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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长大 可是…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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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的白烛从昨夜烧到天明,蜡泪一层叠一层地堆在铜烛台上,像凝固的叹息。
陆知珩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凌晨三点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裹着深秋特有的湿冷,一点一点渗进骨头缝里。他穿着黑色的小西装,是管家连夜从衣柜里找出来的——去年的衣服,今年又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腕。
纸钱在铁盆里卷曲、发红,最后化成灰黑的蝶,轻飘飘地往上浮。烟雾熏得人眼睛发涩,但十岁的男孩只是机械地往盆里添纸,一张,又一张,火舌舔舐着印着金箔的黄纸,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身后的灵堂很大,大到声音会被墙壁吸进去,大到跪在这里像跪在一片荒原上。
照片挂在正中央的黑幔前,是去年春天拍的。妈妈难得逼着全家去照相馆,说爸爸的领带总是歪,说知珩笑得太少,说要拍一张好看的。照片里三个人都在笑,爸爸搂着妈妈的肩,知珩站在前面,嘴角色泽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他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摄影师说,陆小少爷笑起来多好看啊,要常常笑。
现在那张照片被黑纱框起来,玻璃反着烛光,看不清笑容。
陆知珩又添了一张纸,灰烬落在他手背上,他也不躲。手背上已经有几处红痕了,烫得太久了,他也不缩手,就那样任由滚烫的灰烬落在皮肤上,像一种自虐式的惩罚。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轻,但他听见了。他在这种时刻里听觉变得异常敏锐,风声、烛芯燃烧声、远处老钟的滴答声,还有那双小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他知道是谁。
林家的小少爷,比他小两岁,走路总是带着点小跑,像只尾巴翘得老高的小猫。
“哥哥。”
声音从门口传来,软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门口的光被挡了一小片,投下一道矮矮的影子。知珩没回头,目光仍落在纸盆里,看着一张张纸钱在火焰中蜷缩成黑灰。
但他能想象林夏屿现在的样子。一定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领口别着林爷爷非要他戴的生肖玉牌,手上捧着什么东西,八成是保温桶或者食盒。他的刘海大概又被风吹乱了,嘴唇可能有点干,因为从林家老宅到这边坐车要四十分钟,他肯定在路上睡着了,醒了又不肯喝水。
他太了解这个小少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了解的?大概是从五岁那年,林家第一次带他来陆家做客开始。三岁的林夏屿被林爷爷牵着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安安静静坐着的五岁男孩,也不怕生,直接跑过去,仰着脸喊了一声“哥哥”。
陆知珩当时在想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自己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从此,这个称呼就再也没换过。
“……粥放下。”
陆知珩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吞下去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纸灰的苦涩。他没有回头,怕对上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该看到灵堂的惨白。
“门带上。”
他补了两个字,尾音发颤,不知是因为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夏屿站在门口,抿了抿嘴唇。
他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陆爷爷说,哥哥的爸爸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为什么去很远的地方要挂照片呢?为什么大家都要穿黑色的衣服?为什么哥哥的眼睛红红的?
他想问,但爷爷说过,不要问。
“好…但哥哥记得喝”
林夏屿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小的。
他弯下腰,把保温桶轻轻放在门槛内侧,手顿了顿,想再往里面推一点,怕风吹倒了,又怕发出太大声响,最后只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拨了两寸,确保桶稳稳当当地靠着门框。
然后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两步。
门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线从缝隙里消失,只剩下烛火摇曳。
林夏屿站在廊下,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走廊很长,两侧的白墙高而冷,尽头是客厅,隐隐传来大人低沉的交谈声。
他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那片光亮跑过去。
陆老爷子正坐在客厅的红木椅上,手里拄着拐杖,望着窗外出神。满屋子的人来来去去,布置遗物的、商议丧仪的、迎来送往的,只有他一个人坐着,像一棵老树,根还扎在土里,枝叶已经开始枯萎。
林夏屿扑进他怀里的时候,力道不小,陆擎川被撞得微微往后一仰,随即伸手揽住这个小小的身子,掌心落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陆爷爷……”林夏屿把脸埋在老人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哥哥他……好像很难过。”
陆擎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孩子,林家的宝贝疙瘩,养得白白嫩嫩,眼睛圆溜溜的,此刻蓄着一点水光,却又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他倒是个知道心疼人的,比他那个孙子强。
提到孙子,陆擎川的目光又转向窗外。
灵堂的方向,烛火映在玻璃上,朦朦胧胧的一点橘色,在整片昏暗里显得孤零零的。
“让他哭出来也好。”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浑厚低哑,像被岁月磨钝的老钟,“你呢,孩子,你怕不怕?”
