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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孟夏下旬,宫墙生阴,暑气初凝。

      自司文潇入东宫,已有两月有余。

      清竹殿始终安静得近乎死寂。院中青竹亭亭,疏影横斜,窗内常闻翻卷书页的轻响。司文潇素来寡言淡泊,不争不妒,每日清茶墨卷,静坐院中,除例行晨昏请安外,从不多踏出殿门半步。

      她恪守侧妃本分,有礼有度,清冷自持,像一竿浸在寒雾里的青竹,无波澜,无欲望。

      东宫三人,各居一隅,互不惊扰。

      柳念珺稳居主殿,端庄持重,将东宫宫务打理得滴水不漏,规制严明,分寸不差。她从不去窥探旁人院落,亦从不追问储君行踪,一袭素衣,满目寒凉,把柳氏嫡女的体面,维持得无半分破绽。

      苏晚禾依旧居于西南寂禾殿。

      半月来,她温顺如常,谦卑如故。衣衫素淡,银簪束发,眉眼永远是一副柔软无害的模样。长孙执安隔三五日便会避开宫人,深夜踏入寂禾小院,两人静坐无言,一盏残灯,半院荒草,长久沉默。

      他给不了名分,给不得张扬,唯有这一方隐秘小院,能让他卸下储君枷锁,做片刻寻常少年。

      而苏晚禾,永远温顺垂眸,轻声应答,安静陪坐。

      无人知晓,那温顺皮囊之下,寒霜早已覆骨。

      那日南风微润,清竹殿侍女匆匆奔赴太医院,脚步慌乱,打破了东宫长久的死寂。

      太医入殿诊脉,三息停顿,神色肃然,跪地恭贺。

      “回殿下,司侧妃已有两月身孕,脉象分岔,气血双涌,是……双生胎。”

      一语落地,东宫无风凝寒。

      双生胎。

      皇室本就子嗣稀薄,大胤几代皇族人丁零落,双生子乃是百年难遇的皇室祥瑞。更何况司文潇出身清流世家,门第干净,品性端雅,这一双孩儿,名分贵重。

      旨意顷刻传遍六宫。

      紫宸殿内,长孙明歌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白眸淡淡掠过东宫方位,无喜无贺,只低声吩咐:“重赏清竹殿,加派人手,严密看护,一应吃用供奉,比照太子妃规制。”

      帝王一句比照太子妃,轻轻压下东宫所有平衡。

      往日均等寒凉,自此偏斜。

      清竹殿骤然荣宠加身,锦缎珍馐、药材补品流水般送入院内,侍卫宫人层层把守,青竹森森之间,骤然染上华贵烟火。

      司文潇坐在窗前,一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脸色微白,眸底一片茫然清冷。

      她不曾刻意争宠,不曾蓄意夺势,不过是安分守己,偏偏腹中双胎,一夜之间,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侍女捧着御赐补品,低声欢喜:“娘娘,双生天赐,您往后在东宫,便再无人能及。”

      司文潇垂眸,看着腕间纤细青白的血管,唇角一抹极淡的苦涩。

      无人能及?

      不过是多了两副束缚身心的枷锁。

      她本愿青竹终老,清净无争,可皇室双生,举世瞩目。从今往后,她是朝堂清流的赌注,是东宫子嗣的依仗,是帝王制衡最好的棋子。

      一身清冷,终究难逃俗世牢笼。

      主殿,凤栖式雕花长窗敞开半扇。

      柳念珺手执一卷宫规,静静端坐,听闻清竹殿喜讯,指尖捏着纸页,骨节泛白。

      贴身侍女面色焦灼,忍不住低声:“娘娘!司侧妃刚入东宫不足一月,便怀双生嫡子,陛下还下令比照您的规制供奉……往后清竹殿压过主殿,这东宫尊卑,怕是要乱了!”

      “乱?”

