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南枝叙

2、水果糖 他没有承认

　　林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说着什么，迟屿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右手边。

　　夏清辞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表情淡漠得像一尊刚从冰库里搬出来的雕塑。桌上只摆了语文课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再无多余的东西，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克制、不近人情。
　　迟屿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了他好几秒。
　　“看什么。”夏清辞没转头，声音压得很低。
　　“看你啊。”迟屿理直气壮。
　　夏清辞没接话，笔尖在课本扉页上写下一个名字——“夏清辞”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迟屿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人写字还是这么一板一眼的，跟小学生描红似的。
　　他想起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语文老师让全班用钢笔抄课文，夏清辞抄了一篇《翠鸟》，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结果被老师举起来当范本表扬了整整两分钟。那时候夏清辞坐在座位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倒是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只有迟屿注意到了。
　　迟屿那时候就发现了，夏清辞这个人吧，表面上刀枪不入，其实某些细枝末节的地方，软得很。

　　“对了，”迟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决定来二中的？上次问你你不是说想去一中吗？”
　　夏清辞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改志愿了。”
　　“为什么？”
　　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离家近。”
　　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因为这个？骗谁呢？二中离家比一中远三条街，当我没看过地图？”
　　夏清辞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颜色很浅，像是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透着一股凉意。但迟屿早就看惯了，非但没觉得冷，反而往前凑了凑，笑得眼睛弯起来：“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不是。”
　　“那你盯着我看干嘛？”
　　“我在看你的牙缝里是不是卡了菜叶。”
　　迟屿下意识闭了嘴，舌头飞快地扫了一遍牙面，然后才反应过来被骗了，猛地转头看向夏清辞。后者已经转回去了，表情纹丝不动，但嘴角似乎有一个极轻微的上扬弧度，快得像错觉。
　　迟屿咬牙切齿：“夏清辞，你学坏了。”
　　夏清辞没理他。
　　迟屿想说什么，但林老师的目光恰好扫过来，他只好把话咽回去，百无聊赖地转起了笔。
　　那支笔在他指间翻飞，转出各种花样，忽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夏清辞脚边。
　　迟屿弯下腰去捡，凑近的那一刻，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冷冽的，像冬天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
　　他愣了一下。
　　夏清辞的脚往旁边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迟屿捡起笔，直起身，目光落在夏清辞的后脑勺上。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发际线，脖颈修长，白得几乎发光。
　　林老师终于讲完了开学注意事项，让班长带人去搬新书。迟屿自告奋勇地举起手，然后转头看向夏清辞：“走啊，一起。”
　　“我没举手。”
　　“没事，我替你举了。”
　　夏清辞深吸一口气，那表情分明在说“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但还是站起来，跟着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高一的新生在各个教室之间穿梭。
　　迟屿走在前面，校服搭在肩上，晃晃悠悠的，走路带风。夏清辞跟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步伐不紧不慢，像影子一样安静。
　　“你说咱们能分到一个班，是不是缘分？”迟屿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笑。
　　“分班是电脑随机排的。”
　　“你这人怎么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夏清辞没再接话。
　　迟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我跟你说，今天早上赵宇轩看到分班名单，差点当场哭出来。那表情，真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赵宇轩？”夏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初中同桌，就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打篮球特别菜还特别爱打的那个。”迟屿比划了一下，“他在七班，隔了四个班，气得蹲在地上拍脑门，跟演小品似的。”
　　“哦。”
　　“他说我在三班要乖一点，别刚开学就惹事。”迟屿笑了，“你说我像是会惹事的人吗？”
　　沉默。
　　“夏清辞？”
　　“像。”
　　迟屿转过身，倒退着走路，一脸受伤地看着他：“你这也太伤人心了。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就这么看我？”
　　夏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脚下：“看路。”
　　“你看着就行了呗。”
　　“摔了别找我。”
　　“你就是嘴硬，我上次骑车载你——”
　　“看路。”
　　迟屿笑着转回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领完书回教室的路上，迟屿抱着厚厚一沓课本，走得摇摇晃晃的。夏清辞走在他前面，手里的书摆得整整齐齐，步伐平稳得像在散步。
　　“清辞～帮我拿几本呗～”迟屿在后面喊。
　　“自己拿。”
　　“切，不仗义。”
　　“你自找的，谁让你举手了。”
　　迟屿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抱着书艰难地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最上面那本数学课本滑了下去，他“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弯腰，夏清辞已经转身蹲下去捡了。
　　那摞书被稳稳当当地接过去一半。
　　夏清辞没说话，抱着那半摞书直接上了楼梯。
　　迟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走在他旁边，故意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夏清辞往旁边让了让，没说话，但也没躲远。

