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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怜花楼设局 裴照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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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纠正,“哎呀,只是收点演出费。他爱显摆、爱面子、爱赌,我们就给他搭场子。”
小石头挠头:“现在手头紧,哪来多余银子搭场子。”
“用不着。”裴照道,“他不是最爱逛怜花楼吗?那就是个现成的台,我们只是进去添把火。”
裴照一一指过去,把刚刚脑子里设的局实行起来,“临风,你扮成外地商人,负责把台子搭起来。
阿衡,你想办法去把当天的荷官换下来,你顶上。
小石头,你去怜花楼后厨混熟脸,负责摸清楚情况和断后。我当天坐他隔壁包间,盯着他。”
临风皱眉:“要是曹万财不上钩?”
“不怕。”裴照一脸坏笑,语气笃定,“吃喝嫖赌,我都给他安排上,他跑不了。”
第二天午后,小石头先去了怜花楼混个脸熟。
临风道:“曹万财今晚会带人来?”
“会。”小石头道,“我听后厨的人说,他提前订了最靠窗的雅间,说是要给贵客接风。”
裴照敲了敲桌面:“好,今晚动手。”
夜色落下时,戏台已经搭建完毕。
一名身着素色常服的青年立在怜花楼那硕大的匾额前。
他身边跟着一个随从,低声道:“大人,这地方……”
青年知道他要说什么,“既然我们想查,就不能只看衙门里的卷宗。到处转转才能打听到更多消息嘛,走,进去看看今晚能有什么收获。”
沈廷岳是今日才抵舒州的新任巡抚。
按例,新官到任,当由地方官迎送、住进官署,先拜城隍,再开印信。
他却在城外就遣散了队伍,只带了身边随从阿林一人,换下官袍,穿素色常服入城。
半年前,他还在京中户部任职,主掌粮税流转。朝堂之上,他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指出赈灾银两账目虚高、国库亏空。自那之后,风向骤变。弹劾他的折子多了,说他年轻气盛、不识大局。
这几年,赈灾粮年年拨下,多地还是民不聊生。
更巧的是,无论他提出多少不合理,赵丞相都会在朝堂上一项一项给他挡回来。
沈廷岳不仅工于心计,更精通一种名为地书的玄学算术。在他眼中,大朝的账目并非死物,而是由八卦、阴阳、五行推演出的乾坤气数。每一个地方的钱粮流动,都对应着当地的天干地支。
这几年,国库现银收紧,铸钱铜料减少,市面上却铜钱泛滥。沈廷岳以地书推演,发现原本应如河川入海般汇入国库的气运,竟在灾区附近诡异地逆流、蒸发。
舒州,正是这本大账里做得最漂亮、掩盖得最深的一页。他自请调任舒州,便是要看看这些消失的钱粮究竟流向了何处。
所以今日到达舒州,想要真正想得到有用的消息,只在那些最热闹、也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怜花楼,是他今夜选的第一处。
他和阿林在偏厅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清酒,坐着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沈廷岳说道:“阿林,你也坐。”
不过一会,曹万财领着京城来的仲威进了门,穿着体面,腰间佩玉,一看就是外头来的阔客。
临风在里头等候多时了,坐靠在偏厅近骰桌的位置。
曹万财进来刚坐下,临风便谄媚地站起来,拱手作揖:“曹爷,您身旁这位爷看着面生,是外地来的?”
曹万财最爱听别人抬举,立刻介绍:“京城来的贵人,可是我表亲。”
临风附和:“难怪气度不凡。在下姓谢,走南闯北做点小生意,今日回到舒州,听人说怜花楼的风水好,逢赌必赢,想讨个彩头。”
曹万财正愁没处显摆呢,冲着旁边的仲威说:“今天输的算老弟我的,赢的算老哥你的,如何?”
舒州城何人不认识他曹万财,谁敢赢他的钱,他还不把人碎了。
仲威也是个贪财好色的主,觉得曹万财还挺上道的,连忙道好。
临风给扮作荷官的阿衡使了个眼色,后又向仲威抬手,“请。”
裴照在隔壁雅间,通过珠帘的缝隙看得清楚,“第一步,想让他高兴高兴。”
酒过两巡,骰局开盘。
临风主动凑过去:“在下手气一向不稳,今日就图个热闹。”
曹万财大尾巴狼,满脸道貌岸然,“输赢无所谓,开心就好。”
头两把,临风给曹万财留了赢面。仲威连赢三局,曹万财笑得合不拢嘴。
仲威道:“曹老弟你一做东,我这运气是真不错。”
曹万财上头了,一拍桌:“再来!”
