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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父亲不跪 沈确忽然明 ...
沈确这一夜原本没有睡。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雪影映在窗纸上,白得发冷。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半张素笺,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不可只求清白。
这是给令仪的。
他原想写得更多。想告诉她,沈家今日之祸,不是从今夜开始的,也不是从杜闻礼那本财产估册开始的。北庭之乱后,朝廷年年亏空,边镇要饷,神策军要赏,皇帝内库也要钱。沈家富甲江南,掌漕运、盐引、香料、丝绸和海外债券,便成了最适合被拿来填窟窿的人家。
可是这些话,他不能写。
写多了,便像遗言。令仪太聪明,看见之后必会追问到底。她才十五岁,不该在刀落下之前,就先被刀影逼疯。
于是最后,他只写下这八个字。
清白没有力量护着,只会成为待宰之人的自辩。一个人若被整个朝廷需要有罪,那么无罪本身也会变成罪。
门外传来老管事压低的声音。
“老爷。”
沈确收起素笺:“进来。”
老管事推门入内,满身雪气,脸色发灰。
“城东有异动。金吾卫入城了,没去州府,直奔咱们这边。西角门外也有人影。”
沈确并不意外。
“账房那边呢?”
“沈仲已经在了。”
“夫人和两个小姐呢?”
“夫人醒了。二小姐那边有乳娘守着。大小姐院里的阿蘅也机灵,已经过去了。”
沈确点了点头。
老管事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老爷,真到了这一步?”
沈确看向窗外。
远处,沈府前街已有隐约火光。
“若只是要钱,会先来谈;若只是要账,会先来查;若只是要人,会先来请。今夜他们先围门,再封账房,说明罪已经定了。”
“可老爷没有罪!”
沈确笑了笑,笑意极淡。
“有没有罪,已经不是沈家说了算。”
老管事跪了下去:“老爷,您走吧。后河已经安排了船,陆沉舟虽是水匪,可拿了银子,未必不守信。”
“我不能走。”
“老爷!”
“沈家总要有人留下来接这道旨。”沈确俯身扶他,“若我走了,他们便能说沈确畏罪潜逃。那时令仪带着账,走到哪里都是逃犯。”
老管事老泪纵横。
沈确低声道:“去告诉夫人,按原先说的办。令仪走水路,令姝走西角门。白檀寺若肯开门,便送进去;若不开,也不要硬求。”
“那老爷呢?”
沈确没有回答。
老管事明白了,重重磕了一个头,转身离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确把那张素笺折好,装进账筒。他又看了看案上几封信:一封给裴太妃,一封给白檀,一封给朔方节度使裴照夜,一封给西市的叶扶桑。
这些年,沈家替朝廷填了太多窟窿。
北庭缺粮,沈家先垫;盐铁票乱,沈家代兑;江宁水灾,沈家开仓;州府欠账,沈家忍着。忍到最后,每一笔旧恩,都能被写成新罪。
私运军粮。
匿税欺君。
通商夷狄。
沈确忽然想起令仪十岁那年,跟他在账房看账。她指着一处“官粮耗损”问:“若是风浪,为何只损官粮,不损私货?”
那时他便知道,这个女儿太锋利。
锋利得让人骄傲,也让人害怕。
令姝却不同。令姝像她母亲年轻时,眼里总有光,见谁都先信三分善意。她不懂盐引,不懂军饷,也不懂为什么官府昨日还夸沈家仁义,今日便能拿刀入门。
沈确一想到两个女儿,心口终于生出明显痛意。
他原想护她们久一点。
至少护到令仪及笄,护到令姝还能再多做几年无忧无虑的小女儿。
可天不肯。
前门方向,第一声撞门响起。
沈确闭了闭眼。
来了。
他将几封信投入火盆,只留下给妻子的那封,收入袖中。火舌舔上纸页,转眼将字迹卷成黑灰。
第二声撞门响起时,他走出书房。
院中仆从已乱作一团,远处传来女眷惊呼。沈确没有往后院去。他知道自己若去,妻女便更走不掉。
前门被撞开。
兵甲声涌入沈府。
沈确站在前厅中央,理好衣襟,扶正发冠。
他没有换锦袍,也没有披官服。沈家是商户,不是官身。他今日不以官迎旨,也不以罪人迎旨,只以沈确之身,接这场早已写好的杀局。
蒋如晦进来时,手里捧着黄绫密旨。
沈确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这道旨,不经中书,不经门下,不明发,不昭告。密旨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不必给天下一个说法,却能要一族人的命。
“沈确。”蒋如晦道,“接旨。”
沈确问:“旨从何处来?”
冯谦厉声喝斥:“大胆!”
沈确不看他,只看蒋如晦。
蒋如晦避开他的目光:“沈公,此时多问无益。”
沈确便明白,这道旨见不得光。
蒋如晦展开诏书,高声宣读。私通北庭,匿税欺君,盗运军粮,通商夷狄。每一个罪名落下,沈确都能在心里找出它原本的来处。
私通北庭,是沈家垫粮给朔方军。
匿税欺君,是州府拖欠补粮,借沈家票号周转。
盗运军粮,是转运司命沈家夜运官粮,以避水匪。
通商夷狄,是沈家与胡商合法贸易,官府年年抽税盖印。
那些年替朝廷遮丑的账,如今都成了沈家的罪。
“钦此。”
诏书读完,前厅内外一片死寂。
沈确没有跪。
冯谦怒道:“沈确,接旨!”