      柳念珺缓缓合上书卷,纸页摩擦,轻响沉闷。她望向清竹殿方向,隔着重重花木宫墙,目光平静无波,清冷杏眸里没有半分妒火。

      “尊卑自古定分,本宫为太子妃,是祖训钦定,柳氏世代中宫,何来紊乱一说。”

      她语气平淡,凉薄通透:“双生胎是皇室福气,于大胤有益,于东宫无损。”

      侍女急得眼眶发红:“可殿下本就偏心寂禾殿,如今司侧妃又身怀双胎……娘娘,您就不痛吗?”

      柳念珺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成婚半月,一无所出。

      身为正妃,无子嗣傍身,本是女子大忌。

      可她只是浅浅一笑,笑意薄凉,如落雪无声:

      “痛又如何?深宫之中,最无用的便是女子妒意。”

      “我是柳念珺,生来为后,不靠子嗣固宠,不靠情爱立身。”

      她清醒,克制,隐忍,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骨血里。

      不羡,不妒,不争,不求。

      唯独心底深处,一丝无人察觉的寂寥,随晚风悄然漫延。

      同一时刻,寂禾殿。

      荒草满庭,苔痕湿冷。

      檐下那盏昏黄旧宫灯,在南风里轻轻摇晃,光影斑驳,映得院中少女单薄身影忽明忽暗。

      苏晚禾站在荒芜的阶前,刚刚听完内侍淡漠宣读的赏赐旨意。

      赏赐无她,恩典无她,甚至连一句安抚体恤,都未曾落在这偏僻小院半分。

      从前,她是太子私心,是特殊隐秘。

      如今,司文潇一双胎腹,便轻易碾碎她仅有的那一点不同。

      她垂着眉眼,素白手指轻轻拢着浅粉色衣衫下摆,温顺谦卑,眉眼柔软,依旧是那副无害卑微的模样。

      贴身婢女是苏氏本家送来的族人,此刻咬牙垂泪,压着极低的嗓音:“姑娘,凭什么?司氏不过入宫半月,便能身怀双胎,享太子妃规制供奉。您伴殿下夜深久坐,隐忍退让,却身居寒院,一无所有!”

      “闭嘴。”

      苏晚禾声音极轻,温柔软糯,却带着一丝彻骨寒意。

      她未曾抬头,唇角依旧噙着浅淡温顺的笑意,唯有眼底,那一片从前干净柔软的浅褐色眸光,彻底沉凉,覆上一层薄薄的、死寂的暗霜。

      暗恨,无声滋生,埋入血肉。

      她不恨执安。

      她清楚少年的身不由己,明白他的愧疚为难。

      她不恨司文潇。

      那位青竹女子清冷安分,与世无争,不过是命数得天眷顾。

      她恨的,是这世道尊卑,恨皇族冷酷权衡,恨自己出身寒门、生来低人一等,更恨这吃人深宫——从来不肯给安分之人半分怜悯。

      半月蛰伏,苏氏族人已尽数潜入京城。

      城南陋巷,密信往来,布衣子弟悄然依附六部闲散官员,悄无声息扎根朝堂缝隙。

      从前她尚留善意,只求安稳相守。

      而今,青竹双胎,敲响警钟。

      温顺换不来保全,隐忍守不住偏爱,低微只能任人碾压。

      婢女不甘心,又低声哽咽:“姑娘,本家送来密信,问何时动手?”