裴照看着局势,在远处对临风使了个眼色。
临风眨眼回应。
第四把开始,临风换了押法,连中两局。
曹万财脸色微变。
临风笑着拱手,“大概是托了曹爷的福。”
这话一说,曹万财不服输,立刻加注。
输一局,他加;再输,他更加。
不到一炷香,桌前的筹码少了一半。
阿衡在心里记着帐,这把够买块地养一大群人。
裴照看着牌局摇了摇头,不够,还没伤筋动骨呢。
但得见好就收。
这时,阿砚抬着锦盒从楼梯上走下来,高声道:“今日我们家公子碰上大喜事了,把他平日里最喜爱的物件拿出来给大家掌掌眼,要是能遇上和我家公子同好的有缘人,那今夜全场的酒钱全由我家公子买单。”
临风顺势问:“哎哟,到底是什么物件啊?赶紧拿出来让大伙瞧一瞧呀。”
阿砚抬高音量道:“名家玉雕,只给识货的贵客瞧。”
等到阿砚走到仲威旁边时,临风临门一脚:“你面前这位可是京城来的贵客,肯定见过不少还宝贝,还不赶紧拿出来让这位爷看看。”
等阿砚打开锦盒后,仲威就往里看了一眼,阿砚就赶忙把盒子合上了。
“哎……这。” 仲威没那么懂古董文玩,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意思说,只能不懂装懂:“京城那边,类似的物件,确实价不低。”
裴照提前让人放出风声,说这玉雕是外地商贾抵巨额债物的物件。
烟花柳巷之地,最不缺班门弄斧之人。不少人听到从京城来的人都夸说这物件好,大家也都瞬间起了哄。
曹万财觉得这么好的东西,哪有不在自己口袋里的道理。“出个价吧,多少?”
阿砚说不卖,这是他家公子最喜爱的物件,多少钱都不卖。
曹万财哪里吃这套,没明抢已经是给面子了。
他把酒盏往桌上一磕,“舒州城里,还没有我曹万财买不到的东西。”
他伸手点了点锦盒。
“开个价。”
阿砚抱着盒子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堆着笑,却死死不松口。
“曹爷误会了,这物件真不卖。是我家公子心头好,今日不过是拿出来给诸位掌掌眼,图个热闹。”
曹万财眯起眼。
“热闹?”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阿砚面前,语气不悦,“你家公子是何人?”
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仲威端着酒盏,脸上却露出几分兴味,“曹老弟何必动气。”仲威笑道,“人家既然说不卖,也许真是个宝贝。”
曹万财的面子哪里挂得住。
“宝贝?”他冷笑一声,“那我更得看看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锦盒。
阿砚往后一躲。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珠帘轻响。
一道清亮的声音慢悠悠地传出来。
“曹爷。”
众人下意识望过去。
珠帘后,一个胡人打扮的年轻人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他穿着一件窄袖暗花胡服,衬得肤色冷白。他那张脸,五官精致,鼻梁高挺,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竟比窗外的月色还要勾人几分。
灯影落在他侧脸上,眉眼带笑,神情却带着几分算计。
他像是刚刚看够了热闹,这才慢悠悠开口。
“不过是个玉雕,何必动气。”
曹万财皱眉:“你是谁?”
裴照轻轻晃了晃酒杯。
“在下姓楼,名东兰,这锦盒里东西是我的。”
这话一出,四周立刻起了细微的议论声。
曹万财打量了他一眼。
年轻、外地人、说话还带了口音、没见过。
“既然是你的,那就更好说了。”曹万财笑得意味深长,“开价吧。”
裴照却摇了摇头,“我说了,不卖。”
曹万财的笑意慢慢冷下来。
“你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吗?”
裴照叹了口气,“当然是曹爷。”他说得轻描淡写,“只是……”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东西若是落到不识货的人手里,未免可惜。”
周围人看见有人竟然敢公然挑衅这条地头蛇,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曹万财脸色彻底沉下来。
“好。”他点点头,“那我倒要听听,什么叫识货的人。”
裴照抬眼看向仲威。
目光温和。
“京城来的贵客见多识广,不如请这位爷给评个价。”
仲威本就虚荣,被这么一捧,立刻来了兴致。
“拿来让我仔细瞧瞧。”
阿砚犹豫了一下,慢慢把盒子递过去。
锦盒再一次打开。
玉雕在装进盒子之前,裴照做过特殊处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仲威看得眼睛都亮了。
他虽然不懂,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能露怯。
“不错。”他点头,“这东西,在京城至少值这个数。”仲威伸出了三根手指。
这是一个远高于市场的价,三千两。
楼里瞬间一片哗然。
曹万财的脸色也变了。
因为这个价,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还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挖出这么大一块儿肉来。
而此刻的角落里。
阿林低声问:“这玉是真的吗?”
