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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渡者——抉择与爆破 新职初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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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烬的画展,设在南城一个由旧纺织厂改造的艺术区。地方不大,位置也偏,但胜在空间挑高,保留着粗粝的工业痕迹,与展出的画作形成奇妙的张力。邀请函设计得很简单,素白的卡纸,黑色手写字体,画展的名字叫《回响》。
纪逾白是和阶为尘一起来的。她穿着那套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针织裙。阶为尘则是一身休闲西装,比平时少了几分商界精英的锐利。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似乎各自想着心事。
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松节油、颜料和旧厂房特有的潮湿尘埃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展厅里光线经过精心设计,聚光灯打在画作上,其余地方则沉浸在幽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空气里有种克制的、近乎肃穆的氛围。
然后,纪逾白看到了顾昭烬。
她站在展厅中央,正低头与一位白发苍苍的艺术家模样老者交谈。她瘦了很多,原本丰润的脸颊有些凹陷,显得下巴更尖,颧骨突出。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亚麻长袍,长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清晰优美的颈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素面朝天,能清晰看到眼下的青黑和略显干燥的嘴唇。可就是这份不加修饰的、近乎疲惫的真实,让她身上那种曾经过分精致的“名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破碎感的倔强力量。
似乎是感觉到了目光,顾昭烬抬起头,视线与门口的纪逾白和阶为尘相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老者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他们走了过来。
“阶总,纪小姐,谢谢赏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礼貌而疏离,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来宾。
“昭烬,欢迎回来。”阶为尘伸出手,与她短暂一握,目光里有清晰的关切和一丝复杂,“画展很棒。”
“谢谢。”顾昭烬的目光转向纪逾白,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瞬,那双曾经流光溢彩的眼睛,如今像蒙了一层薄雾,看不清情绪,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纪小姐,好久不见。”
“顾小姐,恭喜。”纪逾白微微颔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近距离看,顾昭烬的变化更明显。那不是保养或妆容能弥补的,是精气神被抽走大半后,又强行用某种意志力粘合起来的残破感。
“随便看。我去招呼其他人。”顾昭烬没有多谈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另一拨客人。那身黑袍随着她的走动,显得空空荡荡。
阶为尘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纪逾白说:“你先看,我过去跟几个熟人打个招呼。”
纪逾白独自在展厅里缓步移动。展出的画作不算多,大约二十来幅,风格与她以前见过的、顾昭烬喜欢收藏的那些华丽或抽象的作品截然不同。色调以黑、白、灰、褐为主,夹杂着一些暗红、墨绿。题材大多是静物——枯萎的花束、打碎的瓷器、蒙尘的镜子、缠绕的绷带、空荡的椅子……笔触时而细腻得令人心颤,时而狂放如刀劈斧凿,透着一股浓烈的、压抑的悲伤和自毁倾向。
在一幅名为《茧·终》的画前,纪逾白停下了脚步。这是之前在顾家美术馆看过的《茧》的“续作”。暗红与深蓝的颜料被更暴力地刮擦、堆积,中心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向外撕裂,露出底下斑驳的、混乱的底色,但裂口的边缘,又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类似蛋壳内壁的暖白色。整幅画充满了痛苦的张力,却也有一丝……释放的意味。
“这幅画,是她在瑞士康复中心时画的。”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纪逾白侧头,是叶知微。她也瘦了,穿着一身简单的棉质衬衫和长裤,素颜,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她的气质和顾昭烬很像,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清醒,但叶知微的眼神更沉静,像深潭。
“叶小姐。”纪逾白点头致意。
“她画完这幅,才真正开始吃东西。”叶知微的目光落在画上,声音很轻,“她说,把那个‘完美的、该死的茧’彻底撕开,哪怕里面是空的,也好过闷死在里头。”
纪逾白沉默。她能想象顾昭烬在异国他乡的疗养院里,是如何用画笔剖开自己,将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屈辱、绝望和一点点微弱的不甘,全部倾泻在画布上。
“谢谢你当时……在医院的帮忙。”叶知微转过头,看着纪逾白,眼神诚恳,“还有后来……瑞士那边的事,虽然你没说,但我知道,肯定有你暗中使了力。昭烬不说,但我猜得到。”
纪逾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些通过顾昭烬留下的隐蔽渠道、辗转操作的“帮忙”,本就没指望回报或感谢。“她……现在怎么样?”
