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孤人拾稚》霜未栖

2、医治与选择 他想为自己

　　哭累了的寄灵乖乖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前行，直到被带到一处清澈的湖边，被轻轻放进湖水中，看着周身散开的一圈浑浊黑水，小身子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的想躲起来，一个不注意，脑袋埋进了水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颈便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拎起，整只小狐狸被带出水面。
　　“咳咳！”
　　寄灵呛了两口清水，茫然地抬头，湿漉漉的狐脸上沾着水珠，金色的眼眸湿漉漉的，满是疑惑：“寂慈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吓了一跳。
　　寂慈也微微一怔，方才察觉到寄灵的情绪骤然低落，低头便看见小狐狸整个人都往水里沉去，好在只是浅滩，若是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没事，我帮你清洗。”
　　素来执掌杀伐净化、从未做过半点琐事的上古灵主，此刻却化身成了笨拙的饲养者，对着怀里的小狐狸，小心翼翼地打理着它杂乱的绒毛。指尖轻柔地拂过它的皮毛，耐心地洗去每一寸污垢，动作笨拙，却满是温柔，生怕力道稍重，弄疼了这只脆弱的小狐狸。
　　寄灵本就身受重伤，身体虚弱，深夜的湖水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咬着牙强忍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寂慈心头一紧，立刻抬手施展火绒之术，暖融融的灵气瞬间包裹住寄灵，将它身上的水分缓缓蒸干。原本杂乱打结的绒毛，变得蓬松柔软，小狐狸窝在他怀里，像一团圆滚滚的赤金色毛球，乖巧又可怜。
　　可即便暖意环绕，也挡不住寄灵本就虚弱的身体，骤然发起高热。
　　起初，寂慈只觉得怀里暖暖的，以为是火绒之术的余温，直到怀里的小狐狸渐渐没了精神，小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胸膛，双眼紧闭，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呓语，声音微弱又痛苦。
　　“龙神大人……”“芜衣，别离开我……”“历劫……”“寂飡…… 我好疼……”
　　无论寂慈如何轻声呼唤，寄灵都始终昏迷不醒，周身原本耀眼的灵光，也变得黯淡微弱。寂慈指尖轻轻抚上他的额头，只触碰到一片滚烫，再凝神探查他的魂魄，只见原本圆满的魂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时空乱流的余威、旧伤顽疾、化不开的执念，层层交织，缠在魂脉之中，若是再拖延片刻，必定魂体俱损，再无挽回余地。
　　寂慈脸色微沉，再不敢耽搁。
　　他紧紧抱紧怀里的寄灵，周身玄色长袍骤然翻飞，上古磅礴神力瞬间铺开，直接撕裂虚空，朝着洪荒之中灵气最温润、最擅养魂的息山疾驰而去。
　　不过转瞬，便已抵达息兰圣境。
　　云雾连绵缭绕，兰草遍地丛生，整座息山都萦绕着温柔绵长的治愈之力，隔绝了外界的纷争与喧嚣，清净安然，净涤心魔，是上古息兰一族世代栖息的圣地。
　　息兰一族天生通晓愈骨疗伤、安神渡魂之术，擅长净化戾气、抚平心伤，是洪荒最顶尖的治愈神族。
　　一路疾驰，寂慈源源不断地将自身神力渡入寄灵体内，却始终无法压下他身上不退的高热，心底第一次生出浓浓的无力感。
　　世人皆知，灵主寂慈执掌净化之力，可斩尽世间邪祟，碾碎一切浊气，护天地安宁。
　　却极少有人知晓，净化，不过是他本源力量的附属。
　　他真正司掌的，从来都是杀伐、崩坏与万物终结。
　　他能覆灭天地污秽，能斩杀万千邪祟，能以一己之力安定三界，却唯独不懂温养神魂、抚慰心伤，更不懂如何医治一颗早已失去求生欲的心。
　　万古无敌、纵横洪荒的上古灵主，面对怀里奄奄一息的小狐狸，第一次尝到了束手无策的滋味。
　　所以，他第一时间，便来了息山。
　　息兰族人感知到神力降临，纷纷现身相迎。
　　“何人擅闯息兰圣境！” 人未至，声先至，语气带着几分威严，待看清来人面容，语气瞬间转为恭敬，“寂慈大人。”
　　前来之人，正是息兰一族的灸长老。
　　他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是自己前来迎接，若是换做旁人，怕是无意间便得罪了这位威名赫赫的上古灵主，到时候，他根本无法向族中神女交代。
　　“不知寂慈大人大驾光临，神女她……”
　　“客套话不必多说，灸长老，先帮我看看他。” 寂慈打断了他的话，微微松开手臂，将一直护在怀里的寄灵露了出来。
　　方才一路疾驰，寂慈始终用衣袖将寄灵护得严严实实，灸长老一心应对灵主，未曾察觉他怀里，竟还抱着一只气息微弱的小生灵。
　　灸长老眸光凝重，伸手轻轻探向寄灵，细细探查他的身体与魂魄，片刻之后，脸色愈发沉重。
　　“此狐先天本体脆弱，诞生不过百年，根基浅薄，生来便灵气不足，修行之路本就艰难，魂魄的溃散我已暂时压制住了，可……”