　　回到教室，发完书，迟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坐回座位，转头看向夏清辞。
　　后者正在把书一本一本地摆进桌斗里，顺序分明，语文在最上面，数学在下面，英语在数学下面，每一本的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迟屿看了会儿，忽然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夏清辞的书摞最上面。
　　一颗水果糖，绿色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夏清辞的手顿了一下，看着那颗糖，没有动。
　　两秒后，他拿起那颗糖，放进校服口袋里。
　　迟屿见状，心满意足地转回去，把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胡乱塞进桌斗里，塞不进去的就用膝盖顶一下，暴力又随意。
　　夏清辞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蝉叫得正欢，阳光把树叶照得透亮，影子落在课桌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就这么慢悠悠地过去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赵宇轩果然在三班门口堵着了。

　　“迟屿！！！”他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整个人从走廊那头冲过来，一把勾住迟屿的脖子，“走走走！食堂！我等了一上午了！我跟你说我们班主任——”
　　“你先松手，要勒死了。”
　　赵宇轩松开手，这才注意到旁边正在整理笔记的夏清辞，眼睛一亮：“哎？这不是夏清辞吗？你也在二中？”
　　“嗯。”夏清辞把笔记放回抽屉，站起来。
　　“卧槽，你们两个一个班？”赵宇轩来回看了看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合着就我一个人被发配边疆了是吧？”
　　迟屿笑了：“什么叫发配边疆，七班在二楼，又不是在隔壁县。”
　　“那也远啊！”赵宇轩哀嚎了一声，然后看向夏清辞，“对了夏清辞，你怎么也来二中了？我记得你之前在群里说想去一中的？怎么突然改志愿了？”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迟屿站在旁边，手里转着钥匙扣，目光飘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嘴角带着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看起来漫不经心的，但耳朵分明竖起了一点点。
　　“离家近。”夏清辞说。
　　赵宇轩显然信了，点了点头：“也是，二中这边交通确实方便。走吧走吧，吃饭去，我饿死了。”

　　三个人走出教学楼，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浪从地面蒸起来，烫得人脚底板发疼。
　　食堂在教学楼的西边，要走一段不短的林荫道。路两边的梧桐长得极高，枝叶在头顶交握，遮出一片浓荫。午间的校园比早上安静了许多，大部分人都在教室里或者食堂里，林荫道上没什么人。
　　赵宇轩叽叽喳喳地说着他班里的见闻，新同学的奇葩名字、班主任的口头禅、教室里坏掉的那盏灯，说起来眉飞色舞的，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迟屿时不时应两句，注意力却总是不自觉地偏到夏清辞那去。
　　树影从他们身上掠过，一道一道的，像电影里的蒙太奇。

　　食堂里人满为患，三个窗口都排着长队。赵宇轩自告奋勇去排队，让迟屿和夏清辞先去找座位。
　　迟屿拉着夏清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张桌子照得发白。夏清辞微微侧了侧身，避开直射的阳光，但没说要换位置。
　　迟屿注意到了，站起来：“换个地方吧，这边太晒了。”
　　“不用。”
　　“换一个。”迟屿已经端起盘子了，“那边角落里有个位置，不晒。”
　　他端着盘子走过去，夏清辞在原地坐了两秒，站起来跟了过去。
　　角落里的位置确实不晒，旁边是墙，墙上有一扇不大的窗户，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天空和半棵梧桐树。
　　赵宇轩端着三碗面回来，满头大汗：“西红柿鸡蛋面，我给你们点了这个，没问题吧？”
　　“没问题。”迟屿比了个OK手势，接过一碗放到夏清辞面前，“吃吧，慢点吃，别烫着。”
　　夏清辞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赵宇轩已经开始狼吞虎咽了，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们说，我们班有个女生，长得特别好看——”
　　“打住。”迟屿夹了一筷子面，“开学第一天你就关注这个？”
　　“我这是正常男高中生的反应，不像你，眼里只有——”赵宇轩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看了夏清辞一眼，又看了看迟屿，把后半句话和着面条一起咽了下去。
　　“只有什么？”迟屿抬头。
　　“只有学习！”赵宇轩表情真诚，“你眼里只有学习，对吧？”
　　迟屿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赵宇轩已经开始说别的话题了，他也没再追问。
　　三个人吃完面，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赵宇轩说要回宿舍收拾东西，先走了。迟屿和夏清辞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林荫道上比起中午更安静了，大多数学生都已经回到教室或者宿舍，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蝉鸣。