      苏晚禾缓缓抬眸,望向远处繁华热闹的清竹殿方向。

      南风卷起她鬓边碎发,素银簪冷光微闪。

      她唇角笑意温柔,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一字一句,轻若风絮,狠如刀割:

      “不急。”

      “青竹正盛,双胎贵重。”

      “我们野草,最擅长藏于泥下,等风,等雨,等霜落。”

      “等所有人都忘了东宫角落还有一株不起眼的野草——”

      她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毫无起伏的小腹,眸底寒芒一闪而逝。

      “我们再破土,见血,生根。”

      风吹荒草,簌簌作响。

      卑微野草,自此心生阴翳。

      东宫正中,回廊曲径。

      长孙执安立在青石廊道之间,一身墨色常服,面色苍白,眉宇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内侍捧着御赐调理药材,躬身低声禀报清竹殿近况。

      “司侧妃胎相安稳,只是体质偏寒,时常晕眩,需静养。”

      他沉默颔首,目光掠过清竹殿紧闭的雕花院门,心底歉疚翻涌。

      他对司文潇,从无男女情意。

      那一场纳娶,是朝堂制衡,是帝王安排。可如今她腹中双胎,无辜孱弱,他身为夫君,理应照拂。

      理智迫使他前去探望。

      双脚却不由自主,转向西南方向。

      那一处荒冷小院,才是他心底唯一归处。

      他终究还是避开所有人,踏着微凉暮色,再度走入寂禾殿。

      院门虚掩,荒草萋萋。

      苏晚禾静静立在院中,见他到来,温顺福身,眉眼柔软如初,无半分怨怼,无一丝戾气。

      “殿下。”

      一声轻唤,温柔依旧。

      长孙执安望着她素淡柔弱的模样,心口骤然酸涩发紧。

      他知晓清竹殿喜讯定会刺伤她,知晓她永远安静退让,永远懂事隐忍。少年喉间发哽,伸手轻轻扶住她纤细小臂,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薄肤。

      他嗓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亏欠:“晚禾,委屈你。”

      苏晚禾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深沉寒色。

      她轻轻摇头,温顺浅笑:“殿下言重。皇室子嗣兴盛,乃是大胤之幸,臣妾卑微,何来委屈。”

      她语气轻柔,字字得体,大方通透,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

      此刻心底那一寸一寸蔓延开来的,是冰冷蚀骨的暗恨。

      她仰头,澄澈眼眸温柔望着他,乖巧温顺,毫无破绽:

      “臣妾只求伴在身侧,其余荣华恩宠,晚禾一无所求。”

      长孙执安心头愧疚更甚,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耳边发丝,动作克制珍重,克制又缱绻。

      暮色沉落,残阳如血。

      东宫三殿,三种寂凉。

      主殿柳念珺,独坐雕花窗前,冷眼观浮沉,一生端庄,一世孤冷。

      清竹司文潇,身携双胎,身居荣华,却困于血脉,茫然无措。

      荒院苏晚禾,温顺假面覆骨,恨意暗埋心底,苏氏暗流,潜行京城。

      回廊尽头,长孙执安伫立远眺,望着三座错落宫宇,少年肩膀压满沉重枷锁。

      而皇城之巅,太极殿。

      白发帝王凭窗而立,手中依旧那方陈旧染血锦帕。

      内侍呈上密报,白纸黑字,写明城南苏氏族人近日动向,写明苏晚禾半月之内送出的七封密信。

      字迹工整,情报详尽。

      长孙明歌垂眸,淡淡扫过,唇角溢出一抹极淡、苍凉的冷笑。

      他看得清青竹荣华,看得穿野草藏霜。

      双生胎是制衡,苏氏暗流亦是制衡。

      他亲手布下这盘东宫棋局,人人皆是棋子,无一能够脱身。

      风拂白发,寒凉入骨。

      他轻声低语,嗓音沙哑,落于晚风:

      “婉珺,你看。”

      “东宫春深,草木相争。”

      “青竹有命,野草有心。”

      “这深宫苦海,终究——”

      “无人可渡。”

      暮色吞没宫墙,晚霞染红皇城。

      一宫三美人,万般不同命。

      有人清醒孤寂,有人无辜承宠,有人藏狠于柔。

      大胤的风吹过永安高墙,吹过青竹院落,吹过荒芜野草。

      温柔是假,制衡是真。

      恩爱是幻,杀戮将至。

      野草暗霜藏骨,青竹安稳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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