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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意外.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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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太丰市连绵不断下了一周的雨终于收了声。
半天过去,浑然一体的灰白天幕才逐渐裂开一些缝隙,淡淡的阳光在涌动的云层中忽明又忽暗。
为了避开闪光灯一般的太阳,下午,周献背对阳台,在靠北的书桌上写一张英语报。等到连听力部分也完成后,他转过身时,猝然被户外的光线亮得眯了眯眼睛。
揉着发酸的眼眶,周献起身到阳台上看了看,原来云彩早已散尽了,西斜的太阳毫无保留地倾泻着暖意。
好似万物复苏具象化,他一打开窗子,户外的风声、车声、鸟鸣和人的喧闹声瞬间一齐涌了进来。
收音机里的音频还在继续,是一段很舒缓的钢琴曲,与眼前的春色相得益彰。
几乎齐窗高的香樟树刚换完新绿,树冠随风微微晃动,光点在叶面上跳跃。阳台上,绿意在蓝色窗玻璃间随意折射。身处其中犹如在一口清澈的深湖里,湖水温暖安全,让漂浮的人不想挣扎。
周献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出发去上晚自习前足够把曲子听完。于是他背靠着窗台把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卸了力气,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了这口由声、光、影、风共同渲染的深湖。
可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
来电人是周峰,他有一段时间没打电话回来了。周献把收音机按停,拿起听筒叫人:“爸。”
周峰旁边好像有人,他低声跟旁边人讲了些什么才答:“嗯,还没去学校呢?”
“一会儿去。”周献说。
周峰应着,接着两人一问一答聊了些彼此的近况,话题很快就枯竭了。
两边都沉默了一瞬,周峰才接着说话:“哦,对了,前段时间你妈妈说你参加的那比赛怎么样了?”
周献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什么比赛?”
“刚琴啊。”周峰话里带着笑意,好像很期待他的好消息,好像他总会轻而易举带来好消息。
周献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才说:“不是比赛,就是一个文艺汇演。”
“汇演啊,那演得怎么样?”周峰倒也不为他把儿子的信息记得错乱而感到尬尴,接着往下问。
演得怎么样?
周献浅浅吸了一口气,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直接让周峰去看电视播出是最直观的,可不知道是不是效果不理想,那节目最终被砍了,正式播出里并没有它。
他正想着,周峰那边又有人叫他,他凑近说了句:“等会儿啊。”
“好。”周献不自觉放松了一点,按照过往经验来说,这个有点难的问题大概率不用回答了。
他把听筒放在桌面上等,室内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声音,秒针哒、哒转动,然后咔一声,分针也跳了一格,接着是一串忙音,对面把电话挂断了。
看。
把听筒放回去时,周献没注意碰到了一个矮矮的透明摆件,就是那个文艺汇演录制结束后,主办方发给所有主要参与者的纪念章。
他倾身过去想把它放回原位,却发现移位的那一小块桌面和其他部分的颜色明显不同,都有点积灰了。
想一想也是,录制已经过去三个多个月了。中间经历了元旦、期末考、寒假、春节,又重新开学,久到他都要把这回事给忘了——如果不是今天突然被忙到春节都没能回家的周峰提起的话。
周献升初中那年,周峰辞去了教职出去做生意,而江荷和他还留在家属院。三年了,他们之间的生活不可避免地开始产生时差,并且越拉越大。
周献抽了张纸巾简单擦了擦桌面,把纪念章归位后又把收音机打开。
钢琴曲重新流淌出来,可被刚刚那通潦草通话打断后所剩的空白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他没再回到阳台上。琴就在手边,听了一会儿后他随手跟着和了几小段,不过注意力不太集中,原本很流畅的旋律被切得断断续续。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周献去关窗,声光瞬时收了大半,深湖似的阳台变得冷寂,蔓延满室。
在阴影里站了片刻后,他带上东西,快步走向玄关,该去学校了。
可拉开门时,周献却不期然看到楼上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个人,她好似能安然地待在他想逃离的这片水域。
那人松松抱着双臂靠墙站着,整个人长手长脚,肩平背直,一派落拓。
春天乍暖的天气里她没穿校服外套,通身黑色运动装加一顶鸭舌帽,长发折了几折随意绑在脑后,上扬的发尾被帽子压得低低的。
那张脸明明线条流畅,五官大气,恰好相称,却常常因为缺少表情而显得有点留白过多,让人觉得十足疏离。
她好像是在假寐,被他开门的声音吵到时皱了皱眉,藏在帽檐下的一双眼睛并未完全睁开,只从俯视的角度朝他投来白开水般的一瞥,略一点下巴,就算是打招呼了,完全没有下楼的意思。
要迟到了。
周献下意识觉得她此时不该在那里,所以他的脚步因意外有一瞬间的卡顿,看见她的动作才回神。
他扯动嘴角微微一笑,也朝她点点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带上门先行下楼去了。