　　迟屿走在夏清辞左边，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
　　“你今天下午放学怎么回去？”迟屿问。
　　“骑车。”
　　“行，那咱俩放学一起走吧。”
　　夏清辞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两个人往回走的路上，经过校门口的公告栏，迟屿忽然停下来。
　　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社团招新的海报，花花绿绿的，上面写着各种社团的名字：文学社、篮球队、合唱团、机器人社……
　　迟屿的目光扫了一遍，落在一个名字上。
　　“摄影社？”他念出来，转头看向夏清辞，“你相机是不是还放着吃灰呢？”
　　夏清辞看了一眼海报，没说话。
　　“报一个呗，”迟屿说，“你拍照那么好看，不参加可惜了。”
　　夏清辞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最终说：“再说。”

　　——

　　下午六点半，放学铃声响了。
　　迟屿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把书塞进书包里，拉链都没完全拉上就背起来了。他转头看夏清辞，后者正不紧不慢地把课本放进书包里，每一本都放得整整齐齐。
　　“能不能快点？”
　　“你急什么。”
　　“我饿。”
　　“中午不是才吃过。”
　　“那是中午，现在是晚上，中间隔了六个小时，够我消化两顿了。”
　　夏清辞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一前一后骑出了校门。
　　迟屿骑在前面，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在风里乱成一团，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还把一只手松开车把，在空中画了个圈。
　　“你能不能好好骑车？”夏清辞在后面说。
　　“这叫享受风。”
　　“这叫违章。”
　　迟屿笑了，把手放回车把上，放慢了速度，让夏清辞骑到自己旁边。
　　夕阳挂在西边，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路两边的房子投下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印象派的画。空气里的热度散了不少，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人家做饭的香气。

　　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迟屿刹车停住，一只脚撑在地上，歪着头看夏清辞：“明天见。”
　　“嗯。”
　　“你倒是多说几个字呀。”
　　“明天见。”
　　迟屿被气笑了，摆了摆手，骑着车拐进了左边的巷子。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一片落叶，发出细微的脆响，很快被风吹散了。
　　夏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重新踩下踏板。

　　夏清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推开家门，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妈妈的字迹：“今晚加班，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他把书包放在地上，换了鞋，走进厨房。锅里的饭还是温的，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洗完碗，夏清辞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书包拉链拉开，作业一本一本地拿出来。
　　指尖触到校服口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颗水果糖。
　　绿色的糖纸在橘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几道细碎的折痕让光在上面折射出细小的虹彩，像一颗被压扁的、安静的星星。
　　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看了几秒。
　　糖纸上没有任何字，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就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水果糖。学校门口小卖部里一块钱能买两颗的那种，迟屿经常揣在兜里，想起来就剥一颗塞嘴里，有时候也会隔空扔给他一颗。
　　夏清辞拉开书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
　　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一支没水了的钢笔、一张小学毕业照、几封过节时迟屿塞给他的贺卡，贺卡上写着“节日快乐”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涂鸦。
　　他把那颗水果糖也放了进去。
　　轻轻地，像放一件值得郑重对待的东西。
　　然后他合上抽屉，在台灯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听不清在播什么，只听到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嗡嗡声。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夏清辞看着抽屉的木质拉手，忽然想起今天在教室里，迟屿笑着问“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我吧”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整片天光。
　　他没有承认，也永远不会承认。

作者有话说

　　这篇是存稿我会尽量多更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