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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心几何     “ ...

  •   “他何止是不怀好意。”
      荷香坐到铜镜前。

      镜中一张瓷净小脸,虽未张开,却已隐隐可见将来令人觊觎的好颜色。

      前世,刚北投上京,府中稚儿懵懂,见这幅麒麟相,没少有人嗔厌。

      可嫁入东宫后,邬晏虽厌恨于她,却也不许旁人碰她。

      曾有一回宫宴,一位戍守边疆的宗室子弟多看两眼。第二日,便被邬晏寻了个由头,打发去了边关,再不得无由归朝。

      那时,荷香还以为,是邬晏念在薛玉宜的情意上,存了几分愧疚。

      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男人对私有之物的本能护食罢了。

      邬晏看她,与裴子年看她,本质上并无不同。

      荷香是珍宝。
      但可惜,无论是有身份压着,还是连遮羞布都懒得挂。
      她自己,都做不得主。

      但前世的经验,也未尝不曾教会荷香。

      越是表现得惊慌失措,越会激起上京贵族的兴致。

      裴子年这种人,在脂粉堆里混久了,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恐怕,这位裴二公子,在花楼里吻过的姑娘,比荷香走过的路还要多!

      所以今晚步步分寸,都得拿捏好。

      太硬了,他会记恨。

      裴家是御史中丞,想给一个寄居的表小姐使绊子,多的是法子。

      可若是太软了,他又会变本加厉,以为荷香欲拒还迎、半推半就。

      这多可笑。

      “莲心,今日我让你当掉的那些物件,拢共有多少银子了?”

      莲心闻言,连忙去取了那只檀木匣子,又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青布小包,一并放在妆台上打开。

      匣子里躺着几张当票,青布包里则是一叠小额银票并几块碎银子。

      “拢共当了三回,加起来是四十二两。加上姑娘原先攒的十七两体己,统共五十九两。银票都缝进棉袄夹层了,碎银子留了几块以备不时之需。”

      五十九两。
      荷香在心里默默盘算。

      从京城到扬州,若走水路,雇一条小船约莫二十两,船资连同沿途的吃住打点,两个人至少需要四五十两。

      五十九两倒是勉强够用。

      但到了扬州之后,赁屋子、打点旧仆、从相府留下的管事手里拿回产业。
      桩桩件件,都少不了银子。

      荷香又问:“普度寺的路线,你熟吗?”

      “奴婢只跟大房的管事嬷嬷去过一回。大约记得出西城门,过大石桥,一直往西就到了。途径徽乡的镇子时,有个渡口,能通运河,往南走两天两夜就能到扬州地界。”

      荷香有了主意:“从明日起,你照常熬药。外头人问起,就说我一早一晚咳得厉害,实在是需要日子调养。”

      “奴省得。”

      “还有,”荷香拉过莲心的手,既是真心,也是思虑,“你寻个机会,去外头买两身粗布衣裳,藏在你自己的包袱里。”

      “不要放在玲珑阁里,就放在厨房后头的柴房里,用旧麻袋裹着。我本愁如何出城,但若是大姐姐亲自带车出府,我这个陪客顺理成章地跟上,连盘查都省了。”

      今夜,荷香本想趁着海棠宴上,宾主欢乐,请辞江南。

      可没想到,相府早就起了将她嫁人之心,以便占据父亲家产。

      恐怕,在宰相大人眼里头,她这个表小姐,嫁给谁,都是顺心之事。

      莲心哑然:“姑娘,您是要趁去普度寺的路上——”

      “嘘。现在什么也别说。”

      荷香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能不能走成,还要看祖母放不放人。明日我去请安,探探口风。”

      她这般反复变卦,难免引起疑心,得让有个不得不去的名头才行。

      莲心咬了咬唇:“姑娘,老太太会放吗?”

      烛火莹莹,月已行到暮山,满园花影,照得薄霜雾掩。

      良久,荷香才轻声说了两个字:“不会。”

      老太太怎么会放走自己?

      海棠宴,是袒护,亦是滞留。

      选秀在即,府里正是用人的时候。

      薛玉宜和大房需要她,祖母也需要她这个乖巧听话的表姑娘来维持各房之间的平衡。

      都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相府有薛荷香这个活生生的外人,怎么会不和谐?

      六载光阴,阖府欢乐。
      硬要算起来,她这个表小姐也出了些力气。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玲珑阁的烟囱便冒起了青烟。

      莲心蹲在廊下的小药炉前,将一包苦药丢进砂锅里,味儿浓得呛人。

      洒扫丫头们路过,纷纷捏着鼻子快步走,交头接耳窃语:“表小姐又病了,昨儿夜宴上的精神头看着还好好的呢……”

      老祖宗的正院在相府正中偏东,院中种着两棵老树,枝繁叶茂,浓绿苍苍。

      荷香到时,孙嬷嬷正在廊下吩咐小丫头洒扫,见了她,连忙迎上来:
      “五姑娘来了,快请进。老太太刚用过早膳,正歪在暖阁里看经书呢。”

      荷香依言进了暖阁。

      老太太倚在罗汉榻上,搭着胡商进来的绛色毯子,专注不已地凝视着薄黄纸页。

      曦光蔼蔼,透过碧纱窗,照在满头银发上,倒有几分慈眉善目的佛像。

      “祖母。”荷香屈膝行礼。

      老太太朝她招招手:“来,坐到祖母这儿来。”