林夏屿摇头,摇得很用力。
“我不怕。”
他确实不怕。死亡对他来说还太远了,远得像天上那些星星的名字,他知道存在,但不知道重量的意义。他只是觉得灵堂白惨惨的,蜡烛的味道不好闻,哥哥的脸色比蜡烛还白,让他心里堵得慌,像吃了一大口没嚼烂的年糕。
陆擎川牵起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裹住那只小小的手。
老人站起身,脊背微微佝偻,但步子很稳。他带着林夏屿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那些低头致意的亲属、神色各异的远亲,在雕花木门前停下。
灵堂里的烛光从门缝里渗出来,细细的一条线,落在青砖上。
陆擎川侧耳听了一瞬。
门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哭声,没有说话声,连纸钱燃烧的噼啪声都停了。
然后,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里面传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嘴,咳到末尾带出一声干呕。
林夏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老爷子的手指。
“可是……哥哥把药都吐出来了。”
陆擎川叹了口气,弯腰看着他的脸,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心疼。
“孩子,去陪陪他吧。”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去劝劝。他听你的。”
他拍了拍林夏屿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然后他转身,慢慢往客厅走,步伐比来时更缓。
林夏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是他学过的敲门礼节。爷爷说,敲门敲三声最礼貌,不急不躁,别人听了舒服。
他不知道哥哥听到这三声会不会舒服,但他只能做到这个了。
门开了一条缝。
陆知珩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苍白的底色上,眼尾洇着不正常的红。睫毛还湿着,不知是哭过还是被烟熏的,密密地垂着,像隔了一层纱。
“粥我喝了。”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含着一口碎玻璃,每一个字都磨着喉咙。其实粥还放在里桌上,一口没动,但他不想让林夏屿知道。
“你回去吧。”
他想关门,但握着门框的手指在发抖,使不上力。秋夜的凉意从指缝往骨头里钻,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液,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酸烧得食管疼,像有一把钝刀在腹部来回锯。
他习惯这种疼了。
这几年来,这种疼几乎成了日常。从小他的胃就不好,饮食不规律,又挑食,瘦得像根竹竿。陆夫人在的时候还管着,让保姆炖汤、熬粥,盯着他按时吃饭。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没人再顾得上他,他也就干脆不吃了。
不吃就不会疼。
——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歪理,虽然胃酸照样会烧,但至少不会因为吃了不对的东西而绞痛。
林夏屿站在门口,没有走。
他低着头,不敢看陆知珩的眼睛。哥哥的眼睛平时就冷,现在更冷,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可他总觉得冰面下有东西在涌动,只是他看不见。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别难过,想说粥要趁热喝,想问叔叔阿姨是不是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可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又抿住嘴唇。
陆知珩看着面前那颗低垂的脑袋,刘海被风吹乱了,露出额头上一小片白净的皮肤。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彻底散了。
求你了。
陆知珩没求过人。陆家的长孙,从会走路开始就被教导“不能低头”,可此刻他站在自己父母的灵堂门口,对一个小自己两岁的男孩说“求你了”。
因为那种眼神他受不了。
不是害怕,不是怜悯,是干干净净的心疼,不带任何杂质的心疼,像小时候林夏屿第一次见到他时喊的那声“哥哥”一样,直接、坦荡,让所有伪装都无处可逃。
在那种眼神里,他不像陆家的长孙,不像父母双亡的孤儿,不像任何需要被同情的角色。他只是一个被看穿了的、纸糊的、摇摇欲坠的东西。
林夏屿怔住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陆知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水光,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但此刻最清楚的是——哥哥在害怕。不是怕鬼,不是怕葬礼,是怕他。
怕他站在这里。
怕他看着。
“什么?”