　　“继续说……”有些焦躁的心情，让寂慈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如往常一般温和。
　　“他心脉深处，藏有一缕真龙之力，龙威浑厚绵长，常年护住他的心脉。可也正因龙之力太过霸道，死死桎梏着他自身的妖力，压制他的修行，阻了他一生成长。”
　　“而眼下最致命的，并非寒疾旧伤，而是时空撕裂留下的魂魄裂痕，以及…… 他心底，早已生出了取死之，但也不是绝境，他还有生机，虽微弱却也勉强坚持着。”
　　一心向死，万药难医，万法难救。
　　先天不足、魂魄碎裂、身受重创、寒邪入体，深夜湖水受凉，不过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肉身伤痛，尚可医治，可若是心已凋零，生无可恋，即便有通天彻地之能，再珍贵的神丹妙药，也无济于事。
　　原本寄灵的荒芜之心已经因为寂慈的话生出了芽。
　　一场噩梦，打碎了寂慈建起的桥梁。
　　“这些废话，我不想听。” 寂慈周身气压微沉，银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坚定，“我只要你说，如何才能彻底救他。”
　　灸长老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若是只想让他暂时保住性命，老朽便可出手医治。可若是想让他安然长大，彻底痊愈，摆脱所有桎梏，需要完成两件事。”
　　说到此处，灸长老下意识地顿住，看向寂慈，等待他的示意。
　　寂慈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寄灵，心中已然了然，语气平静却笃定：“我想让他，长伴于我身边。”
　　百年时光，对于寄灵这样的小妖而言，或许是一生。可对于他这样活了万古的灵主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他不忍心，看着这只好不容易遇见的小狐狸，转瞬便消逝于世间。
　　即便他执掌生死，即便他可以强行留住寄灵的魂魄，可那样强求而来的陪伴，毫无意义。心不甘，情不愿，终究不过是互相折磨。
　　所以，他要救他，要等他清醒，尊重他的意愿，是去是留，是生是死，他从不替旁人轻易做决定。
　　得到寂慈的应允，灸长老继续说道：“其一，破开缠绕神魂的执念，让他重新燃起生的希望，此事，唯有息兰神女能够出手相助；其二，彻底剥离熔炼体内混杂的力量，挣脱血脉枷锁，不再被旁人之力裹挟一生，而四海八荒之内，唯有灵气鼎盛、狐族传承深厚的青丘，能助他炼化龙力，相融本源。”
　　说罢，灸长老引着寂慈，踏入息兰圣境深处的静养别院。院内兰草依依，石径洁净，灵气温润，处处透着生机，“此处僻静，除了洒扫不会有人来打扰。我已差人去请神女前来，灵主稍等。”
　　“有心了。” 寂慈微微颔首。
　　他与历代息兰神女皆有旧交，曾在洪荒动荡之时彼此照拂，对这息兰圣境，也算熟悉。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一袭浅碧色长袍的女子缓步而来，墨发以一支兰花水晶簪挽起，衣袂翩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兰香，眉眼温婉，气质圣洁温润，自带神性光辉，正是息兰现任神女巫瑶。
　　“寂慈大人，别来无恙。” 巫瑶缓步走近，声音轻柔，如清泉流水。
　　“好久不见。” 寂慈淡淡应声，语气里少了往日的疏离，目光便始终落在怀里的寄灵身上，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
　　巫瑶见状，顺着他的目光，细细看向他怀里的赤色小狐，眸中泛起几分疑惑：“这是？”
　　“神女大人，寂慈大人此次前来，是专程为这只小狐治伤的。” 一旁的灸长老见状，连忙上前，恭敬地将寄灵的遭遇、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缘由，一一简略道来。
　　巫瑶了然点头，不再多问，素手轻轻抬起，指尖凝聚起温润的草木色神力，那是息兰一族独有的治愈圣力，柔和至极，不含半分戾气与锋芒，轻轻柔柔地覆上寄灵小小的身躯。
　　此时的寄灵，正深陷纷乱破碎的梦魇之中。
　　前尘往事化作无尽恐惧，翻涌而来：忽而身陷漫天火海，烈火焚身，灼痛刺骨；忽而坠入寒冰深渊，浑身僵冷，动弹不得。
　　他看着山河破碎，看着芜衣赴死消散，身边一个又一个在意的人接连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 明明拼尽了全力，明明只想守护他们，可为什么，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无边的痛苦与无助，像潮水般将他彻底吞噬，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就这样吧，就这样解脱，也好，至少能去见他们了。
　　当息兰治愈神力渗入体内的那一刻，原本在寂慈怀里浑身发颤、狐耳耷拉的寄灵，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挣扎，安稳地陷入了沉睡。
　　巫瑶收回手，轻声开口：“我已治好他的外伤，安抚了他的神魂，可他魂魄碎裂严重，以我的神力暂时稳住了，想彻底修复，需要时间。更何况，他执念缠身，一心求死，若是不解开这份心结，终究难愈。”
　　寄灵整整睡了一个月。