“身体在恢复。心理……”叶知微顿了顿,“时好时坏。画画对她有帮助,但有些东西,可能需要用一辈子去消化。不过,至少现在,她能呼吸了,为自己呼吸。”
“那就好。”纪逾白由衷地说。她看到顾昭烬在展厅另一头,正对着一幅画出神,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但那份刻意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似乎比从前那种浮华的“完美”要真实得多。
“对了,”叶知微像是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很小、包装仔细的扁方形盒子,递给纪逾白,“这个,昭烬让我转交给你。她说,物归原主。”
纪逾白接过,入手有些沉。她打开丝绒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深色的木盒。掀开盒盖,呼吸微微一滞。
盒子里铺着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面静静躺着一串项链。不是她戴过的那条铂金细链小星星,而是——一条由无数细小而璀璨的钻石镶嵌成的、光芒夺目的星星项链。造型与她原来那条廉价星星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但工艺和材质天差地别。钻石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而奢华的光晕。
“她说,”叶知微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以前那条,是别人给她的笼子钥匙。这条,是她自己熔了以前一些……不想要的东西,重新打的。她说,星星还是那颗星星,但这次,挂绳在自己手里。”
纪逾白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冰凉坚硬的钻石,指尖微微颤抖。顾昭烬在告诉她:我们都曾被赠与、被束缚,但真正的挣脱,不是丢掉过去,而是拥有重新定义和铸造它的力量。这条项链,不再是阶为尘的“投资”或“标记”,而是顾昭烬从自身废墟中淬炼出的、带着痛楚与觉醒的礼物,也是她对自己这个“盟友”某种意义上的认可和……托付?
“太贵重了。”纪逾白低声说。
“收下吧。”叶知微摇摇头,“对她来说,有些东西留在身边,才是负担。送出去,反而轻松。她说……祝你前程似锦,但别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纪逾白合上木盒,握在手心,钻石的棱角隔着木盒硌着掌心。“帮我谢谢她。”
她没有在画展久留。阶为尘似乎与顾昭烬聊了些什么,出来时神色有些凝重。回去的车上,他忽然说:“顾昭烬打算把顾家剩下的、还没被查封或拍卖的一些零散资产,包括这个艺术区的部分产权,整合成一个小的艺术基金,专门扶持像叶知微这样有才华但没背景的年轻艺术家。她问我要不要投一点,算……帮她站个台,也给基金增加点信誉。”
“阶总答应了?”
“嗯,象征性投了一点。”阶为尘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顾家完了,但她能这样爬起来,用自己的方式做点事,不容易。就当……是给过去的情分,一个了结。”
他顿了顿,又说:“逾白,你和她……是朋友?”
纪逾白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算不上。更像是……在黑暗中,短暂地看见过彼此影子的人。”
阶为尘没再追问。
回到云顶的公寓,纪逾白将那个木盒放进卧室抽屉深处,和母亲的硬币盒、那串兰花手链放在一起。她看着这三样并排的东西,代表着她生命中三个不同阶段、不同性质的联系与羁绊。母亲的硬币是来路与温暖,兰花手链是危险而脆弱的盟约,钻石星星是破碎后的回响与警示。
她拿起手机,看着裴则渊的对话框。自从清源茶舍一别,已过去一周,没有任何消息。关于清源化工的报告,关于渡渊资本的职位,都石沉大海。这种沉默,比直接拒绝更让人心悬。
就在她准备关掉手机时,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弹出,来自一个从未见过的内部通讯软件ID,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Y”。
“明天上午九点,渡渊资本,33层,A会议室。带上你的脑子,和一份关于‘长青养老’负面舆情应对的初步思路。裴。”
消息简洁,不容置疑。没有问她是否有空,没有提报告结果,直接下达了新的指令。而且,地点是渡渊资本的核心楼层,任务指向了她曾在云步科技深入尽调过的“长青养老”。
纪逾白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稳稳落下。该来的,终于来了。裴则渊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的报告通过了初步筛选,现在,进入实战测试阶段。而“长青养老”,这个她曾亲手剖析、揭示其关联交易风险的项目,如今成了她的考题——不是尽调,而是危机公关,或者更准确说,是如何“处理”负面。
