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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哥哥,你好难追啊 所以要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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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屿记得陆知珩第一次笑的样子。
那年他八岁,陆知珩十岁。他举着一支快化掉的草莓冰淇淋,在陆家老宅的后院里追了整整三条鹅卵石小路。陆知珩跑得不快,但腿长,总是刚好比他快两步,既不甩掉他,也不让他追上。
“你站住!”林夏屿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陆知珩终于停下来,回过头。
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比同龄人瘦,眉眼清冷,像是早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双漆黑的眼睛底下。但在那一刻,在八岁的林夏屿举着快要淌到他手指的冰淇淋,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时,陆知珩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夏屿看见了。
“给你。”林夏屿把冰淇淋递过去,奶白色的奶油已经淌到了他的虎口,黏糊糊的。
陆知珩看着他,没有接。
林夏屿喘着气,却笑了:“哥哥,你好难追呀。”
过了几秒,陆知珩伸出手,却不是接过冰淇淋,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拉过林夏屿的手,慢条斯理地替他擦干净那些黏腻的奶油。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脏了。”他说,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林夏屿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
“哥哥,你吃。”
陆知珩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浅影。
“为什么叫我哥哥。”
林夏屿愣了一下,好像反应不过来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他笑了,咧着嘴笑的。
“爷爷说你比我大两岁,那你就是我哥哥了。”
“哥哥,你吃。”
他又重复了一遍。
陆知珩终于接过那支快要化干净的冰淇淋,咬了一口。
“甜吗?”林夏屿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那是林夏屿记忆里,他第一次笑。
好看极了。
用八岁小孩的话来讲,和天边红红的太阳一个样。
那也是很久以后,他会反反复复想起来的一个画面。因为在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陆知珩笑了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那天一样干净。
林夏屿十五岁那年,陆知珩搬进了林家。
那年陆知珩十七岁,已经在陆氏家族夺权的腥风血雨里走了一遭。他的父母死于空难时他十岁,亲族围上来撕咬陆氏这头受伤的巨兽时他十三岁,爷爷病倒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知珩,你要守住”时他十五岁。
爷爷走的那天,他站在ICU门口,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爷爷的手轻轻塞进被子里,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ICU外面的走廊里,整夜没有合眼。
林老爷子赶过去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握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爷爷的病况记录。
几点几分血压多少,几点几分心率多少,几点几分用了什么药,几点几分医生说了什么。
写得工工整整,像一个专业的看护日志。
林老爷子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珩,爷爷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只是把小本子合上,握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很轻,被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映得有些缥缈。
“林爷爷,以后……陆氏,就拜托您了。”
林老爷子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他父母走了,爷爷也走了,那些所谓的亲戚虎视眈眈,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一句“我害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说陆氏就拜托您了。
他那么小,那么瘦,脸色那么白。
可他已经在学着扛起一切了。
“知珩,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陆知珩站定,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颤。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年,他把陆家老宅后院的梧桐树移栽到了林家。那是一株很小的树苗,是他和爷爷一起种下的。他亲手挖的土,亲手浇的水,做完这一切,他洗了手,坐在树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很久很久。
林夏屿从窗户里看到他,抱着书包跑出去。
“哥,你怎么坐地上?凉。”
陆知珩没有动。
林夏屿就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的脸,看了半天,突然说:“哥,你是不是想哭?”
陆知珩垂下眼。
“想哭就哭嘛。”林夏屿把手里的牛奶递过去,“喝完牛奶,哭完就没事了。”
陆知珩接过牛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林夏屿的脑袋。
“你还小。”他说。
“我十五了!”林夏屿不服气。
陆知珩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嘴角微微动了动。
“还小。”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了。
林夏屿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明明只比自己大两岁,可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眼睛里装着的东西,都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叫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孤独,叫责任,叫一个人扛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