他下意识地问出口,声音小小的,像怕惊动一只即将飞走的蝴蝶。
话落地的那一秒,他看到知珩单薄的肩膀抵着门框,像一堵墙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缓缓地、不可控制地滑落下去。
不是摔倒,不是昏倒,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滑下去,像一座雪崩中的塔,不是轰然倒塌,是无声消融。
哥哥的脊背抵着门框,滑到底,坐在地上,蜷缩起来。
太瘦了。黑色的西装裹着一个枯瘦的骨架,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下透出来,像折断了翅尖的纸鸢,被风刮到地上,再也飞不起来了。
“……走啊。”
陆知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死死地攥着裤腿,指节泛白。秋夜的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动。
胃又开始疼了。
那种不是抽痛,而是持续的、沉甸甸的、像有人把手伸进腹腔里握住脏器往下坠的疼。伴随着一阵阵的恶心,喉咙发紧,胃酸往上涌,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他不记得上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还是父母在家的时候,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妈妈给他夹菜,爸爸看报纸,偶尔抬头说一句“知珩多吃点”。那时候桌子上的菜是热的,灯是亮的,空气里有饭菜的香气和家人的体温。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林夏屿站在门口,凉风灌进领口,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风太大了。
走廊里的穿堂风,从灵堂吹向客厅,带着蜡烛和纸灰的气味,凉飕飕地刮过脸颊。他眼眶一酸,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咸咸的,堵在鼻梁后面,酸涩难忍。
他蹲下来,和陆知珩平视。
“哥哥……”
两个字,带着鼻音,轻得像羽毛落在雪地上。
陆知珩蜷缩着往后退了退,肩胛骨抵住冰凉的门框,退无可退。他偏过头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浮起病态的红晕,瘦削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别管我。”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哑。
林夏屿没有动。
他就那样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红红的,却很固执地看着知珩。
“哥哥…陆知珩。”
他第一次叫全名。
以前他只知道叫哥哥,因为陆知珩比他大,因为在所有人面前这个哥哥都是无坚不摧的。可此刻蜷缩在门框下的这个人,不像哥哥,不像长孙,不像任何人,只是一个疼得发抖的小孩。
和他一样大的小孩。
不,比他大两岁。
“可以吃药吗?”
爷爷跟他说过,陆知珩的胃不好,要常备着胃药。他不懂什么叫胃溃疡,什么叫慢性胃炎,只知道哥哥会胃疼,疼起来会吐,吐完脸就发白,白得像纸。
傅叔把药瓶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他攥得很紧。
陆知珩的眼睫颤了颤。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攥着药瓶的手上。林夏屿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指甲剪得圆圆的,虎口有一颗小痣,皮肤是健康的暖白色,和他自己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截然不同。
那只手在发抖。他在紧张。
“……别管我。”
他又说了一遍,但已经不像在拒绝了。
更像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人会不会真的走。
林夏屿没有走。
他把药瓶往前递了递,瓶身已经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
“我带的药是爷爷给的。爷爷不会害你。”
声音低下去,不是在讲道理,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为什么哥哥不愿意吃他们送的药。”
空气突然安静了。
风停了。烛光也不晃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紊乱,一个轻轻浅浅。
陆知珩的睫毛猛地颤了颤。
他抬起泛红的眼睛,直直地、没有任何遮挡地对上林夏屿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太多话,但十年的教养和形成的习惯让他无法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林夏屿。”
这是他第二次连名带姓叫他。
上一次是去年夏天,林夏屿举着冰淇淋追了他整整三条街,说他难追,还问他冰淇淋甜不甜。
当然甜。
甜死了。
脏兮兮的小孩。
但他好像太阳。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在沉默里流动,像地下暗河,看不见,但存在。十岁的孩子不懂得如何表达这些,他只是慢慢地松开了掐进掌心的手指,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药。给我。”
他伸出手。
那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慢慢地、不稳地伸向林夏屿。指节修长但过于单薄,骨节分明,像冬天的枯枝,在空气里微微发着抖。
林夏屿赶紧把药瓶放进他掌心。
药瓶很小,白色的塑料瓶子,瓶盖是橙色的,标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知珩不认识那些字,也不需要认识,他只认识瓶身上的那个“林”字——林老爷子让人专门贴上去的标记,白底黑字,端端正正。
林家的药。
林老爷子亲自找人开的,林家保姆刘姨包好的,林夏屿送来的。
