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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秘闻揭晓 新人物初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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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出租车停在校门口,宋知之小心下车,转头望向对面街边,烤串摊子旁早已空无一人。
郑爷爷一向不会委屈自己,比起顶着烈日苦苦等待,他应该更乐意收摊回家听小曲,反正也不差那几个钱。
没找到人,只好前往那处。
走出大约一百米后,宋知之拐进一条小巷子,艰难走下台阶后,平坦的石砖步道,悄然变成狭窄龟裂的青石板路,石板缝隙里窜出浅黄的杂草。
腿上不可忽视的疼开始蔓延,彰显着自己的存在,这让宋知之的表情并不很好看,甚至额角也渗出点点汗珠,可他的速度却没有放慢。
在路过一户阳台上摆满花草的老旧房屋时,宋知之驻足,偏头看向那盆茂盛繁密的苜蓿,伸出手,抚摸几下叶片,才走进昏暗的楼梯间。
宋知之撑在老旧门框上喘气,待胸口起伏平缓下来,便抬手敲响房门。
这一趟,他是抱着必问出答案的心思来,绝对不能空手而归。
少顷,屋内响起一阵拖沓又沉闷的脚步声,声音一停,门就在宋知之眼前打开。
“郑爷爷……”宋知之开口,却难掩声线里的疲惫,朝人礼貌一点头。
“原来是乖崽。”郑爷爷笑弯眼,脸上苍老的皱纹扩大,侧身让宋知之进门,“大学生活还好吗?有没有交到新朋……你这腿怎么回事?”
“来来来,快坐下。”郑爷爷扶宋知之进门,“才一个月不见,乖崽你怎么弄成这样了?难不成又有人欺负你?”
宋知之在客厅的太师椅上坐下,几眼扫过室内的陈列,同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墙上字画雅致,室内绿植葱茏,大鱼缸贴着电视机,五彩斑斓的金鱼摆尾游弋。
听说鱼只有七秒的记忆,如果是真的,它们也许会是最无忧无虑的生物。
他抬眼看向郑爷爷,勉强扯出一丝笑,回道:“没人欺负我。大学生活挺好的,我也,还好。”
郑爷爷坐下,倒了杯热茶,放在宋知之面前,自己则坐到另一侧的摇椅,“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宋知之端起茶杯,杯底的茶叶纷乱,像小型的热带雨林,一阵大雨过后,万物归于平静。
“郑爷爷,您相信世界上有超能力吗?”
“是个人都不会相信。”郑爷爷呷口茶,垂眼避开宋知之的目光。
“爷爷,那您能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宋知之盯着对方反问。
郑爷爷放下茶杯,眼神直打飘,根本不和人对视,一副自以为藏得很好,实际明显有事的模样。
“我本来也不信世上会有超能力,可是这段时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根本没法用常理去解释。”宋知之正色道:“我知道每一个化形成人的花栗鼠,都会来找您,也知道您在人类世界生活了很多年,您见过的人和事,肯定比我要多得多。”
郑爷爷很受用地道: “那你说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我……”宋知之垂在身侧的手绞紧衣角,看见杯底浮上来一片茶叶,叶片舒展像只绿色小舟。
那些倒霉的遭遇,也缓缓展露在人前。他记得很详尽,细节叙述得分毫不差,隐去沈再思的身份,简单交待霉运暂时被克制,自己因此遭受的苦痛,则淹没密集的事件里一句带过。
“所以,”宋知之笃定问道:“您如果知道点什么的话,就请告诉我。”
听完后,郑爷爷喝口茶,神情似有松动,“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做小本生意的老头子。”
这回答真是令人大失所望。明明他晓之以情,也动之以理过了,可对方嘴硬得就像密不透风的铁桶似的。好在自己也决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至少不能白白辛苦这条腿。
宋知之低头,将茶水搁下,手搭上伤腿的膝头,心念忽然一转,随即双手环住那只膝盖。
“啊……好痛!”
他故意压低声音,营造出可怜兮兮的声线,脸上露出半真半假的痛苦神色。
“我刚在医院包扎好的,因为想快点见到爷爷,中途没有休息,就赶来了,可是爷爷您好像也不知道,我身上发生的事是怎么回事,那我还是再去医院一趟吧。”
“你去医院干什么?”郑爷爷的指尖,来回抚过璃杯壁的花纹。
“我的伤口好像裂开了,所以要去医院再看看。既然爷爷您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宋知之边说,边作势要起身,手臂吃力地撑在椅子扶手上。
“受伤了,就别瞎折腾,你先坐好。”
郑爷爷放下茶杯起身,那头的宋知之在话落的瞬间,便重新坐下,因这小小的诡计得逞,唇边勾起淡淡的一抹笑。
只见郑爷爷走到老式电视机前蹲下,从柜子最底下,掏出一只黑色塑料袋,又扯过柜台上的干毛巾,用力反复拍打。灰尘簌簌扬起,在斜切的日光里浮沉散落,像落下一场细碎又耀眼的金粉雨。
尘埃在空中四散,宋知之咳嗽两声,“爷爷你的老古董全是灰。”
“不然怎么叫老古董,你还别小瞧它,这里面可都记着你们的名字。”
宋知之睁大眼睛,目光黏在塑料袋上,里面应该就是那份,记载了所有化形成人的花栗鼠的名单。
“我的事,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着。”郑爷爷坐回摇椅,眯着眼,一页一页翻看,最后停在折起一角的那页。
“您发现了什么?”
