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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退婚书 天下之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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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景衡是在后半夜听见沈家出事的。
那时雪还未停,青槐巷静得像一条冻住的河。崔宅不过两进院落,墙皮斑驳,门匾旧暗,只有“清河崔氏”四字被擦得干净,像守着一段早已衰微的门第旧梦。
他正坐在书房里写策论,题为《论盐铁与边储》。
写到【盐铁者,国之重器,利归于官,则可济边储,平民用】时,笔忽然停住。
他想起沈令仪。
若她看见这句话,大约会皱眉,说:“崔公子写得太干净了。盐从哪里来?盐户煎盐,商人转运,关津盘剥,百姓买盐,层层都是血汗。你一句‘平民用’,便把这些都遮过去了。”
崔景衡第一次见她,是在沈府后园。春雨初歇,他去还书,她穿一身淡青衣裙,手里捧着账册,不是诗卷,不是琴谱。她翻见他在《贞观政要》夹页里的批注,淡淡道:“字写得很好,见解也稳。只是读书人若只从书里看天下,会觉得天下很好治。”
那句话,他记了很久。
后来两家有了议亲之意。崔家门第虽旧,却已衰败;沈家非士族,却富甲东南。沈确赏识他的才学,崔景衡父亲崔慎看重沈家的根基。两家未正式纳采,却都心照不宣。沈令姝还曾笑嘻嘻喊过他一声“未来姐夫”,被沈令仪冷着脸训了回去。
那时崔景衡只觉羞赧。
他以为自己终有一日会高中进士,堂堂正正去沈家下聘。
可这一夜,一切都碎了。
仆人冒雪奔入书房,跪在阶前,声音发颤:“老爷,不好了!沈府被围了!”
崔慎猛地抬头:“哪个沈府?”
“江南沈氏,沈确沈老爷家。金吾卫破门,蒋刺史亲自宣旨,说沈家通敌、匿税、私运军粮,正查抄呢!”
崔景衡手中的笔落在案上。
沈确通敌?
那个开仓赈灾、替州府垫粮、给边军转运军饷的人,怎么会通敌?
他起身便往外走:“我去看看。”
“站住!”崔慎厉声喝住他,“你去做什么?”
“沈家出事,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崔慎打断他,“你是御史?是刑部官?还是宰相?金吾卫已经围府,蒋刺史亲自宣旨,这案子是你一个未及第的举子能插手的?”
崔景衡喉咙发紧:“沈伯父待我有恩。”
“所以你就要拉着崔家陪葬?”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一时死寂。
崔母也被惊动,披着旧狐裘出来,听明白后,第一句话便是:“那婚议怎么办?”
崔景衡心口一刺。
沈家正在被查抄,沈确生死未卜,沈令仪不知是否安全,可崔家最先要办的,竟是撇清这桩尚未正式落定的婚事。
崔慎沉声道:“立刻退。”
崔景衡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此时退婚,与落井下石何异?”
崔慎眼中有怒,也有恐惧:“景衡,你以为我愿意?可崔家是什么家底,你不清楚吗?我们不是沈家,经不起一道密旨。你明年就要赴长安春闱,若此时与沈家扯上干系,别说科举,便是全族都可能被牵连。”
“沈家未必有罪。”
“有罪无罪,不由你说。圣旨已下,兵已入府。这个时候,天下人只看见一件事——沈家成了逆案。”
逆案。
两个字像冷铁落在崔景衡心上。
崔母拉住他的袖子,泪眼婆娑:“景衡,你父亲是为了你好。你若去了沈府,人家只需一句同党,就能把你押走。到时候你死了,我和你父亲怎么办?崔家怎么办?”
崔景衡忽然说不出话。
母亲说得现实,也可怜。
沈家倒下,尚有库房可抄,有船队可封,有账册可查。崔家若被牵连,连可抄的东西都没有,只有几间旧宅和一箱书。
崔慎见他沉默,语气缓了些:“你若真想将来替沈家说话,就更该先保住自己。等你高中,入朝,为官,有了分量,再谈公道。”
再谈公道。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线,绕住了崔景衡将要冲出门的脚。
他知道这是自欺。
可世上最容易让读书人妥协的,正是这种自欺。
先保住自己。
先入仕。
先站稳。
等有一日有了权力,再做今日不敢做的事。
可是今日不敢做的事,到了那一日,就真的会敢吗?
纸墨很快送来。
崔慎亲自提笔。
两家并未正式纳采,退婚书在礼法上并不必要。可崔慎要的是一份态度,一份可以在官府查问时呈上的凭据。
他写得很快:
“沈氏获罪,干系重大。崔沈两家前虽有议亲之意,然未纳采,未问名,未成婚书。今闻沈氏涉嫌通敌,崔氏惶恐,恐污祖德,愿自此断绝婚议,各归门庭……”
崔景衡忽然按住纸。
崔慎皱眉:“你做什么?”