和他陆家那些亲戚送的、掺着试探和算计的礼物,是不一样的。
陆知珩攥着药瓶,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的胃还在疼,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淌进领口。嘴唇上只有一点极淡的血色,干裂起皮,有些地方渗出一丝血珠。
但他抬起头,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没有温度,没有意味,只是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
“谢谢。”
他说。
林夏屿怔了一下。
陆知珩很少说谢谢。不是没有礼貌,是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正式了,而他们对彼此来说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说“谢谢”,熟悉到一个眼神就能传递所有。
所以此刻听到这两个字,反而不习惯了。
他抿了抿唇,眼眶还是红红的,但鼻尖那股酸劲慢慢散了。
“想哭就哭吧。”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可以装没看见的。”
林夏屿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傻,干脆把外套拿起来,直接披在了陆知珩肩上。蓝色的呢子小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一股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味。
“但是哥哥,你可以看见我。”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就当我陪着你。爷爷不会这么快找到我。”
陆知珩的肩膀在黑色外套下微微颤抖,幅度很小,但林夏屿蹲得太近了,能看清他密密的睫毛。
冰凉的手指从外套下伸出来,轻轻拉住林夏屿的袖口。指尖冰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碰到温热的手腕时微微一缩,但还是抓住了。
抓住了一小截棉质衬衫的袖口,轻轻攥住。
“……十分钟。”
陆知珩偏过头,望着灵堂的方向。
烛光从门上镂空的雕花缝隙里透出来,明灭不定地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再陪我十分钟……就好。”
林夏屿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裤腿沾了灰也不拍,往陆知珩旁边挪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门廊的石阶上。石阶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意,但他没吭声,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仰头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灰蒙蒙的一片,把整个陆家大院罩在里面。但灵堂里的烛光从雕花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金箔。
知珩看着那光斑出神了一瞬。
然后,慢慢地,很轻很轻地,把头靠在了林夏屿的肩上。
但林夏屿的肩膀比他低,他得微微侧着头才能靠到,姿态看起来有点别扭。
不过他没有调整。
就那样偏着头,靠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睫毛上还有些细碎的水光,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着微弱的亮。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从紊乱变得规律,胸膛起伏的幅度也渐渐小了下去。
身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虽然不高,但比秋夜的凉风暖一点;虽然薄,但足够让他知道
一一他不是一个人。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线,薄薄的,洒在石阶上,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知珩披着的那件蓝色小外套上。
两个孩子坐在门廊石阶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地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两条平行的河流,最终汇入同一片黑暗。
左边那个影子的头微微歪着,靠在右边那个影子的肩上。
沉默了很久。
林夏屿小声开口。
“哥哥,妈妈以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陆知珩微微侧头,声音很轻。
“……嗯。”
“哥哥,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会变成风……吹过麦田的时候……能听见他们笑。”
“妈妈告诉我……会变成星星。”
林夏屿伸手指了指天空,乌云已经散去,接上了点点星光。
“他们就在那里。很远,但能看到。”
陆知珩抬头望着夜空许久,睫毛也沾着细碎星光。
“……那他们现在……看得到我们吗。”
林夏屿用力点点头。
“嗯…他们现在,一定看着你呢。”
很久很久以后,他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轻得像月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夏屿。”
陆知珩没有睁眼,嘴唇几乎没有动。
“别长大……好不好。”
声音很淡,像一句梦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而不是问谁的话。
林夏屿怔了一下。
八岁的年纪里,还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长大”对他来说是一个太遥远的概念,遥远到像小学毕业之后的事情一样模糊。他只知道长大会变高,会穿更合身的衣服,会做更多大人允许做的事情,但不知道长大的背面是什么。
“为什么?”