宋知之撑着扶手,大半个身子倾斜,双眼恨不得变作匹诺曹会变长的鼻子,好将那本子看个精光。
“我发现了……你的劫难。”
“我的,劫难?”
他像全然忘记腿上的伤痛,猛地撑坐起身,剧烈的疼痛却突然袭击,使他身形一晃,重重跌回椅中,神智因痛感逐渐清明,心中接连浮现出众多疑问,最后都汇成一句:
“劫难是,霉运?”
沉默在下一秒将他们包裹,郑爷爷凝重道:“想要变成人,那就要付出些相应的代价。像我们花栗鼠一族,就是在获得人类身份后的某一阶段中,会突发一场劫难,这种劫难分两种,一是外界突如其来的变故,二是与自身经历相关的麻烦。谁也预估不到劫难具体是什么。”
“我的劫难形式是霉运,是因为我自己?”
“你可以这么理解。”郑爷爷点头。
宋知之泄气似的靠上椅背,眼底一片茫然和费解。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霉运呢?”他愣愣地盯着前方,仿佛在找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找。
郑爷爷合上本子,重新塞回塑料袋,“那些渡过劫难的花栗鼠,可从来不问为什么?”
宋知之听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抬眼看去,“那问什么?”
“当然,要问你自己能做什么?”郑爷爷耸肩,将塑料袋捆紧。
自己能做什么?他觉得霉运就像片无法撼动的沼泽,自己深陷其中,毫无还手之力,唯一能做的……大概是稳住心态?
宋知之被电击中似的,直起上半身,恍然大悟地盯着茶几上冷掉的茶。他怎么就忘了,霉运的发生规律是越害怕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那无所畏惧,不就什么事也没有。这点对现在的自己虽难,但不是还有……
“你不是暂时找到了压制霉运的东西吗?实在不行,不吃不睡和那东西在一起,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郑爷爷出声提醒,以为宋知之被吓得不轻,便从茶几果盘里,拿出两个橘子,分别塞进这孩子的两手。
“嗯,爷爷您说得对。”宋知之点头笑道,莫名想起沈再思。
“别太心急,劫难总会过去的。”郑爷爷见宋知之不再紧绷,温声道:“乖崽做得已经很好了。”
突如其来的夸赞,又让宋知之陷入沉思。他在脑中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又想,竟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做得好,于是问起别的事。
“那爷爷您还记得,自己当初的劫难是什么吗?”
“我的劫难?”郑爷爷双手覆在身前,仰躺在摇椅里,看起来快要睡着似的,“太久远的事,早记不清了。”
宋知之见对方神色倦怠,意识到已打扰多时,便撑着身子起身,躬身向郑爷爷道别。
“爷爷今天打扰了,今天来的急,就没带吃的来,下次我……”
“下次给我带你们那个什么蛋糕,我还没尝过。”
“好。”宋知之微笑。
一只脚跨出门外,郑爷爷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宋知之回头望去。
“前阵子张西来找过我,问我怎么渡劫。”
宋知之抬脚的动作僵住,沉声问:“那您怎么说?”
“还不是和你一样,让他自己想办法,后面又问我劫难没渡过怎么办,我说没渡过它就一辈子跟着你呗,结果他又和我到处打探……唉,不说了,不耽误你回去。”郑爷爷微微偏头,从摇椅里远远望过来,“你要是见到他,尽量绕道。”
“我知道了。”
谁会想和一个高中三年都在欺负自己的人见到,他想,巴不得永不相见。
念头掠过,宋知之很快敛去眼底的抵触,不愿在长辈面前流露异样,朝郑爷爷点下头,转身离去。
宋知之拖着腿慢悠悠走,看着手里郑爷爷送的橘子,剥开皮,边走边吃,打算走到路边就打车回家。
橘子的清甜在舌尖漫开,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幼时。那时宋知之年纪尚小,又一心想要变成人类,为此和父母争执赌气,闹得彼此都不痛快,也许那时候,他们就预料到做人不会轻松。
他有多久没见爸妈了?
想不起来。花栗鼠向来独居,不像人类总结伴相依,自他成为人的那天起,便再没见过父母,一路跌跌撞撞独自长大,向来都是自己顾着自己。
或许,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
宋知之越想越糊涂,索性摇摇头,将杂七杂八的想法甩出去后,隐约又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一件事,可橘子太甜,压根没勾起那段尘封的记忆。
直到宋知之走到路边,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并且那人还神色不愉,大步朝自己走过来时,他心里咯噔一下,方才的轻松惬意瞬间消散,转而暗暗苦笑,刚知道自己的厄运是命中注定的劫,转头就遇见了唯一的“解药”。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等等,他最该担心的,难道不是自己失约了吗?
“宋知之。”沈再思一脸阴沉,周身的低气压仿佛凝成冰碴,直直朝宋知之刺过来。
宋知之一缩头,把手里剩下的一瓣橘子迅速递过去当炮灰,弱弱地问:
“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