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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棠坞     天 ...

  •   天色将晚未晚时,海棠坞已经挂起了灯笼。

      老太太让人在海棠林子里摆了几张大圆桌,桌上是各色时令点心。

      桂花糕、绿豆饼、玫瑰酥、核桃酪,还有用梨花花瓣做馅的糖蒸酥酪,白盈盈的,甜香丝丝缕缕。

      三月的垂丝海棠最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压满枝头,风吹,哗哗作响,倒像是在神仙妃子们的地界儿。

      荷香到时,席上已经坐了大半。

      安北侯府的老太太坐在主座左手边,满头银发,精神矍铄。

      身侧,端坐着一个约莫二十的年轻人,穿一身月灰直裰,面容清隽,眉目疏朗,通身读书人的自洽气度。

      世子谢珩,当真是好一棵君子松。

      而另一侧客席上,裴夫人带着两个儿子施施然入了座。

      大公子裴子序一上来,便是豪饮几盏清酒,惹得几个姑娘掩面偷笑这不知礼的样儿。

      二公子裴子年倒是面皮白净,嘴唇天生微微上翘,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

      荷香在末席等候,松散了肩腕处的青色披帛。

      “五姑娘来了。”二太太周氏最先注意到她,笑盈盈地招招手,“快坐。不过,瞧瞧表姑娘这小脸,还是不太好啊,服了药不曾?”

      荷香依礼行礼,声音温软:“谢二婶母挂念,服了药,已好些了。”

      她说着话,便顺便瞧了瞧席面。

      大太太和薛玉宜坐在主席右侧,两个人生得活活有七八分相似,皆是一副大气自然的作态,似乎半点没有因普度寺一事烦恼。

      三房王氏捻着佛珠,口间喃喃有词。

      身侧依次坐着二姑娘薛玉婉和三姑娘薛玉宁。

      六姑娘薛玉安年纪最小,靠在奶娘怀里,已有些昏昏欲睡。

      唯有二房的四姑娘薛玉柔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

      桃红衫子配鹅黄裙子,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海棠花,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在裴家两位公子身上打转。

      “老太太来了——”

      孙嬷嬷一声通传,满桌人齐刷刷站起身。

      相府老太太姓裴,当年是上京城里有名的才女。

      嫁入薛家数十年,从孙媳妇做到老祖宗,说一不二了一辈子。

      如今七十有三,是大临朝有名的长寿贵人。

      老祖宗头上勒着藏蓝抹额,腕上一串松玉佛珠,颗颗油润、透亮。

      “都坐吧。”

      老太太在主位坐下,环顾一圈,停在身子单薄的荷香身上:“五丫头,风寒可好些了?”

      荷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答道:“谢祖母挂念,孙女已好多了。很快就能再侍奉在祖母身边了。”

      六个姑娘家里头,荷香最关心她。

      “好好好。”老太太点点头,“今儿风凉,莲心给你们姑娘带披风了不曾?”

      莲心连忙福身:“带了带了,老太太放心。”

      荷香心头一暖。

      满府上下,除了莲心,大约也只有老太太会惦记她冷不冷。

      只是这惦记里有多少真心、多少权衡,她前世没看明白,如今也不敢妄加揣测。

      老祖宗又看向安北侯府的老夫人,笑道:“难得来一趟,今儿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这话就见外了,”侯府老夫人笑得爽朗,“我来你这儿,还客气什么?”

      说话间,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布菜。

      先是八碟冷盘,再是热菜,一道一道往上端,清炖狮子头、松鼠鳜鱼、蟹粉豆腐……
      摆得满桌琳琅,热气腾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薛玉宜点的两台戏唱到尾声,安北侯府的老太太先搁了筷子,拿帕子掖了掖嘴角,道:“不瞒您说,我今儿来,是想跟您商量商量,珩儿和宜姐儿的事。”

      满桌的声音都歇了。

      谢珩依旧端坐如松,只是耳根泛了红

      “两个孩子都大了,”侯府老太太笑盈盈地看了谢珩一眼,“珩儿今年弱冠,宜姐儿也十八了。早些年的婚约,咱们两家心里都有数。我想着,是不是该挑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

      话音刚落,薛玉宜就变了脸色。

      她今日递了急信,推辞普度寺相见。

      可心头也清楚,这段日子,正是临安帝的后宫遴选,太子邬晏绝不会在这个关头,求了圣旨来娶她。

      薛玉宜不知为何好端端的,事情一下子全都乱了套,心中不免有些着急,连掩面饮了几口普洱,不叫人看见神色。

      荷香看在眼里,心里头叹了口气。

      大姐姐此刻,大约急得快要疯了。

      她与太子邬晏私相授受已非一日两日,心里眼里都是那个东宫里的男人,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可这桩婚事是自幼定下的,两家长辈都在场。

      薛玉宜若当场回绝,便是打了安北侯府的脸,宰相大人头一个饶不了她。

      “亲家,真是有心了。”老太太神色如常,捧着嬷嬷递来的小暖炉,道,“但宜姐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的婚事,马虎不得。”

      这话便是在打太极了。

      侯府老夫人倒也不急,笑着附和了几句。

      可裴夫人却在这时候搁下筷子,笑盈盈地开了口。

      “说起婚事,我倒想起一桩事来。”裴夫人自得道,“这选秀的风声,想必诸位都听说了吧?”