他问,声音里全是孩子气的不解。
陆知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脸,把半张脸藏进林夏屿外套的阴影里。
“……长大太疼了。”
声音闷在外套的布料里,听起来很远,像隔了一堵墙。
林夏屿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疼”是什么感觉。
他摔过跤,膝盖磕破过,疼。他发过烧,嗓子肿得咽不下东西,疼。他打预防针的时候哭过,针头扎进胳膊的那一下,疼。
但这些疼都是暂时的,会好的,会过去的。
哥哥的疼,听起来不像会过去的样子。
“不行。”
林夏屿说。很坚决。
陆知珩的指尖顿了顿。
他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痕迹,抬眼望向远处深黑的天际线。
“……为什么?”
林夏屿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干净,没有成年人那些复杂的情绪,只是单纯的、直接的、发自本心的注视。在这道目光里,陆知珩看到的是一个人的全部,没有掩饰,没有伪装,没有因为他是“陆家的长孙”而产生的距离感。
“我要快点长大。”
林夏屿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念一句很重要的台词。
“长得比哥哥高,就可以保护哥哥了。”
烛光从雕花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盏小小的灯。
陆知珩怔怔地看着他。
那两盏小灯在他视网膜上留下灼热的痕迹,热度从眼球传递到眼眶,又从眼眶蔓延到鼻腔,最后汇聚成一股酸涩的暖流,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眨了一下眼。
水光在睫毛上闪了闪,没有落下来。
“傻子。”
他抬手,轻轻弹了一下林夏屿的额头。力道很轻,只够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往后推一点点。
但指尖在发抖。
“……谁要你保护。”
林夏屿被他弹了一下额头,没有躲,反而笑了。
弯着眼睛,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都亮了一度。
“爷爷说哥哥是个好孩子。”
他学着陆老爷子的腔调,压低声音,粗着嗓子,“我要保护好孩子。”
学得不像,但足够滑稽。
陆知珩别过脸去。
他的耳尖从苍白的底色里浮现出一层薄红,不是很明显。
“……胡说八道。”
他声音闷闷的。
“谁是好孩子。”
我不是…好孩子。
林夏屿眨眨眼。
“哥哥很好呀。我觉得很好。爷爷这么觉得,刘姨这么觉得,爸爸妈妈这么觉得,傳叔这么觉得,还有——”
他没说完,因为陆知珩忽然转过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指尖冰凉,掌心却有点温热。捂得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疼他。
“……别说了。”
陆知珩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水光。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你很吵。”
林夏屿被捂着嘴,说不出话,只能眨眨眼睛。
他眨了几下,然后目光落在知珩的脸上,仔细地、认真地看着。
陆知珩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从眼角一直蜿蜒到下颌,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亮。眼尾的红还没有退,鼻子也红红的,整张脸像被水洗过一遍,干净得过分,也苍白得过分。
“哥哥你——”
林夏屿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
“——哭了吗?”