沈廷岳只看了一眼。“染色石。”
阿林一愣,“啊?”
沈廷岳本来只是随意看着这场闹剧。
没想到真让他看到了一场好戏。
最后曹万财拍板,五百两,这物件归他了。
当晚输钱的事被抛诸脑后,曹万财觉得自己得了件好宝贝,跟仲威两人喝到了大半夜,直接睡死在了怜花楼。
裴照揣上今晚在曹万财小厮送过来的钱,终于起身道:“撤。”
小石头提前在后门备好了车,出了怜花楼,临风笑道:“他明日醒了,怕是要骂娘。”
裴照抬手撕掉黏在脸上的伪装,笑道:“管他做甚,反正明日的舒州城里,没有一位姓谢的商人,也没有一位留着小胡子的胡人。”
临风看着裴照一路上欢喜的小表情,“小夜狸,你此刻的眼神好贪婪啊。”
裴照立马换了副嘴脸,“我这是乐民之乐,你懂个屁。”
几个人还没高兴多久,裴照便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想看看马车行到何处,不料刚抬眼,难民棚的方向竟猛地窜起一股浓烟。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风一吹,火舌翻卷,燃起的火光把整片棚区吞了进去。
哭喊声骤然涌起。
“起火了!救人!”裴照他们几个抬脚跳下了车的。
难民棚里的人被火光逼得四散,场面顷刻失控。
混乱间,又有两道身影逆着人流冲了进来。
沈廷岳一边扯下外袍甩在头上挡火,一边吩咐,“阿林,你在外面等我。”
“大人,你等等……”阿林不顾沈廷岳的吩咐,也一头扎进火海里。
浓烟扑面,沈廷岳先把怀里被救出来的孩子递给棚外等候的人,又转身折回去,拖着昏倒在火边的妇人往外退。
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眉骨被映得凌厉,轮廓冷硬,站在烈焰与混乱之间,生出一种能稳稳压住局面的镇定感。
火势被众人合力扑灭,惊魂未定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确认无人伤亡后,裴照才松了口气。
裴照立于残垣断壁之间,满地焦黑的余烬在寒风中打着旋。
这时,一名衣衫褴褛、满脸煤灰的灾民连滚带爬地冲到近前。
“夜狸公子、临风公子……这火,这火一定是人故意放的!”
一旁的临风目光如炬,沉声断喝:“此话当真?你可瞧真切了?诬告可是重罪。”
那灾民哭喊道:“我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撒这弥天大谎啊!放火的那伙人先前便来驱赶,领头的叫嚣着说这块地早被曹老爷瞧上了,要给他在京城来的贵戚起一座泼天的豪宅。
可我们这些人若是丢了这遮风避雨的草棚,还能往哪儿挪?我们死活不走,他们便对我们拳脚相加,最后……最后竟丧心病狂,一把火把这里的草棚全烧尽了!曹万财这老贼,简直是吃人肉、喝人血的畜生!”
“曹、万、财!”
裴照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三个字,胸中怒火腾地燃起, “狗东西!小爷我这就去把他那金玉堆成的猪圈也点个通透,教他也尝尝流离失所的滋味!”
“站住。” 临风身形一晃挡在他身前,“喂,你可清醒些!”
“你现下凭一腔热血冲过去,无凭无据,除了落个诬告的罪名,还能如何?你一动,曹万财定会反咬一口,到时候,这满地的灾民是不是又要替你的鲁莽买单?”
裴照额角青筋暴起:“那便任由那老贼逍遥法外?”
临风知道他也是气急败坏了,便立刻安慰他:“现下人都没事最要紧,其他的往后再说吧。” 说完,他又接着对那名灾民说,“你们先休息着,其余的事我们来想办法。”
裴照也知道是自己冲动了,要想曹万财付出代价还得从长计议才是。等冷静下来后,他又看向四周的一片狼藉,后知后觉地发现,人群里多了两位面生的人。
那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衣衫被烟火熏得发黑,肩背却依旧挺直。五官凌厉,神色沉静,站在人群中不说话,没有混乱后产生的一点狼狈,自带一股让人能够稳住人心的气场。
裴照怔了一瞬,随即走过去,拱了拱手道:“兄台,刚才多谢出手相助。”
沈廷岳看着他,目光考究。
方才在怜花楼里,这人隔着珠帘冷眼布局,坑蒙拐骗时一本正经。而此刻冲进火场救人,却又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两副面孔截然不同,却偏偏都落在了他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