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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黄雀在后 昨夜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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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怜花楼的事情传开了,通缉告示也贴得满城都是。
“你是说,让小爷去黑市躲着?”裴照蹲在难民棚后的歪脖子树下,狐狸眼瞪得圆溜溜的,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清冷书生,“沈兄,你一个进京赶考的乖学生,居然知道黑市这种地方?”
沈廷岳负手而行,姿态淡然,“沈某一直对这种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略有耳闻。曹万财如今命人封锁了城门,那舒州城里每一块地方,他都不会放过。唯有黑市,利字当头,反倒是灯下黑的绝佳去处。”
裴照摸了摸没有胡子的下巴,原本盘算着,大不了往家里一躲,变回他的裴大公子,谁也找不着他。可他侧头看了一眼正骂骂咧咧擦着短刀的临风,还有一脸憨厚的小石头,心里又没底了。
他能躲起来,这帮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往哪儿躲?
“成,听你的。”裴照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转头对临风道,“咱们去黑市,那儿我有熟人。”
沈廷岳微微一笑,顺势开口:“沈某人生地不熟,若脱离了公子的庇护,只怕转头就要被曹万财的人抓去填了火场。不知夜狸公子可愿……再搭救沈某一程?”
这会裴照还没听出沈廷岳的逻辑漏洞。
曹万财哪里认识他啊!
“带上他?”临风眉头一皱,满脸不情愿,“带着个读圣贤书的白脸,真打跑的话,咱们还得腾出手护着他,这不是累赘吗?”
沈廷岳垂下眼睫,那副清冷的模样里竟平添了几分落寞,语调也轻了下去:“谢兄说得极是,沈某手无缚鸡之力,确实是个拖累。只是……在这舒州城,沈某举目无亲,唯有跟诸位在一起时,才觉得这乱世还有几分古道热肠。”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苦涩:“若实在不便,诸位只管离去,沈某就在此处听天由命便是。”
裴照这人,最听不得这种话,尤其是从一个刚刚救了难民棚里的老弱妇孺的侠士嘴里说出来。
他心口一软,想都没想就一巴掌拍在沈廷岳肩头:“放屁!我裴……我夜狸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吗?沈兄,跟着我,保你没事!”
裴照转头小声吩咐道:“阿砚,你先回去,在家等我消息。若是街上听见什么风言风语,先替我稳住我爹。”
临风也跟着说道:“阿衡、小石头,你们留下照顾灾民吧。他们应该还不会那么快怀疑到你们头上。”
沈廷岳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摩挲,眼中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精光。
舒州城的黑市,藏在城内一片隐秘又破败的地下城里。
裴照领着一行人熟门熟路地穿过那道挂满破烂布条的路。
他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草帽斜斜地扣在头上,得意地向沈廷岳显摆:“沈兄,这地方官府管不着,曹万财想使劲也够呛。小爷我在这儿,那可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
临风面无表情:“不吹牛你能死啊。”
裴照觉得只要有临风在的地方,都影响他耍帅,正想反驳,
旁边一个披着斗笠卖私盐的壮汉抬起头,看见裴照后,冷硬的脸上竟然挤出一个笑:“哟,你们又来淘子啊?” 这是这黑市行当里的黑话。
“老六,今日不是!”裴照摆了摆手。
没走几步,一个枯瘦的老头儿从角落里探出头,声音沙哑:“哎,上次你们给我带的煅石膏我这还有剩的……听说昨夜难民棚起火了,拿过去给大伙用吧。”
裴照接过老头递过来的煅石膏,拱了拱手:“好嘞老头。”
沈廷岳落后半步,目光扫过那些对他投来警惕目光的黑市商贩,又看向裴照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暗自感叹,这几人倒真是随机应变地把实事都干了。
黑市的环境压抑而阴森,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烈酒和发霉的味道。
然而,裴照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意气风发地介绍自己的人脉时,几双阴毒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
“小夜狸,喝两盅?”一个卖旧甲胄的摊主笑眯眯地凑上来。
裴照刚想应和,突然感觉到后颈一凉。
“退后!”临风大喝一声,反手推开裴照。
几乎是同一瞬间,无数支火把从四面八方涌现,原本昏暗的黑市瞬间被照得通亮。杂乱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曹万财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在大笑中响起:“裴照!你真当你这夜狸的身份在老子这儿是个秘密?黑市?黑市里也得吃饭!我说呢,贴个小胡子的兔崽子怎么这么眼熟。”
曹万财带着数十个人,将这条窄小的通道围得密不透风。裴照脸色一变,临风迅速挡在他前面。
与此同时,周围那一张张原本麻木、深藏在阴影里的面孔动了。
“想动舒州城的小菩萨,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剔骨刀!”
“曹剥皮,这儿不是你横行霸道的地方!”
黑暗中响起一阵阵扎实的金属撞击声,那些原本在摊位后佝偻着的黑市中人,纷纷抄起了家伙。
人群如暗流涌动,隐隐反向将曹万财的家丁们包围了进去。
曹万财的笑声戛然而止,要是在这黑市被纠缠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都住手!”