陆知珩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偏过头去,用袖子胡乱地、有点粗暴地擦了一下眼睛。力道太大,把眼尾的皮肤蹭得更红了,有一小块甚至泛出细小的血点。
“……风太大了。”
他说,声音还带着点哑,鼻音很重。
“……没哭。”
这句话说得毫无说服力。
林夏屿看着他把自己的脸蹭得乱七八糟,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安慰哥哥,可他自己也想哭。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感觉,他说不上来。就像看到一只受了伤的猫躲在角落里舔伤口,你很想帮它,但你知道它不需要你的帮助,只需要你不要看着它。
“哥哥可以哭的。”
林夏屿声音小小的,生怕惊动屋檐上的风。
“我不会笑话你。”
陆知珩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额头抵住小臂,整张脸都藏了进去。肩膀微微发颤,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像被寒风吹落的树叶,打着急促的旋往下坠。
没有声音。
他连哭都没有声音。
陆家长孙,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在人前展露任何软肋。这些规矩没有人教过他,但他在十岁这一年已经全部学会了。学会的方式不是被告知,而是在每一个可以被感知的瞬间——长辈的目光在触及他湿润的眼眶时迅速移开、管家在递上手帕时欲言又止、每个人都在告诉他“你是陆家现在唯一的男子汉了”。
没有人说“你可以哭”。
所以他把声音咽下去了,把眼泪咽下去了,把所有的疼痛和委屈全部咽下去,存在胃里,和那些没有被消化的食物一起,发酵、膨胀、溃烂。
“……五分钟。”
他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微弱的颤音。
“……就好。”
林夏屿看着他在臂弯里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他想了想,往前凑了凑,伸出两只短胳膊。
八岁孩子的臂展不够,但林夏屿还是努力把自己张开,像一只小小的没有长成的小鸟展开翅膀,从侧面环住了知珩的肩膀。
他把陆知珩搂住。
真的很努力,两只手在知珩背后交叠,指尖碰着指尖,刚刚好够到。整个人几乎是贴着知珩的侧身,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陆知珩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的身体在几乎是无意识的状态下僵住了,每一寸肌肉都在瞬间收紧。但僵持只持续了两三秒。
然后,这个十岁的男孩慢慢抬起手,回抱住那个八岁孩子的后背。
他的手指搭在林夏屿身上的白色毛衣上。毛衣的触感是柔软的,羊毛混纺,带着小孩子的体温和洗衣液淡淡的甜橙味。
他把脸埋进林夏屿的颈窝里。
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
“……嗯。”
他应了一声。
风从走廊穿堂而过,卷起灵堂里的纸灰,卷起老宅里腐朽的气息,卷起床底下落了灰的旧照片,卷起这一切不堪重负的东西,把它们抛向深秋的夜空。
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两个孩子抱在一起,互相传递着微薄的体温。
过了很久,久到云层又开始移动,月亮从缝隙里露出半个脸,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上。
“哥哥。”
他的声音从知珩的肩膀上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困意和鼻音。
“我明天……还可以过来吗?”
知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还把脸埋在林夏屿的颈窝里,感受着那处皮肤下鲜活有力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了十几下,才慢慢地、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鼻尖擦过林夏屿的颈侧,有点凉。
“……带桂花糕来。”
“刘阿姨做的那种。”
刘阿姨是林家的保姆,做桂花糕是一绝。每年秋天桂花开了,她就摘新鲜的金桂,和糯米粉、冰糖一起蒸,出锅时撒一把干桂花,咬一口,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
林夏屿从知珩肩膀上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惊讶,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哥哥肯吃东西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带着惊喜,又很快压低,怕惊动了远处客厅里的人。
“好!我让刘姨加双倍桂花酱!”
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股活蹦乱跳的劲儿,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到可以塞进一颗枣。
陆知珩从他颈窝里退出来,微微抬起身,看着面前这张因为开心而亮起来的笑脸。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点了点林夏屿的眉心,力度不轻不重,像平时他做错事时被敲打一样。
“……加一勺就够了。”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嘴唇的弧度微微上扬,虽然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那是他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算得上“表情”的表情。
“太甜会腻。”
他说,目光从林夏屿的眼睛滑到他眉心的那颗红点——刚才被指尖点到的地方,皮肤微微泛红,像一枚小小的朱砂痣。
林夏屿勾了勾嘴角。
“知道了。”
他没有再坚持,因为刘姨确实总说“双倍太甜了,你哥哥吃不得甜的”。
知珩看了他一眼,然后撑着门框站起身。
站起来的过程有点慢,腿跪得发麻,膝盖在起身的瞬间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灰白色的粉尘从黑色布料上飞起来,在月光里飘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夏屿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后把那件蓝色呢子外套接过来,重新穿上。外套上还带着知珩的体温,淡淡的,有一点凉,但裹在身上刚好。
陆知珩垂眼看了看他。
月光下林夏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翘在头顶。
“……走吧。”
陆知珩说,声音低下去。
“天黑了。”