她立刻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长青养老”的最新消息。很快,她在一个本地生活论坛的角落,看到一则刚刚发酵的帖子,标题触目惊心:《血泪控诉!长青养老院黑幕:老人被虐待,护工哭诉非人待遇!》。帖子里有几张模糊的照片(老人身上的瘀伤、简陋的饭菜、哭泣的护工背影),一段情绪激动的文字描述,以及一个声称是离职护工的录音片段(声音经过处理),指控长青养老为压缩成本,使用过期药品、克扣老人伙食、强迫护工超时工作且薪酬极低,并有体罚老人的情况。
帖子热度正在上升,已经被几个本地资讯号转载。虽然长青养老官方尚未回应,但评论区已经一片哗然,要求严查。
纪逾白快速浏览,大脑飞速运转。这显然是有人策划的爆料,时机、内容、传播渠道都选得很准。爆料真伪掺杂,但“长青养老”本身确实存在管理混乱、成本控制失衡、员工待遇不佳的问题,这是她尽调报告中明确指出过的。这盆脏水,泼得不算完全冤枉。
裴则渊让她带“应对思路”去渡渊,这意味着渡渊资本可能已经介入了长青养老,或者正准备介入,而现在爆出的负面,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她的任务,是解决这个麻烦。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应对负面舆情的常规套路在她脑中闪过:删帖、控评、律师函警告、找媒体发正面通稿、转移话题……但这些,治标不治本。长青养老的根本问题不解决,类似的爆料迟早还会出现。而且,在如今的信息环境下,粗暴删帖容易引发反弹,律师函有时反而会成为笑柄。
更深层的问题是:裴则渊,或者渡渊资本,到底想从“长青养老”得到什么?是真的想投资改造,还是仅仅看中其资产或数据入口,打算包装转手?不同的目的,决定了不同的“应对”方式。
她想起清源化工报告里的三个选项。某种程度上,眼前是类似的问题,只是规模更小,但也更紧迫。
她重新坐直,打开文档。没有写那些套路化的公关方案,而是快速梳理了几个关键点:
事实核查:立即动用资源,核实爆料内容真实性(尤其是虐待和过期药品),区分事实与夸大。
核心诉求分析:爆料者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是单纯维权,还是竞争对手抹黑,或是内部人报复?不同动机,不同打法。
渡渊资本的目标:需要明确渡渊在此事中的核心利益——是保住“长青养老”这个投资标的(或已投资资产)的价值?还是借此机会低价获取控制权?或是干脆切割止损?
短期应对:在事实核查期间,官方需第一时间表态“高度重视,已成立专项小组调查”,姿态要低,态度要诚恳。同步准备详实的数据材料(入住率、满意度抽样、合规文件等)对冲负面。对确凿的违规,要快速、透明地处理并公布(如开除涉事人员、赔偿受害者)。
中长期解决:负面根源在于长青的管理模式和成本结构。如果渡渊想继续,必须推动彻底的运营整改和数字化管理升级,并真正改善员工待遇(这能从根本上减少内部爆料风险)。这需要资金和强有力的新管理团队。
可能的“非常规”手段:找到爆料源头,谈判或施压;利用其他更吸引眼球的社会事件转移公众注意力;将舆论引向“养老服务行业整体困境”,将个案问题社会化,减轻单体压力。
她将思路整理成清晰的要点,没有给出具体建议,只列出各种可能性和潜在利弊。她不确定裴则渊想看到什么样的“思路”,是常规的,还是“非常规”的。她选择展示自己全面的思考框架,将最终的选择权,交回给出题人。
写完,已是凌晨三点。她定了六点的闹钟,强迫自己睡了三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纪逾白出现在渡渊资本大厦楼下。这栋位于云城最核心地段的玻璃幕墙大楼,比云步科技的总部更显冷峻和威严。她穿着那套银灰色西装套裙,外面是深色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妆容清淡。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公文包,里面只有平板电脑和一份打印出来的思路要点。
前台核对身份后,一位穿着藏蓝色套裙、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士将她引向专用电梯。“纪小姐,裴先生已经在等您了。我是他的行政助理,姓苏。”
电梯直达33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两侧是厚重的实木门,铭牌上只有房间号。A会议室在最里面。苏助理轻轻敲门,然后推开。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椭圆形的黑色会议桌,周围是几把皮质座椅。一面是落地窗,外面是铅灰色的天空和城市轮廓。裴则渊坐在主位,正对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冷硬。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在纪逾白脸上停留一瞬,没什么表情。“坐。”
苏助理无声退出去,带上门。
