屋子时他在窗根底下停了一停,门缝里挤出来一个瘦瘦的身影,云莺出来了。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梨树林,谁脚下的枯枝落叶被踩得沙沙响。
梨树林走到头是一道矮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有几块砖已经松了,轻轻一抽就能抽出来。
“前头就是后街,后街通着大路,大路上有天亮以后就有骡车去码头,我们天亮前赶到大路上,顺大路一直往东走,到了码头就有船。”云莺一边抽墙上的砖一边低声道。
“你怎么知道的?”
“听程老板骂人的时候说的。他骂人总爱捎带几句,说谁谁想跑去码头,被抓回来以后打了个半死。我听了好几回,自然就记住了。”
梁春生扯了一下嘴角。
两个人把墙上的缺口扒得足够一个人钻过去,云莺先过去了,他在后面也钻了过去。
墙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堆满了各家各户不要的破烂,味道很难闻。
他们刚要从巷子里拐出去,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哥,姐。”
从墙根底下的一堆破竹篓后面,慢慢探出来一个脑袋。
借着月光,云莺能看出来那是个六七岁的男孩子,脸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头发乱成一团枯草,穿了一件大人的破褂子,袖子长得拖到地上,下摆盖过了脚面。
三个人互相看着,云莺先反应过来,蹲下身子,盯着那个孩子的脸,认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叫了一声,“二娃子?”
那孩子点了点头。
梁春生也想起来了,二娃子是五天前被人领进梨花园的,当时天都黑了,他和几个孩子在练功场旁边远远地看见程老板领着个小孩进了东院。
后来这孩子在饭桌上出现过两次,坐在最角落里,不哭不闹也不说话,给吃的就吃,没给的就饿着。
“你怎么在这里?”云莺压着声音问,“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你们走的时候我就跟着了。”二娃子实话实说。
“你回去吧,别跟人说你看见了我们。”云莺道。
二娃子摇了摇头。
“你不回去?”云莺有些急了,“你跟着我们也没用,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你走不动的。”
二娃子还是摇头,这次他开口了,“我不是要跟你们走。我是想告诉你们,昨天又有人被送进来了。”
“什么人?”
“好多。七八个,都是小孩,卖来的。”二娃子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头上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程老板把他们都关在东院后头那个小屋里了,还没让出来过。”
梁春生和云莺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住在东跨院边上那间柴房里,门板有个缝,我白天从缝里看见的。”二娃子停了停,又想了想,“来的路上我听他们说,下个月还有一批。”
云莺愣住。
“我们走,”梁春生拉了拉云莺的袖子,“现在就走。”
云莺没有起身。她低头看着地上,忽然问了一句,“那些孩子,最小的几岁?”
“比我还小。”二娃子拿手比了比胸口的位置,“有一个这么高的,是个妹妹,今天一天没吃饭了,程老板说她嗓子不行,练不了青衣,等大些了送去别的地方干活。”
云莺慢慢站了起来,“梁春生。”
“走,”他有些急了。
“梁春生。”
“走,天亮就来不及了。”
“梁春生!”云莺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爹卖我的头一天晚上,我躲在门背后听他们说话。我爹说先卖我,等实在没办法了再卖我妹。我妹比我小三岁,那年才七岁。”
“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被卖掉。”
梁春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不知道云莺还有个妹妹,她从来没提过。
在梨树林的那些夜里,她说她娘病死了,说她爹拿卖她的钱去娶了个女人搬走了,只字未提过这个妹妹。
“那你想怎么办?”梁春生问。
云莺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月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我妹。但去年我来的时候也和他们一样大。”
二娃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说了一句,“哥,姐,你们快走吧。天快亮了。”
“你听我说,”梁春生抓住她的胳膊,“我们回去能干什么?程老板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们两个加一块儿也打不过他,你忘了上回那个跑的人是怎么被抓回来抽鞭子的?抽完鞭子吊了三天,吊完了剩一口气,程老板让人把他丢在柴房里饭都不给吃,后来是死是活你见着了吗?”
“我记得。”云莺声音打着颤,“那我们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云莺说完这句话,把脸转过去问二娃子,“东跨院的钥匙在谁身上?”
“程老板。”
“除了他?”