      除了早有耳目的几个贵人,其余丫鬟婆子和几个姑娘,都竖起了耳朵。

      选秀?
      那可是举国的大事。

      裴夫人是御史中丞的夫人,中丞掌的是风宪弹劾,与宫里走动得勤。

      她嘴里出来的话,比深闺里的夫人小姐们更有分量。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今年无论如何都要给陛下挑几个合意的。”

      裴夫人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因而放开了说道。

      “你们可知,宫里头如今连个正儿八经主事的娘娘都没有。历朝历代,哪个后宫像咱们大临这般冷清?太后为这事儿,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呢。”

      三房王氏放下佛珠,听得认真。

      “裴夫人的意思是——”
      王氏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裴夫人有意无意地扫过席间的闺秀们,“这一回选秀,怕是不好躲。太后铁了心要给陛下选几个可心的人,满朝文武家的女儿,凡适龄者都在名册上。谁家想躲,那可得掂量掂量。”

      薛玉宜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二太太周氏连忙接话:“话虽如此,可陛下的性子,这些年也不是没选过秀,选进宫去的,十个有九个都被好端端地送了回来……”

      “那是从前。”裴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陛下开国,如今朝局稳了,太后娘娘这回是动了真格的。”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微妙起来。

      老祖宗在相府后宅里活了这么久,哪能不清楚她这个侄女的意思。

      裴家无女,没办法在选秀里分一杯羹。

      可相府有啊。

      即便各房庶女过了明路,不还有一个才归姓没多久的表小姐么?

      等薛荷香过继到裴家,得了圣宠,到时候,两家亲如一体,也是互利共赢的好事一桩。

      王氏却忽然叹了口气:“裴夫人说得是。只是这选秀,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去处。”

      她偏过头,看了眼身侧的薛玉婉。

      “我们家玉婉身子弱,宁丫头年纪又小,若真被选上了,我这当娘的,反倒要睡不着觉了。”

      这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

      荷香不由多看了三太太一眼。

      “三弟妹,”二房周氏笑着插嘴,“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一入宫门,那可就是天家的人了。若有福气得了圣宠,一步登天,那是什么光景?”

      “你不过说得轻巧,”三太太不紧不慢应道,“陛下的性子,满上京城谁不知道?冷得很。听说有一回,一位新进宫的美人不过多看了陛下一眼,便被罚去掖庭抄了三个月的经。”

      “这……”
      席间儿女们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荷香低头饮茶,回想前世。

      她见过开国帝主邬君雪一面。

      那是东宫的宫宴上,陛下驾临,满殿的人跪了一地。

      她随邬晏跪在角落里,偷偷抬眼看了一眼。

      那是个极冷淡的男人,龙章凤姿,目若寒星,不过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

      但只是那一眼,荷香便记住了一个感受——

      那不是一个会爱人的男人。

      “所以啊,”裴夫人接过话头,笑道,“选秀这回事,能不能得宠全看造化。但话又说回来,若是被留了牌子,那可就是一步登天。各家心里都有一本账,我就不多说了。”

      说这话时,裴夫人瞧了瞧大夫人,又将目光落在末席不置一词的荷香身上。

      从始至终,大夫人纹丝不动,仿佛这满桌的话都与她无关。

      可荷香知道,对方心里不会平静。

      因为按规矩,薛玉宜作为相府嫡长女,是必须参选的。

      大夫人和薛玉宜这些年在太子身上用了多少心思,荷香心里大致有数。

      如今选秀的风声紧了起来,倘若薛玉宜真的被留了牌子,那太子那边就彻底没戏了。

      可若要躲选秀,就得在选秀章程正式下来之前把薛玉宜嫁出去。

      嫁给谁?

      谢家来催婚了,裴家也是个备选,太子那边又迟迟不给准信。

      大房的算盘,怕是不好拨了。

      “贵老夫人。”
      一直沉默的谢珩忽然站起身来,朝着上首拱手一礼。

      满桌人都愣了愣。

      荷香抬眼看去。

      谢珩站在席间,灯影下身量颀长,站姿端正如松,目光坦荡如月,格外打眼。

      “晚辈以为,”谢珩开口,清朗温润,“选秀是国之大典,宜妹妹身为相府嫡长女,品貌才学皆是上选,理当参选,为国尽忠。”

      这话一出,满桌哗然。

      安北侯府的老太太也懵了,扯了扯孙子的袖子,低声嗔怪道:“珩儿,你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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