纪逾白在离他两个座位的位置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和那份打印稿。
“你的报告,我看了。”裴则渊开门见山,合上笔记本电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关于清源化工,你的独立判断,和给出的选项,很清晰。”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我选了第二条路。”
纪逾白心头一震。第二条路——低价收购核心资产,剥离污染环节,逼迫原股东出局,彻底整改。这意味着,裴则渊没有选择最“高效”但也最肮脏的第三条路,也没有选择完全撇清的第一次条路。他选择了一条更艰难、成本更高,但也更符合某种“长期规则”的路径。是为了名声?为了规避长远风险?还是……有别的考量?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问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
裴则渊似乎并不介意她的直接,反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因为你说得对,摧毁基石者,终将被基石反噬。渡渊资本,不想成为基石崩塌时的陪葬品。而且,”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有些钱,太脏,拿着手会烂。”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意味。纪逾白分辨不出这是真心话,还是另一种层面的算计。
“那渡渊资本的职位……”她问。
“通过清源这个测试,你证明了自己的情报收集、分析判断和……道德坐标。”裴则渊说,“但这不够。渡渊需要的是能解决问题、创造价值的人,不是只会写报告的学者。所以,有了今天这个。”
他指了指她面前的打印稿:“‘长青养老’的负面,看到了?”
“看到了。也理了一些初步思路。”纪逾白将打印稿推到他面前。
裴则渊没有立刻看,只是问:“说说看,你觉得这事,最关键的节点在哪?”
“在于渡渊资本到底想要什么。”纪逾白直视他,“如果只是想止损或甩掉包袱,处理方式是一种。如果想借此机会低价拿下,彻底改造,是另一种。如果……有更深的目的,比如,以长青为样本,打造一个‘负责任的养老投资’标杆,进而影响行业政策或标准,那又是完全不同的打法。”
裴则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继续。”
“我个人判断,”纪逾白缓缓说道,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以渡渊资本和裴总您的行事风格,止损或甩包袱,太低级。低价拿下是大概率事件,但仅仅如此,格局不够。我猜,您的目标,至少是第三种——以危机为契机,介入整改,打造一个可复制、可宣传的‘正面案例’,一方面获得投资回报,另一方面,在‘银发经济’和‘社会责任投资’这个即将爆发的赛道上,抢占道德和舆论的制高点,为未来更大规模的布局铺路。”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送风声。
裴则渊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一些,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看来,你不仅会看企业,也会看人。” 他拿起那份打印稿,快速浏览了一遍,“思路框架没问题,细节还可以再打磨。不过,方向是对的。”
他放下稿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指尖相对。“纪逾白,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以外部顾问的身份,加入渡渊资本为‘长青养老’危机成立的临时处理小组,全权负责舆情应对和后续整改方案的沟通协调。事成之后,顾问费一笔结清,你我两清。你可以继续回云步科技,做你的凤凰奖得主,高级分析师。”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正式加入渡渊资本投资部,职位是投资经理,直接向我汇报。第一个任务,就是搞定‘长青养老’这个烂摊子,并主导后续的投资与整改。做成了,你在渡渊站稳脚跟。做砸了,或者过程中用了我不认可的手段,你自行承担一切后果,渡渊不会保你,我也不会记得你。”
他靠回椅背,声音恢复平静无波:“选吧。给你五分钟。”
两个选择,天差地别。第一条路,安全,体面,赚一笔快钱,回到舒适区。第二条路,高风险,高压力,直接进入核心斗兽场,没有回头路。
纪逾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来渡渊,不是为了当一次性的“顾问”。她要的,是那张永久入场券,是参与制定规则的机会,是站在裴则渊身边,看清并学习那套最顶层的生存法则。
“我选第二条。”她的声音清晰坚定。