“刘妈有一把备用的,挂在厨房门背后头。”
云莺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她又蹲下来,两只手扶着二娃子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
“二娃子,你先回去,回你那个柴房去。明天晚上厨房空了的时候,你把门背后挂的那把钥匙拿下来,偷偷从门缝里塞给关着的那些孩子,让他们自己开了锁,从后门跑。后门通后街,从后街一直往东走就是大路,你记住了吗?”
二娃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记住了你跟我说一遍。”
“拿钥匙,塞进去,让他们开后门跑,后街往东是大路。”二娃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
云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梁春生,眼里带着泪,“梁春生,现在战事吃紧,我们也没什么能做的,但我想……几十个孩子活下去总,比两个人活下去要好”
梁春生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灰,半晌才憋出一句,“走,回去。”
他们又从那道矮墙的缺口钻了回去。
回到各自的屋子里之前,他们在梨树林边上站了一会儿。
“你怕不怕?”梁春生问。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我想让更多人活着。梁春生,你心甘情愿吗?”
他顿了顿,随后才缓缓开口,“为了你,我心甘情愿做这个所谓英雄。”
梁春生没忘。那天晚上也是在这片梨树林里,他说的那四个字其实连他自己都不太信,但云莺记住了。
“我没忘。”
“那就行了。”
第二天是胖老板在梨花园待的最后一天。
程老板安排了一整天的戏码,把梨花园里能上台的孩子都拉了上去,轮番唱给胖老板看。梁春生和云莺压轴,唱的是《霸王别姬》里的一段。
梁春生的霸王,云莺的虞姬。
云莺上台前梁春生在后台看见了刘妈。
刘妈正忙着给孩子们上妆,手里攥着一盒胭脂,逐个往孩子们脸上抹。梁春生走过去,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刘妈,东院后面那个小屋关着门,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搬?”
刘妈头也没抬,“少打听闲事,该你上台了。”
梁春生笑了笑没再问。
台上的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梁春生和云莺面对面站着。
“虞姬,你可又悔?”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戏唱完了,台下一片叫好声,胖老板站起来鼓掌。
下台以后程老板把云莺叫了过去,当着胖老板的面夸她唱得好,说她天生是唱旦角的料,去了省城一准大红大紫。
云莺低着头站在那儿听着,程老板说什么她都点头,乖顺得不像她。
胖老板笑呵呵地说后天一早就动身,让程老板把人准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程老板拍着胸脯打包票
到了这天夜里,梁春生趁着夜色已深,摸黑走到屋。外
云莺已经在梨树林边上等着他了。
她手里攥着个东西,梁春生凑近了一看,是一根铁棍,上面还带着锈迹。
“从道具房里翻出来的。”云莺把那根铁棍在手里掂了掂,“真家伙,不是戏台上用的花架子。”
梁春生也拿出了自己的家伙,一把切菜刀,是晚饭后趁厨房没人的时候偷偷藏出来的,一直掖在裤腰里。
“东院那边你探清楚了?”云莺问。
“探清楚了。程老板今晚没睡东跨院,他在前院陪那个胖老板喝酒,刘妈住在东跨院西厢房。小屋在东跨院最后头,离西厢房隔着一个小院子,从后门绕过去的话,不容易被听见。”
“二娃子钥匙拿到了吗?”
“不知道,我没看见他。”
正说着,一个小小的黑影从柴房的方向溜了出来,贴着墙根飞快地跑到他们跟前。
二娃子喘着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铁钥匙,递给云莺。
“刘妈睡了,我从门背后拿出来的,她没醒。”二娃子的语气带着点得意。
云莺接过钥匙蹲下来,两只手捧着二娃子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二娃子,你听我说,你现在就去东院后面那个小屋,拿这把钥匙把门打开,让里面的孩子都出来。
“你领着他们从后门走,我来的时候看见后门没锁,你推开就行了,然后你就往后街跑,往东跑,记住了吗?”
“那你们呢?”二娃子问。
“我们在前面弄出点动静来,把程老板和刘妈都引到前面去,你们趁机跑,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回头。”
二娃子接过钥匙,看了看云莺,又看了看梁春生,忽然伸手抱了一下云莺的腿,声音轻得不像话,“姐,你们也跑。”
云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拍了拍二娃子的后背,“快去吧,别耽误了。”
二娃子撒开腿跑了,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梁春生和云莺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小小的背影跑远了,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们去了厨房,点了把火,一瞬间整个梨花园被火色围住。
“跑。”梁春生拉了云莺一把,两人转身就跑进了梨树林。
火势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没过多大一会儿,梨花园里乱了。
第一个发现起火的是住在门房里的老孙头,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走水了”,这一声把所有人都惊了起来。
孩子们从通铺上爬起来往外跑,刘妈从前院跌跌撞撞地冲出来,程老板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就从东跨院跑了出来,后面还跟着那个被吓醒了的胖老板。
“救火!快救火!”程老板的嗓门比唱戏的时候还大,“端水来!谁把水缸搬过来!”