      荷香在老太太脚边的矮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下。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昨儿回去又发热了?这气色比昨晚上还不如。”

      “服了药,夜里发了一身汗,早上便轻快了许多。”荷香温声答着,接过孙嬷嬷递来的茶,亲自捧给老太太,“祖母昨夜赏的云锦,孙女瞧过了,当真是好东西,孙女舍不得裁,想留着往后做嫁妆。”

      老太太闻言,笑了:“你这丫头,是在试探祖母?放心,说了不让人打你嫁妆的主意,说话算话。”

      荷香浅浅一笑,未置一词。

      “在我跟前,什么知己话,都是说得的,”祖母说,“裴家想过继你,你昨晚哭成那般模样回绝了。人家想攀的富贵,你倒好,往地上摔。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荷香故作委屈,说道:“祖母,孙女知道裴夫人是好意。选秀在即,裴家无女,孙女若是过继过去,以裴家女儿的身份进宫,或许真能有一番前程。”她说着抬眼看向老太太,“可孙女不想。”

      “为何?裴家虽不比相府,那也是个好去处。一旦过继,我的香姐儿名头上便有了两个顶好的兄长。”

      荷香一怔,旋即摇了摇头:“有祖母在,孙女便满足了。”

      老太太拍了拍荷香的手背,道:“唉,你这孩子……有祖母在,谁也别想从相府把我的香姐儿夺了去!”

      ……

      “不过……”祖母叹气,“昨儿夜里,宜姐儿回去,哭了一场。”

      荷香抬眼,指尖轻蜷:“大姐姐,如何了?”

      “你大姐姐这个人,看着娇纵,可心眼也大。”

      老太太语气满是对嫡长女的纵容和心疼。

      “谢家催婚催到这个份上,你大舅母又不肯松口退亲,她夹在中间,难做得很。这孩子,从小被大房媳妇惯坏了,遇上事就只会哭。昨夜哭了半宿,今早来请安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瞧着叫人心疼。”

      荷香静静听着,隐约猜到了祖母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老太太继续道:“宜姐儿的性子你比我清楚。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眼下普度寺祈福是礼部那边早就递过帖子的,咱们家不去不合适。”

      “宜姐儿一个人去,你大舅母不放心。可玉宜这些日子心神不宁的,也确实是需要出去走走,散散心。”

      老太太说着,一副商商量量的宽容姿态:“荷香,阖府上下,宜姐儿只跟你亲近。你性子稳当,有你在她身边,我也放心些。你就再陪她走一趟,成不成?”

      一念庆幸,一念失望。

      荷香垂眼,掩盖心中情绪。

      可她知道,从老祖宗嘴里说出来的话,从来就不是商量。

      这是给相府五姑娘的台阶。

      顺着下了,薛荷香还是老太太跟前最懂事的五丫头。
      不下,就是不识抬举。

      “祖母,”荷香柔柔蹙眉,雪白肌肤边露出一点梨涡,“这几日,我病得下不来床,实在是怕耽误了大姐姐的事。大姐姐若需要人陪,二姐姐、四姐姐都是好性子的人……”

      “你四姐姐如今一门心思往裴家钻,哪有心思陪你大姐姐去上香?”

      祖母不以为然,轻哼道。

      好好的姑娘,看上了裴子年那副花花公子的皮相,真是不可教也!

      “三房的玉婉又不爱出门的,至于宁丫头和安丫头,年纪太小,去了也不顶事。况且,玉宜都和我说了,她就只跟你投缘。旁的人陪着,心里不自在。”

      就只跟你投缘。

      这句话落在荷香耳朵里,不过平增暧怼罢了。

      祖母在这相府里活了五十年,什么事能逃过她的眼睛?

      可对薛玉宜和太子的私情,她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在此刻,祖母用投缘这样温情脉脉的字眼,把这桩不能见光的事,包装成姊妹情深。

      荷香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面上却依旧温温顺顺地挂着浅笑。

      她轻声说:“大姐姐待荷香好,荷香心里一直记着。只是……孙女的病还没好利索,怕路上吹了风,反倒连累大姐姐照顾。”

      “病的事不打紧。等回来了,好好养着便是,我再让人给你送两枝老参过去,炖汤喝了,比什么药都强。”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荷香知道自己没有再推的余地了。

      她娇嗔道:“祖母这般说,孙女哪还有不应的道理!孙女陪大姐姐去便是。”

      老太太满意得连连点头:
      “好。祖母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荷香从正院里出来时,外头日光正好。

      三月的日头暖暖地洒在长廊上,梨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冒出嫩绿的叶芽。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满园春色,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世上的好,都是有价码的。

      薛玉宜的好,要荷香以身犯险来还,祖母的好,要乖乖听话来还。

      没有人问过荷香,想不想去,也没有人问,她怕不怕。
      他们只需要她点头、跟上、挡在前面。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荷香回到玲珑阁,身后的莲心连忙关上房门。

      “老太太那边怎么说?”莲心急急地问。

      “好好收拾东西。”荷香在妆台前坐下,“普度寺,我们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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