出了单元门进入视角盲区之前,他回头往五楼楼梯间的窗户看了一眼,那里似乎已经空了。
402的门重新关合,楼道里恢复安静,而401的门依旧纹丝不动。
一首悠扬的钢琴曲过去了,烦躁再一次漫上来。林丛看了一眼窗台外面那只仍在深一脚浅一脚跋涉的黑蚂蚁,它仍然没有找到出口。
沿着砖缝长了长长一溜青苔拦路,她抬手一指把它弹开一个豁口,然后并不看那只黑蚂蚁到底有没有克服困难,便头也不回地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敲了敲401的门。
来开门的是林长城,正常来说是婶婶徐迎才对,这个时间林长城应该已经去学校开教学会议了。
但今天林丛迟迟没有等到他出门的声音。
林丛进门叫人:“叔叔。”
林长城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嗯”了一声,又坐回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看报纸。
林丛也在长沙发上坐下。林长城的脸被展开的报纸完全遮住,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一时间两个人都一言不发,一室静默。
王雪和林长兴从林丛七岁起就一起外出务工了,林丛独自在家上寄宿学校。
频繁汇款又不方便,所以从那时起,他们就一直把留给她的钱放在林长城这里,让她每周定时定量来取。
这么多年,每次林丛一来,徐迎不等她开口就会直接把准备好的生活费给她。今天突然换成林长城,不知道为什么,林丛非常不习惯。
屋子里迟迟不见徐迎的身影,想必是根本不在家。
静默的室内每分每秒都好似被拉长了,死水一般叫人难以呼吸。林丛在等待的时间里算了算手里的余钱,还够用几天。
她决定先走,换个时间再来。
林丛站起身,迈步去门口,“叔叔,我……”
“你什么?”林长城终于说话了。
“我先……”林丛是要说她先回学校了,可林长城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再次打断了她。
“你什么?
“你是来干什么的?你想要什么?你没有嘴,不会说吗?”
“你只能找她?不能找我?我得罪你了?要是没有她你是准备喝西北风吗?”
林长城稳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把报纸折起放在二郎腿上,露出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他气定神闲地看着林丛,语气沉沉,言辞堪称压迫。
他不可能不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他在故意为难她,他想让林丛开口向他乞讨,他在用她爸妈的钱来羞辱她。
面对突然莫名其妙发病的林长城,林丛像看怪物一样看了他几眼,然后什么都没说,反手摔上门走了。
周献自南门进入二中时,校园里已经静悄悄的了。他一路往高一楼走。楼前有个荷花池,这个季节,还未完全消退的枯荷和才露尖尖角的新荷共享诺大的水面,显得有点空。
上楼前他不自觉往荷花池边扫视了一圈,可那里空无一人。
不远处只有正准备虎视眈眈抓迟到的教导主任在晃悠,周献看了一会儿那只后脑勺的方向。预备铃响起时,他才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上楼。
穿过前门照进教室的夕阳黯淡了一瞬,一道狭长利落的影子落在一张课桌上,座位上正在奋笔疾书的女孩被打扰,于是她抬起头。
少年逆着光踩着铃声走进教室,铃声仿佛成了他的进行曲。和大家一样的校服被他完美撑起,格外干净好看,用温润如玉来形容恰如其分。
行进间明暗交界线划过他的脸,女孩却突然发现,那张脸上被不同层次的阴影所突出的轮廓和线条其实是非常有锋利的,只不过被他平日内敛的气质中和掉了。
走向座位时,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某处,即便脸上没有笑容,整个人依然是温和的。
教室里原本乱哄哄地,发觉有人进来很心虚地安静了一刹,看清是谁才放松了下来,但还是有所忌惮。
周献本身就不是能和同学们打成一片的人,他从外形到性格再到成绩都很统一,被一些人戏称为高岭之花。
这个评价客观上虽名副其实,主观上却褒贬不明。
有的人就是这样,像一个完美的参照物,只是存在就让人很难轻松。他一出现,对比就在所难免,让你不但要被别人审视,更难逃被自己审视。
因此无论他是否真的难以接近,你都不会想太靠近他。
再加上不久前发生了一件事,有一个教师子女和同学的恋爱暴露,那老师亲自介入了。闹得非常难看,全校皆知,并且愈演愈烈,据说其中一方还上了天台,警察和消防都出动了。
事情最终以两个当事人双双在学校呆不下去,各自转学收场。高三了,节骨眼上经历了这一遭,实在骇人,不知道高考会怎么样。
自那之后,教师子女在二中就成了很敏感的存在,虽不至于避之不及,但还是尽可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物伤其类,周献也在其列,何况江荷的严厉作风本就名声在外。
慢慢的,非但课间来问周献问题的人少了一些,而且这“少一事”的事里似乎也包括被身为班长的他记名提醒,所以他维持纪律也容易了不少。
周献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些微妙的转变,但他对此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因为这在一定程度上反而给他的学习和工作提供了便利。
走向座位时,周献的目光一直落在后门靠窗的空位上。
预备铃落,林丛仍然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