两名兵士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沈确身形微晃,却仍站得笔直。
蒋如晦低声道:“沈公,何必如此。”
沈确看着他:“三司覆审在后,查抄家产在前。罪未审,产先抄;人未讯,账先封。蒋公,你读的是圣旨,还是账单?”
这话不高,却让院中许多人变了脸色。
蒋如晦的手一紧。
沈确继续道:“三年前城南水灾,沈家开仓三万石,州府只补一万一千石。前年北庭缺饷,江宁转运司借沈家船队运粮,沿途耗损由沈家垫付。去年盐铁官票混乱,沈家票号代兑,至今未清。如今这些账,便成了我沈确私通边镇、匿税欺君的罪证?”
蒋如晦沉声道:“沈公若有冤,自可至三司陈情。”
沈确看着他,问:“蒋公自己信吗?”
蒋如晦没有答。
沈确便不再问。
就在此时,内院传来一声哭喊。
“爹爹!”
是令姝。
沈确心口狠狠一痛。
他抬眼望去,隔着风雪与兵甲,看见妻子站在廊下,身后是两个女儿。令姝哭得几乎挣脱乳娘,令仪却站在雪里,脸白如纸,眼神极静。
沈确看向长女。
他不能说太多。
于是只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令仪看懂了。
她脸色在那一瞬白得近乎透明。
沈确忽然觉得残忍。
他把最重的话,交给了最年少的女儿。
可他没有选择。
令姝太柔软,妻子太容易被牵绊,只有令仪,或许能从这场杀局里撕出一条缝。
兵士将他押低。
他仍没有跪。
冯谦一脚踹向他膝弯,他踉跄半步,用手撑住地砖,硬生生又站了起来。
“罪臣还摆什么架子!”兵士骂道。
沈确淡淡道:“我尚未定罪。”
兵士一愣。
蒋如晦抬手止住他们:“押下去。人若死在这里,三司不好交代。”
沈确被拖出前厅时,忽然看见廊角有一道灰影一闪而过。
那人怀里抱着一只檀木香匣,右手少半截小指。
沈确瞳孔骤缩。
令仪的香匣。
他一瞬间明白,还有第三只手伸进了沈府。那只手比州府更早、更准,直接冲着香匣而去。
他想开口提醒,却已经迟了。灰衣人没入雪色,消失不见。
沈确心底第一次真正生出寒意。
他设了很多路,却没料到还有人在路外候着。
他只能赌。
赌阿蘅能拦住令仪,赌陆沉舟仍在后河,赌白檀寺还有一扇门,赌沈仲能把暗号本藏住。
一个父亲到了最后,能做的竟只是把女儿的命交给一连串支离破碎的赌。
账房方向忽然冒起火光。
有人喊:“沈仲烧账!”
沈确闭了闭眼。
好。
烧得越乱,令仪越有时间。
不久后,沈仲和沈砚山也被押出来。沈仲脸上有血,却隔着兵士朝沈确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沈确心中微松。
至少,有东西保住了。
库房被打开,一箱箱金银、盐引、船契、粮券被抬出。户部官吏像早有准备,逐项核对。沈确看着那些箱子,忽然笑了。
他们终于拿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
沈家的银钱会填国库,沈家的粮会安边镇,沈家的债券会入内库。过不了多久,朝廷会下诏,说江宁逆商沈氏伏法,所没逆产充军赈贫,圣明宽仁。
多好听。
世上最脏的事,总能被写成最好听的话。
他被押出中门时,内院忽然起了骚动。
“大小姐不见了!”
沈确脚步一顿。
押他的兵士用力推他:“走!”
沈确低低笑了一声。
令仪不见了。
不见,便是还有机会。
蒋如晦下令封河、搜后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确听见这八个字,心如刀割,却强迫自己不回头。
他若表现得太在意,只会让他们更确信令仪带着要紧东西。
囚车停在沈府门外。
街两侧站满被惊醒的邻人,却无人敢出声。曾经受过沈家恩的人,此刻低头躲开他的目光;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人,藏在门缝后窥看;也有人眼中闪着贪光,已经在盘算沈家倒后,哪处铺面、哪条船路能落到自己手中。
沈确忽然明白,这便是他一直想让令仪看懂的世道。
恩义不够。
清白不够。
人心也不够。
你必须有账,有粮,有人,有刀,有让别人不敢随意吞下你的力量。
他被推上囚车。
车门合上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沈府。朱门深处火光摇晃,雪落无声。
他没有跪。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
他怕。
怕妻子撑不住,怕令姝落入坏人手里,怕令仪逃不出去,怕沈家多年经营化作别人账上一笔干净进项。
可他更怕自己跪下之后,女儿日后想起这一幕,会以为父亲认了罪,会以为沈家真该死,会以为清白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囚车缓缓动了。
车轮压过积雪,发出沉闷声响。
沈确闭上眼,在心里最后一次对女儿说:
令仪,活下去。
不是为了替父亲洗白。
也不是为了让沈家重回富贵。
你要活到最后,亲眼看看这道通敌诏书背后,坐着多少人,分着多少血,欠着多少债。
然后,替这天下重新算一笔账。
各位亲,这是我写的第一篇文,不成熟的地方请大家多提意见,我会努力码字的O(∩_∩)O
已经存稿50万字,请放心关注。不会断更的呀~
不知道节奏会不会太快或者太慢,也请大家多多留意呀,喜欢的朋友记得点个收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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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父亲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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