“‘恐污祖德’四字不能写。”崔景衡声音发哑,“沈家未审先抄,沈伯父未定罪。我们退婚已是无义,何必再踩一脚?”
父子二人对峙良久。
最后,崔慎冷着脸划去【恐污祖德】,改成【恐累族中】。
恐累族中。
好像稍微好一点。
可崔景衡知道,本质没有区别。
崔慎写完,将笔搁下,把纸推到他面前。
“签名。”
崔景衡看着那张纸。
退婚书不长,却足够将他与沈家切开,将他与沈令仪切开,将他从这场风雪里剥出来,重新塞回所谓清白门第之中。
只要签了名,明年春闱仍在,长安仍在,前程仍在。
他仍可以谈治国平天下,谈民为邦本,谈刑赏有度。
只要今晚,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景衡。”崔慎沉声道,“别犯糊涂。你若不签,这封书也会送去。到时便不是你念旧,而是你不识大体。”
不识大体。
沈家被抄,是大体。
退婚自保,是大体。
日后再说,也是大体。
大体之下,人情、恩义、婚约、清白,都可以暂且放一放。
崔景衡终于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手微微一抖。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崔景衡。
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仰景前贤,持衡正道。可今夜,他忽然觉得讽刺。
他既没有追随前贤的勇气,也没有持衡正道的本事。
名字写成,屋中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崔景衡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崔慎立刻叫来心腹仆人:“连夜送去沈府外。若沈府不能收,便交给州府差役。务必让人知道,崔氏已退婚。”
仆人接过书信,披衣出门。
崔景衡忽然道:“我去送。”
崔慎猛地抬头:“你疯了?”
“我只是送信。”
“你不能去。”
“为何?退婚要我签名,送信却不许我去?”
崔慎怒道:“你若去了沈府门前,被人看见,还退什么婚?”
崔景衡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退婚也要躲着退。”
崔母哭道:“景衡!”
崔慎抬手就是一巴掌。
书房里骤然安静。
崔景衡偏过脸,脸上火辣辣地疼。
崔慎的手也在抖。
“你若今日出这个门,就不是我崔家子。”
崔景衡站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出去。
他看着仆人带着那封退婚书,消失在雪夜里。
回屋后,他看见案上还摊着那篇未写完的策论。
《论盐铁之弊》。
墨迹停在“平民”二字之后。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把整篇文章揉成一团,丢进火盆。
纸张很快烧起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打开书箱,箱中压着一本《贞观政要》,是沈确赠他的。书页间夹着一张小笺,是沈令仪某次随手写给他的:
“盐法之弊,不只在官重,也在民无退路。若民不得食盐之正道,私盐便不是贼,而是活路。”
字迹清瘦而稳。
崔景衡看着那张笺,喉咙发痛。
他把笺纸取出来,想放进火里。
只要烧了,就干净些。
退婚书已经送出,他与沈家再无瓜葛。沈令仪若活着,也许会恨他;若死了,这张笺留着又有什么用?若日后官府查到,反而是罪证。
火舌舔上来,热气灼得指尖发疼。
可他最终没有松手。
他把那张笺重新夹回书中,又将书压到箱底最深处。
这是他这一夜唯一的胆量。
也是最无用的胆量。
天快亮时,送信的仆人回来了。
崔慎立刻问:“送到了?”
仆人点头:“送到州府差役手里了。沈府门前全是兵,进不去。差役收了,说会登记。”
崔景衡站在门边,声音很轻:“沈家如何了?”
仆人迟疑片刻。
“沈老爷被押走了。沈夫人也被看押。账房死了人。沈大小姐……不见了。”
崔景衡猛地抬头:“不见了?”
“官兵正在搜。有人说她逃了,也有人说落水了。二小姐似乎也不见了,府里乱得很。”
崔景衡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沈令仪逃了?
他第一反应竟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是更深的恐惧。
逃了,便是逃犯。
她一个女子,雪夜出府,能去哪儿?她知不知道崔家已退婚?若知道,她会不会终于看清了他?
崔慎听见沈大小姐不见,脸色更加难看。
“幸好退婚书送得快。”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崔景衡耳中。
他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
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之后,他写下四个字:
沈案疑录。
写完,他立刻将纸折起,藏入《贞观政要》书页之中。
他不敢救她。
不敢去沈府。
不敢拦那封退婚书。
可他至少可以记下。
记下今夜谁来了沈府,谁宣了旨,谁先围账房,谁急着封库,谁接了崔家的退婚书。
他安慰自己,总有一日,这些会有用。
可他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勇敢。
只是懦弱之人给自己留下的一点体面。
窗外雪光渐亮。
崔景衡坐在案前,忽然想起沈令仪说过的那句话:
“读书人若只从书里看天下,会觉得天下很好治。”
他闭上眼。
原来天下不是不好治。
是他们这些读书人,常常连自己都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