　　在这期间寂慈也没闲下来，他深知寄灵魂魄脆弱，需法器护持，便独自前往天外天，寻来九颗蕴含纯净灵气的星石，三天前才匆匆赶回。寄灵苏醒的那一刻，寂慈正坐在石案旁，拿着神力凝成的刻刀，小心翼翼地打磨着星石，眉眼低垂，神色专注，周身的清冷气息，都因这份细致而柔和了几分。
　　寄灵静静望着他，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是上古灵主，何等尊贵，万年来独守归墟，不染尘俗，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一只渺小、狼狈的小狐狸费心？为我寻星石，为我炼制法器，为我奔波，他图什么呢？我不过是个无家可归、一心求死的废狐罢了。想起当年，我也曾这样疑惑过，疑惑芜衣为什么要护着一无所有的我，疑惑寂飡为什么要拼尽全力救我，他们都曾给过我温暖，可最后，都离开了我，寂慈会不会也一样？我不敢再贪心，不敢再期待，怕这份温暖，终究还是会消失。
　　“寂慈大人，为何如此帮我。”
　　这几天他并非全然无意识，偶尔清醒的瞬间，总能感受到一股温和的神力包裹着自己，还有一道清冷却温柔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 他知道，是寂慈。恍惚间，他想起当年在南山，发烧昏迷，也是这样，有人一直守在身边，喂他喝温水，帮他梳理绒毛，只是他那时眼盲，看不清样貌，以至于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
　　听到身旁细微的动静，寂慈抬眸看来。那目光太过温柔，让寄灵下意识地避开，又忍不住悄悄望去 —— 这份来自寂慈的温柔，让他有些惶恐，又有些贪恋，想抓住这份温暖，又怕抓得太紧，反而会更快失去。
　　巫瑶也察觉到寄灵的苏醒，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温柔道：“小朋友醒啦。”
　　“谁……谁是小朋友。”
　　“当然是你这只小狐狸呀，原来你都能化形啦，真厉害。”巫瑶说话完全就是哄孩子的语气。
　　听得寄灵害羞的把头转了过去。
　　“还不好意思了~真可爱~”说着还顺手摸了一下寄灵的头。
　　“你也不小了，怎么还是一副孩子脾气。”寂慈看出了寄灵的额窘迫，及时解围。
　　“咳咳，不说还不行，才认识多久，就这么护着。”巫瑶抱怨着。
　　“噗……”寄灵看着他们互动，没忍住笑了。
　　“这才像样嘛，醒来就一直绷着身体，锁着眉头，小小年纪就这般老诚，这可不行。”
　　“我不是小孩子，我都一百多岁了。”
　　“才一百多，哎呀，寂慈大人，他在说你老耶~”
　　“？？！！！！不……不是的，我……”
　　“收敛一点吧……都是有婚约的人了，喜欢小孩子，可以自己生一个。别欺负他了。”
　　玩够了的巫瑶端起了架子正经起来。
　　“小狐狸，你的魂魄已经支离破碎了，知道吗。”
　　“我知道。”日月回溯，穿梭裂缝的代价，他早就知道。
　　“你执念太深了，前路唯有两法可选。”
　　“其一是放下，寂慈大人说你乃后世之人，现在的时间对你来说已经倒流万载，你所在意的故人、爱恨、纷争，皆尚未降临。”寄灵的心猛地一沉，万载。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藏着数不尽的疲惫与茫然，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幼兽，无措又孤寂。
　　“其二，封存过往，锁忆封心。由我以息兰圣力织就魂印，将你前尘往事、爱恨别离、宿命重担，尽数封印于魂魄深处。从此，你只是南山狐崽寄灵，无过往，无亏欠，无使命，无仇恨。不必背负消亡，不必追忆故人，不必固守伤痛，安然活一次属于自己的人生。待来日你心性足够强大，足以承受所有悲苦时，封印自会消散，记忆如期归来。”
　　“我还能记起来？”
　　“自然，当你的心告诉你自己，已经能够承受住这一切的时候，一切都会记起来。”
　　他听懂了，也彻底明白了。他回不去了。他所在的那个时代，早已落幕，所爱之人，不见踪影，所恨之妖，尚未出世。他孤身一人，跨越万年时光，落在这陌生的上古洪荒，一无所有，一无归途，连执念，都成了无处安放的笑话。
　　茫然之际，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寂慈身上，想起了他在湖边对自己说的话。
　　他曾经无数次的想要回到还在南山下的那段年少时光，虽然苦，但是没有烦恼，无忧无虑。
　　寄灵轻轻垂下毛茸茸的狐耳，金色的眼眸里褪去了茫然与挣扎，多了几分坚定与释然，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静静伫立、满眼温柔的寂慈，声音轻浅却有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选第二种。”
　　他愿封印记忆，封存执念。从此，前尘皆忘，爱恨不寻，过往不追。只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
　　往后岁月，万古时光，唯伴寂慈，不问前尘，不为旁人，只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未来的日子，有他在，应该就不会再孤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