到处都是人声和脚步声,乱成了一锅粥。前院的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地往上冒,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梁春生和云莺躲在梨树林里,他们看着那些被惊起来的孩子们乱哄哄地跑来跑去,看着程老板和刘妈都在前院扑火,看着东跨院的方向始终没有什么动静。
“二娃子应该过去了。”云莺小声道。
“嗯。”
他们等了又等,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影影绰绰地看见几个小小的黑影从东跨院的侧门溜了出来,一个接一个,数了数,大概几十个孩子
一刻钟后,后门被从外面拉上了。
也就在这时候,程老板带着人总算把火势控制住了,没有烧到主院。
混乱过后,程老板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先是刘妈发现东跨院小屋的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一个孩子都不剩。接着老孙头报告说后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门口还有好几双小孩的脚印。
程老板暴怒的声音在梨花园里回荡,比刚才喊救火的时候还要响上十分,“人跑了!东院的人全跑了!”
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梨花园里的这群孩子,把人一个一个从屋里拽出来盘问,谁跑的人是谁放跑的,谁领头的。
孩子们吓得哆哆嗦嗦,大部分人都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个小丫头哭着说,她看见云莺姐姐和梁春生哥哥往梨树林那边去了。
程老板拎着藤条就往梨树林走去。
梁春生和云莺从梨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火把的光把整个前院照得亮如白昼。
程老板站在院子中央,脸上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是你们两个?”程老板看着面前这两个半大孩子,先是愣了一下,“好啊,长本事了。”
梁春生站在云莺前面半步,那把切菜刀还别在腰后,他没有拿出来。
“放火,放人,”程老板一个一个数着,藤条在手里敲得啪啪响,“有出息,真给梨园长脸。你们以为烧了我几间破房子,放了几个不值钱的货,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值不值钱你说了不算。”云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他们都是人。
程老板脸上的笑收了,他盯着云莺看了几秒钟,忽然一扬手,藤条夹着风声抽了下来。
梁春生替云莺挡了一下,那一藤条抽在他后背上,隔着单薄的衣裳抽出一道血印子,疼得他整个人都往侧里歪了一下。
“哟,还挺知道心疼人。”程老板笑着,又扬起了藤条,“我倒要看看你们多有本事。”
第二下抽下来的时候,梁春生从腰后拔出了那把切菜刀。
“两个小崽子而已。”程老板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给我拿下。”
“云莺。”梁春生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盒没用过的火柴,“我……我想陪你一辈子。”
话完,他便将火柴点燃,然后往远处扔去,最后剩下了一根,“云莺,你快跑吧!”
话毕,梁春生便用那根火柴点燃了自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紧紧抱住了程老板和胖老板,“我说了!你们今天谁也跑不了!”
程老板反应过来时,血红的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身上,胖老板拼命喊痛,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梁春生的胳膊。
刘妈被这景吓坏了,刚准备伸手分梁春生,却听见云莺的哭声,她跪在地上,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梁春生……梁春生!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样不对……”
“云莺,这辈子……我陪不了你了……真可惜啊……你一定要……”梁春生的话戛然而止,只剩云莺在原地哭喊。
“走吧……”刘妈突然开口,“你们赶紧走!待会上面来人,你们想跑也跑不了!”
然后,孩子们争先恐后的全跑了,只剩下云莺还跪在原地。
“云莺……”刘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咱走吧……走!”
云莺使劲摇头,说什么也不肯走,直到天色快亮了,刘妈才架着她离开。
三年后,云莺因心结郁郁而终,弥留之际,她留下了一句话
“梁春生,我来寻你了。”
又许多年,二娃子穿着说书先生的长衫站在茶楼里,一拍惊堂木,台下的看客照旧听着二娃子已经讲了十几年的故事。
“那二人,本是戏子……”
/《梨花谢了春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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