裴则渊似乎对她的选择毫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好。苏助理会带你办理入职手续,安排工位。临时处理小组已经成立,你是组长。法务、公关、运营的人随后会跟你对接。我要你在24小时内,拿出一份可执行的详细应对方案。48小时内,控制住舆论发酵。一周内,我要看到与长青养老原股东方的初步谈判框架。钱和人,需要多少,直接找苏助理,但每一笔支出,我要知道去向和理由。”
“明白。”纪逾白站起身。
“另外,”裴则渊在她转身时,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却重若千钧,“记住,你现在是渡渊资本的人。你用的所有手段,都代表渡渊。底线,就是渡渊的底线。我的底线,比你报告里写的,要高那么一点。别让我失望。”
“是,裴总。”
走出会议室,苏助理已经等在门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纪经理,请跟我来。”
“纪经理”。这个称呼,让纪逾白有种不真实感。但她很快调整呼吸,跟上苏助理的步伐。新的战场,已经在她脚下展开。
接下来的24小时,纪逾白几乎没有合眼。她在渡渊资本分到的临时办公室不大,但位置不错。她迅速召集团队会议,厘清分工:一组人负责与爆料者接触,核实信息,摸清背后动机;一组人对接长青养老管理层,获取内部一手资料,同时稳住军心,防止二次爆料;一组人分析舆情数据,制定媒体沟通策略;她自己则与法务、投资部的人一起,研究长青养老的股权结构和债务情况,评估各种介入方案的可行性。
她发现,爆料者果然是之前因薪资纠纷被辞退的一名护工,背后似乎有另一家想收购长青养老的竞争对手“安康养老”的影子。证据真伪掺杂,虐待和过期药品的指控有夸大,但克扣工资、超时加班、管理粗暴是事实。
纪逾白没有选择硬刚。她让公关团队以长青养老新聘“危机管理顾问”的名义,发布了一份措辞诚恳的声明:对爆料内容表示震惊和痛心,已成立包括外部专家在内的独立调查组,承诺彻查并公布结果;宣布即日起暂停涉事分院长的职务;开通专门的投诉和建议热线;并承诺,无论调查结果如何,都将对养老院的管理和服务进行全面审查和升级。
同时,她让团队私下接触那位爆料的护工,在确认其核心诉求是讨要欠薪和合理补偿后,由法务出面,快速、低调地解决了她的个人问题,并签署了保密协议。切断了对面的“弹药”供给。
在舆论初步平稳后,她安排了一次小范围的媒体沟通会,邀请了两位在老年问题报道上口碑较好的记者。她没有回避问题,出示了部分整改措施和时间表,并着重强调了“养老服务行业整体面临的困境和挑战”,将话题引向更宏观的层面,呼吁社会关注养老护工的待遇和职业发展。这种“坦诚+反思+呼吁”的姿态,一定程度上转移了矛头,也为自己争取了时间。
更重要的是,在幕后,她推动渡渊资本与长青养老最大的债权人(一家城商行)接洽,以提供过桥贷款和债务重组方案为条件,获得了银行的支持,对长青养老的原股东方施加了巨大压力。同时,投资部的同事已经做好了详细的资产剥离和注资方案。
48小时,舆论风暴初步被控住。纪逾白向裴则渊提交了第一阶段汇报。
裴则渊只在汇报邮件上回了两个字:“继续。”
一周后,谈判启动。纪逾白作为渡渊资本的主要谈判代表之一,坐在了长青养老原股东方的对面。对方是几个年过半百、在本地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的中年男人,眼神里带着被逼迫的恼怒和一丝轻视——对这个过于年轻、又是女性的对手。
谈判艰难。对方咬死价格不肯松口,对渡渊提出的彻底整改和管理层换血方案抵触强烈。谈判陷入僵局。
第三天晚上,谈判再次不欢而散。纪逾白回到酒店房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手机响了,是林不渡。
“纪逾白,你最近是不是在搞‘长青养老’的事?”林不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怎么了?”纪逾白心头一紧。
“我刚接到求助,长青养老在城西的那家分院,晚上有老人突发急病,值班护工人手不够,叫不到车,家属在外面闹,差点出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们资本家谈来谈去,能不能先管管老人的死活?!”林不渡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纪逾白深吸一口气:“地址给我。我马上处理。”
她挂掉电话,立刻联系苏助理,调用了渡渊资本在当地的应急车辆和医疗资源,同时直接联系长青养老的现任院长(已被暂时停职,但还管着事),以渡渊资本和裴则渊的名义施压,要求他立刻调动所有可用资源前往处置。
一个小时后,林不渡发来信息:“老人送医了,情况稳定。谢谢。” 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你……和以前那些,不太一样。”
纪逾白看着这条信息,苦笑了一下。不一样吗?或许只是手段更熟练,资源更多而已。本质上,她还是在做交易,用资源解决麻烦,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林不渡的这通电话,也提醒了她。谈判桌上的僵局,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打破。
