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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交换 阿朗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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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朗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瘫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耳朵里还残留着辫子径那阵刺痛的余韵。耳鸣停了,但那种被牵引的感觉还在——像有一根线从耳膜里延伸出来,绷得紧紧的,另一头消失在深水围的某个方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片。圆圈,三条波浪线。
「守门人。」他念出这个词,声音在空荡荡的劏房里显得很轻。
爷爷从来没提过这三个字。他只记得小时候,爷爷经常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奶奶骂他「神神化化」,爸爸说他「不务正业」。爷爷从不辩解,只是笑,摸着他的头说:「阿朗,以后你就懂了。」
他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但他开始懂了。
他打开电脑,重新打开那段辫子径的录像。不是用播放器,而是用他平时剪片子用的软件,逐帧逐帧地看。从第1帧到第2400帧,一帧都不放过。
第1123帧。画面右下角,走廊尽头,墙面上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
不是那个东西的影子。是符号。
他把那一帧截图,放大,锐化,调色。屏幕上的图案逐渐清晰——圆圈,三条波浪线,和爷爷笔记本里、卡片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三张图并列排开。
左边是爷爷手绘的。中间是卡片上的。右边是他从视频里截出来的。
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长,两下短——又是那串节奏。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并没有刻意去敲,但手指自己动了。
像是某种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爷爷的笔记本,开始逐页扫描。不是用手机随便拍,而是用那台破扫描仪,一页一页地扫进电脑。他要整理。他要知道爷爷到底在查什么。
下午三点,电脑准时弹出视频通话邀请。
来电显示:林若晴。
阿朗按下接听。画面里是一个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白色衬衫,坐得笔直。背景是一个整齐的书房,书架上全是刑事案件的卷宗。她面无表情,但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
「你迟到了两分钟。」她说。
「……我在整理资料。」阿朗把手机架在电脑旁,指了指屏幕上打开的Excel表格。「你说的对,我爷爷的笔记本里有东西。」
林若晴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东西?」
「四十多个地点。」阿朗把屏幕转向镜头。「秀茂台、香江大学、大埔围、长屿、皇后广场……全部是港岛市的地方。每一个都有日期、裂缝等级、投影描述。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全部封了。」阿朗说。「除了一个。」
他把Excel拉到最下面。最后一行,字体加粗,背景标红:
深水围,医灵街。发现日期:壬寅年二月十七。封闭日期:——
「我爷爷发现这条裂缝,三天后就死了。」阿朗说。「他没来得及封。」
林若晴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阿朗注意到,节奏和他的耳鸣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病死的?」她问。
阿朗盯着屏幕,把爷爷笔记本最后一页举到镜头前。
「他写:『非天灾,乃人祸。有人在挖。』」
林若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不是怀疑,是审视。像一个刑警在看一份口供,找漏洞。
「你在怀疑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阿朗说。「但你说朝阳山和秀茂台有同一个符号。我爷爷说有人在挖裂缝。这两件事——」
「可能是同一件事。」林若晴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同时沉默。
阿朗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严肃到像审讯的女刑警,不只是来查案的。
「我把我爷爷的笔记本全部扫描了。」他说。「我发给你。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提到台湾的裂缝。」
「好。」林若晴说。「我也把我阿公的信发给你。」
「你阿公?」
「林长福。台湾守门人的长老。」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念一份档案。「他2018年死了。心脏病。」
阿朗愣了一下。「我爷爷也是2018年死的。」
「我知道。」林若晴说。「时间太巧了。」
她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阿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封邮件,附件是一张照片——一封手写的信,纸已经发黄。
「你先看。」她说。「我等你。」
阿朗打开照片。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若晴: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代表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阿公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
你妈妈在民雄。她不是抛弃你,她是去保护你。门后面的东西想透过她来找你,她走了,它就找不到。
陈通是个好人。他查到了真相,但他太急了。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李坤成。
证据在笔记里。
阿公林长福」
阿朗看完,抬头看着屏幕。
「你妈妈在裂缝里?」他问。
林若晴没有回答。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朗注意到她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朝阳山。」她终于说。「我在现场感应到了她。」
「感应?」
「我阿公说过,守门人的血脉会互相感应。」她说。「我闻到她的味道。辣椒炒螃蟹。」
阿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安慰我。」林若晴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报告。「我要找到她。所以我要找到源头。所以我要你帮我。」
「怎么帮?」
「把医灵街那条裂缝封了。」她说。「如果你爷爷的理论是对的,封裂缝的方法就在他的笔记本里。你先封,然后告诉我结果。」
「你信我了?」
「我相信证据。」她说。「你的笔记本、我的信、朝阳山和秀茂台的符号——证据指向同一个方向。所以我信。」
阿朗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好。」他说。「我今天晚上去。」
「不行。今晚太急。」林若晴说。「你先准备好。工具、咒语、退路。明天再去。」
「你怕我死?」
她盯着他,没有否认。
「我需要一个活着的帮手。」她说。「所以不要死。」
阿朗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说话真不浪漫。」
「我不需要浪漫。」她说。「我需要数据。明天封完之后,告诉我结果。」
她切断了通话。
阿朗关掉电脑,坐在床边,望着爷爷的笔记本。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几秒,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喂,妈。」
「咩事呀仔?」电话那头是母亲慵懒的声音,背景有电视声。
「爷爷以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守门人』的组织?」
电话那头静了。
不是普通的静。是那种突然之间所有声音都被抽走的静。连电视声都没了——她关掉了。
「你点知呢个词?」母亲的声音变了,变得很紧,像绷到极限的弦。
「我执嘢见到爷爷留低嘅簿。」阿朗说。「上面写住。」
「丢掉。」母亲说。「即刻丢掉。」
「妈——」
「你听我讲。」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恐惧。「你阿爷就系因为呢啲嘢死嘅。佢留低嘅嘢,你唔好再掂。听到未?」
「佢点死??」
「病——」
「你头先话『就系因为呢啲嘢死嘅』。」阿朗打断她。「妈,你到底知啲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啜泣。然后母亲深呼吸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太平静了,像盖了一层冰。
「我唔知。」她说。「我乜都唔知。你唔好再问。丢掉本簿,当冇见过。」
她挂断了。
阿朗握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妈从来不会这样。他妈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先打完麻将的女人。但刚才,她怕了。不是普通的怕,是那种藏在骨头里、压了几十年、突然被翻出来的怕。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爷爷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非天灾,乃人祸。有人在挖。」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翻回前面,找到「封裂缝的方法」。
引路香三支,结界符七张,北斗七星方位,持咒七遍。
他在网上搜了「北斗七星方位」,把图存下来。然后从爷爷留下的木箱里翻出三支黑香和七张黄纸符。香是黑色的,闻起来有股苦涩的药草味。符上面画满他看不懂的字,但正中间是那个符号——圆圈,三条波浪线。
他把所有东西放进背包,躺回床上。
天花板的裂缝在晨光中显得很淡,但还在。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医灵街那条裂缝也在那里。在他楼下。在爷爷死去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敲着。一下长,两下短。
这一次,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它在等他。
手机震了一下。阿晴发来一条新消息,只有两行字:
「我查了朝阳山现场周边的足迹。有一组脚印在案发前三天就存在,和你爷爷笔记本里某个符咒的摆放位置重合。」
紧接着又是一条:
「有人在你爷爷去医灵街之前,就已经在裂缝现场做手脚。」
阿朗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所以,爷爷不是病死的。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