他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
林夏屿小跑几步追上去,没有牵手,只是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走到会客厅门口时,知珩停下了脚步。
刘姨正站在门口张望,一看到两个孩子走过来,脸上紧绷的肌肉立刻松了下来,小跑着迎上来。她是林家的老佣人,在林家做了二十年。她对林夏屿的疼爱是真心的,对陆知珩的关心也是真心的——这个孩子来林家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她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记得他胃疼的时候会蜷成什么样。
“小少爷!你可算回来了,老爷子都问了两遍了——哎呀,知珩少爷的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胃疼了?有没有吃药?要不要我去熬点——”
“刘姨。”
陆知珩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截住了她的话头。
“不用,吃了。”
他简短地说了三个字,但信息已经足够了。
刘姨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陆知珩微微侧过脸、用眼神示意“不要再说”的意思,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在这两个孩子之间待久了,知道知珩的脾气——不说不代表不需要,说了“不用”也不代表真的不用,但她懂得什么时候该退。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牵起林夏屿的手。
林夏屿的手已经被风吹得有点凉了,但被她温热的掌心一握,立刻暖了回来。
陆知珩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林夏屿被刘姨牵着往里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看他。
陆知珩站在月光里,身后是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灵堂的方向,烛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了,薄得像一张纸,嘴唇上只有一点极淡的血色,眼尾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
但他的腰背挺得很直。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刻进骨头里的姿态。陆家人该有的姿态。
“……哥哥。”
林夏屿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一下。
陆知珩看着他,目光在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上停了一瞬。
“……嗯。”
“明天见。”
他说。
手腕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但最终还是慢慢地舒展开,垂落在裤缝的两侧。
刘姨拉着林夏屿的手走进会客厅,厚重的红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走廊上的月光和凉风。
后来的事情,是被拆成碎片慢慢拼起来的。
林夏屿记得,那天他表情淡淡的拎着食盒穿过人群,没有人拦他。陆家的人大多认识他,知道这个林家的小少爷跟他们家的小少爷是什么关系。有几个远亲看到他,甚至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客气的、疏离的、像是在说“节哀”的意味。
他不太喜欢那种笑。
他一路小跑到陆知珩的卧室门口,推开门。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端正地放在床中央,床单上没有一个褶皱。
书桌上的东西没有动过,课本、钢笔、一盏台灯。
食盒安安静静地放在书桌上,和书桌的木纹贴在一起。
房间里没有人。
林夏屿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食盒——他手上这个才是给陆知珩的,书桌上那个,是他昨天送来的。
粥。
陆知珩说“粥我喝了”的那碗粥。
粥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保温桶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但粥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食盒,转身跑下楼。
走廊里遇到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他拉住那个人的袖子:“知珩哥哥呢?”
管家低头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说:“小少爷跟着老爷子,去公司了。”
去公司了。
林夏屿知道陆氏集团,那是陆知珩爸爸生前的公司,很大,很大。他也知道陆知珩迟早会去那里,在爷爷的教导下,一步一步地学,一步一步地走,走上那条所有人都期待他走的路。
但不是今天。
不应该是今天。
葬礼还没结束,父母还没入土,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哭一场,就要去公司了吗?
他才十岁。
林夏屿站在走廊里,秋风从两侧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慢慢地走回知珩的房间,把两个食盒并排放在书桌上。
一个盖着盖子,粥已经凉透了。另一个也盖着盖子,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保温层的设计让热气跑不出去,但如果没有人在凉透之前打开,它也终会慢慢变凉。
一一就像哥哥一样。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陆知珩桌上的笔,撕了一张作业本上的纸,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哥哥,桂花糕放在桌子上了,刘姨做的时候放了一勺桂花酱。要记得吃。——林夏屿”
他看着自己写的字,觉得“桂”字的木字旁写得有点歪,想重写,又觉得没必要。哥哥应该看得懂。
他把纸条压在食盒下面,起身走了。
回去的车上,他没有再看窗外,而是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就是这只手,把药瓶递给了哥哥。哥哥接了。哥哥说了“谢谢”。
哥哥靠在他肩上,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让他别长大,说长大太疼了。
他说他要快点长大,长得比哥哥高,就可以保护哥哥了。
那他得快点长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