第二天谈判开始前,纪逾白没有继续纠缠价格和管理权,而是将昨晚城西分院的事件(隐去林不渡的部分)作为案例,平静地陈述出来。她展示了渡渊资本在危机时刻调动资源的能力,也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长青养老现有管理体系的麻木和低效。
“各位,”她看着对面脸色难看的原股东,声音清晰而冷静,“我们现在争论的,不仅仅是数字和股权。我们争论的,是成千上万入住老人的健康和安全,是几百名护工的工作和尊严,也是‘长青’这个牌子最后的价值。渡渊资本提出的方案,价格或许不是最高的,但我们是唯一愿意并且有能力,投入真金白银和顶级管理资源,去彻底解决这些问题、让‘长青’真正活过来、甚至变得更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继续拖延,每多一天,长青的品牌就在多贬值一分,潜在的法律和舆论风险就在多积累一分。而入住的老人们,就在多承受一分不可预知的风险。各位都是长青的创始人,对它应该有感情。是抱着一个不断漏水的破船一起沉没,还是及时换一艘更结实的新船,保住大部分家当,甚至开得更远,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她的话,没有威胁,只是陈述利害。但结合昨晚的事件和渡渊资本展现出的行动力,分量十足。
谈判室内一片沉默。许久,为首的一位股东,也是长青最大的个人股东,重重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纪经理,你说得对。长青……是我们一辈子的心血,搞成现在这样,我们心里也难受。但彻底交给外人……”他有些犹豫。
“不是交给外人。”纪逾白适时接口,“渡渊资本会保留各位部分股权,并邀请各位担任顾问,参与监督整改过程。我们要的,是让长青变得更好,而不是抹杀它的过去。”
这是她事先准备好的让步,也是给原股东一个体面的台阶。
最终,在当天深夜,框架协议达成。渡渊资本以低于市场价30%的价格,获得长青养老51%的控股权,并承诺注资进行全方位整改,原股东保留20%股权,并成立监督委员会。协议还包含对现有员工的安置和培训计划。
当纪逾白在协议草案上签下自己作为“渡渊资本投资经理”的名字时,手很稳,但心中百感交集。她完成了裴则渊交给她的第一个正式任务,用了一种相对“干净”且有效的方式。她没有动用任何灰色手段,依靠的是精准的信息、快速的资源调配、对人性利害的把握,以及最后那一点……或许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底线”的坚持。
消息传回渡渊资本,裴则渊的回复依旧简短:“收到。做得不错。”
但苏助理私下告诉她,裴总在内部会议上,提到了这次“长青项目”的处置,用了“干净利落,有底线思维”的评价。这算是很高的认可了。
纪逾白正式搬进了渡渊资本33层的办公室,虽然不大,但有一扇可以看到城市天际线的窗。她开始接触渡渊资本更核心的项目资料,参加更高级别的会议。她与阶为尘依然保持着联系,偶尔通电话交流行业动态,但关系已从上下级,逐渐转变为平等的合作伙伴,甚至隐有竞争。阶为尘对她选择渡渊表示理解,只说了句“那边水更深,自己小心”。
生活似乎进入了新的、更快的轨道。但纪逾白知道,长青项目只是开始,是裴则渊对她的又一次、更接近实战的测试。她通过了,拿到了下一阶段的入场券。
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埋下种子。在清理长青养老旧有文件时,她发现了一些模糊的线索,指向其与星辉资本早已切割的、某些更早期的、不为人知的资金往来。而这些线索,似乎又与裴则渊正在悄然推进的、对星辉资本残余资产的清算,有着某种微妙的关联。
她将这份疑虑暂时压下,没有立即汇报。有些信息,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站在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纪逾白摸了摸颈间——那里空无一物,无论是阶为尘送的铂金星星,还是顾昭烬送的钻石星星,她都没有戴。它们都躺在抽屉深处,像沉默的坐标。
她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随身携带的、边缘被磨得光滑的五分钱硬币,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熟悉的、坚硬的冰凉。
然后,她松开手,硬币稳稳落在桌面,发出轻微的脆响。
正面朝上。
她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也不相信预示。她只知道,路还很长,而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往前走,走向更深处,更高处,走向那个由裴则渊制定的、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游戏核心。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