裴照突然大喝一声。他环视四周那双双关切、赤诚却又写满苦难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语调低沉却坚决:“大伙的心意,裴某领了。但大家进了这道门就是为了求一处安生。今天若是见了红,你们让这老老少少去哪儿扎根?我们的事,不值当带上大伙。”
他按了按临风的肩膀,对视一眼,双方心领神会,越过众人,直面曹万财。
“带走!全都给我抓回去!”曹万财见状,底气又壮了几分,眼神狠毒地掩饰着方才的惊惧,“老子要当着仲大人的面,把这几只小畜生的皮给扒了,再把钱十倍给我吐出来。”
一炷香之后。
裴照和沈廷岳几人被五花大绑在曹府大厅内。
曹万财手里攥着一根浸了盐水的皮鞭,冷笑着看向裴照:“裴大公子,裴通判要是知道他那整天游手好闲的儿子,竟然就是闹得满城风雨的夜狸,你说他是会保你呢,还是会把你交给我呢?”
“死肥猪,你有本事冲我来。”裴照觉得曹万财大不了打死他,也不能牵连他爹,“那石头够晶莹剔透吧,是不是衬得你那颗心特别黑啊?”
临风:“……祖宗,你快闭嘴吧。” 他现在只想把裴照嘴堵上。
“你找死!”曹万财勃然大怒,扬起皮鞭就要狠狠抽下。
就在此时,曹家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脸色惨白:“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一队官府的兵差,把咱们府上给封了!”
曹万财一愣:“胡说!怎么可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皂靴稳健地踏入曹府。
来人正是阿林。
但他此刻早已褪去了那副伪装。他身着官服,腰上佩着官刀,双手高举一方由紫金缎面重重裹着的官印,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稳稳地扎在了沈廷岳身侧。
“新任巡抚沈大人到任!”阿林一嗓子,“还不快跪下。”
巡抚到任?
这种事情,他养在州衙里的那些眼线,竟然连个响屁都没放出来?
这人是新任巡抚?怎么会跟裴照这个兔崽子混到一起?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曹万财的膝盖已经缓缓跪下。
而绑起来跪在地上的裴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被绑时都毫不慌乱,挺直脊梁、被他保护了一路的沈修白。
只见沈廷岳在阿林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他优雅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原本身上的那股弱不禁风和绿茶气息荡然无存。
他走到曹万财面前,目光清冷如刃。
“曹老爷,这出黑市擒贼的戏码,本官看得还算精彩。只是不知何事,让曹老爷如此大动干戈啊?”
裴照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滚过:好小子你骗我。
——
舒州府衙的大堂,此刻静谧得落针可闻。
昔日威风凛凛的舒州知府钱士成,此刻正缩着脖子,半个屁股挂在太师椅边缘,一个劲儿地用袖子擦拭额头上如泉涌般的冷汗。
跪在堂下的曹万财,心里虽然有些打鼓,但仗着多年来给钱知府送的金银珠宝能填平舒州河,便拼命朝着主位上的钱士成使眼色。
那眼珠子转得几乎要飞出眼眶:“说话啊!平时收钱的时候不是挺利索吗?快说这都是误会!”
然而,往日里与他称兄道弟、在酒桌上拍胸脯保平安的钱知府,此刻却如同老僧入定。
任凭曹万财把眼角挤成斗鸡眼,他硬是连个余光都没施舍过去。
沈廷岳坐在堂上,指尖轻点桌面,“钱大人,”沈廷岳慢条斯理地开口,“您治理下的舒州城,看来比公文里写的要热闹许多啊。”
“沈大人恕罪!下官失职,下官该死!”钱知府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猛地弹起来,恨不得从来没收过曹万财的钱。
“沈大人,草民冤枉啊!”曹万财见求救无门,索性梗着脖子大声嚷嚷起来。在他看来,这舒州城里,还没什么是钱摆不平的,更何况他觉得自己占理。
沈廷岳眼帘微垂,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喜怒:“哦?那你且说说,为何要在大街上公然绑架这两个……所谓的贼人?”
曹万财一指旁边的裴照和临风,愤愤不平道:“大人,这两人胆大包天!前些日子在怜花楼,设计坑了草民五百两银子!那夜在场的所有人都能作证。草民不过是想拿回自己的银钱,教训教训这两个骗子,这何错之有?”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也洪亮了起来:“在大舒州城,谁不知道我曹万财规规矩矩做生意?这等宵小之徒,草民这是为民除害啊!”
堂下,裴照和临风并排跪着。
裴照此刻的面色,比锅底还要黑上三分。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这曹胖子没少给官府塞钱,这下他和临风全完了。
临风虽然也怕,但他更多的是心梗。他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杀人般的目光死死剜着裴照。
临风的眼神疯狂暗示: “大侠,祖宗!这就是你说的手无缚鸡之力?这就是你说的乖巧小书生?你要不带上他,我们何至于落到这狗官手里?”
裴照的心虚闪躲: “……谁知道这狗官有扮猪吃老虎的癖好啊!再说,我当时不也是为了保护他吗?真是人心隔肚皮。呸!”
临风气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流放宁古塔的凄凉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