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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春雨 暮春 ...

  •   暮春的雨丝缠着杏花,丝丝缕缕落在承德殿的飞檐上。

      岑玥跪在龙榻前,手里还攥着那份皇上新写完的诏书,朱砂未干,沁红了她的指尖。殿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熏得人眼眶泛酸,可她没有哭。从进宫那一年起,她就学会了不在人前落泪。

      “皇后。”榻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岑玥抬起头。江晚舟靠在明黄色的引枕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沉静、温柔,像深潭里倒映的月光。他瘦了许多,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瘦削的。那时的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王爷,是一个被太后喜爱,被先皇当作眼中钉的王爷。那年在御花园初见,她故意将发簪落在他脚边,抬起头时,正对上他那双沉静,温柔的眼睛。

      “臣妾在。”她应道,声音意外的平稳。

      江晚舟微微笑了,牵动了干裂的唇角,渗出细小的血珠。他没有去擦,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是要在这一眼里把这一生都看尽。“朕有些话,想同你说。”

      岑玥垂下眼睫。她本能地想要回避什么,却又说不清自己在回避什么。十三年了,她当了三年的王妃,又当了十年的皇后,从一开始她就在揣度这个男人的心思,揣度他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忌讳什么,她以为自己早已将他看得通透。可此刻他躺在病榻上,用一种近乎告解的语气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了。

      “簪子的事,朕从一开始就知道。”

      岑玥的手指猛地收紧,朱砂染红了掌心。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一年的选妃宴,长安城里的世家贵女们都削尖了脑袋想嫁入王府,她的姐姐岑栀更是势在必得。岑栀生得美,诗书琴棋样样精通,又长袖善舞,在京中素有才名,是最热门的人选。而她岑玥呢,不过是个处处被姐姐压一头的嫡次女,性子张扬,不拘礼数,京中传闻她骄纵跋扈,又喜仗势欺人。

      她本不该有指望的。

      可偏偏让她撞见了那支簪子。

      那日宫中设宴,她百无聊赖地躲在廊下喂猫,偶然瞥见江晚舟腰间系着一支碧玉簪。簪头的海棠花雕工精细,她一眼便认出,那是岑栀的旧物。不知怎的,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甘来。凭什么岑栀什么都要抢?凭什么她岑玥就只能抢姐姐剩下的?当今圣上身子孱弱,而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任皇帝的人选,无疑是江晚舟。凭什么,她也想当皇后,也想尝一尝被万人敬仰的滋味,更想尝一尝把岑栀踩在脚下的滋味。

      于是,她寻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簪子,在御花园里演了一出“偶遇”。

      她记得那日春光正好,她故意走得急了些,腕上的玉镯碰在假山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江晚舟正站在紫藤架下,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日光透过花叶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她装作被石子绊了一下,袖中簪子顺势落下,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江晚舟将那支簪子拾了起来。

      她没有说这是她的簪子,她只是在那之后,时不时地戴着一模一样的碧玉海棠簪出现在他面前。她赌的就是一件事——这支簪子他日日带在身上,必定是珍视的。而一个女人戴着一模一样的簪子频频出现,他不可能不注意。果然,选妃宴上,江晚舟力排众议,在太后和皇上的强烈反对下,执意选了她做王妃。太后气得摔了茶盏,可他跪在太后寝宫里,将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儿臣心意已决。”

      岑玥在殿外听着,心跳如擂鼓。不是感动,是庆幸。她的计划成功了,她将要成为王妃,压过岑栀一头。而那个位置,本就是她觊觎已久的。

      “你那时一定在想,”江晚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个王爷真好骗。”

      岑玥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确实那样想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江晚舟是被她蒙在鼓里的那个傻子。

      “可朕什么都知道。”江晚舟轻轻咳了两声,有宫人想上前搀扶,被他抬手制止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岑玥身上,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那支簪子是你姐姐的,朕在去法门寺祈福的路上捡到的。后来在御花园里,你丢了簪子,朕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同一支。”

      岑玥的瞳孔骤然一缩。

      “可朕还是拾了起来。”江晚舟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朕也不知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日的阳光太过刺眼,让朕失了神,也可能是因为朕见你的第一眼就被你勾去了魂魄。朕只知道,从那以后,你的身影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眺望一段很远的往事。“后来朕打听到你是岑家的嫡次女,又听说京中人人都说你骄纵跋扈、不守规矩。朕就想,你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被传成了这样呢?朕也知道,你这般的女子是当不成王妃的。可是朕一想到在御花园里看见你故意丢簪子,看见你假装偶遇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看见你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朕就知道,你是冲着朕来的。”

      “朕很高兴。”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落在岑玥心上,却重逾千钧。

      她忽然想起那些年,她费尽心思讨好他的日子。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亲自下厨熬粥,明明被烫了好几次却还要装作游刃有余;她学着绣花,绣坏了十几方帕子才勉强绣出一对鸳鸯,献宝似的送到他面前;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知道他不吃芫荽,知道他用茶要用八分烫的水,知道他读书时不喜欢被人打扰却喜欢有人在旁边陪着。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从来不是“我喜欢他”,而是“我要坐稳这个王妃的位置”。她太清楚自己的王妃之位是怎么得来的了——不是因为她有多好,而是因为她耍了手段。她怕他有一天会后悔,怕他会发现自己不过是个金玉其外的草包,所以她拼命地表现,拼命地讨好,就像一个窃贼拼命擦拭赃物上的指纹。

      可此刻,江晚舟告诉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朕知道你不是真心喜欢朕,朕知道你想要的是王妃之位,后来是皇后之位,可朕心甘情愿。”江晚舟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朕心甘情愿做你的垫脚石,一步一步,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因为朕想着,只要能日日看见你,能在你笑的时候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朕就心满意足了。”

      岑玥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她想要说些什么,可眼眶先一步红了。

      “你知道朕为什么杀了皇兄吗?”江晚舟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可岑玥心里早有答案。那是两人成婚不过数载,先皇在宫宴上多看了她几眼,后来几次三番借着太后的旨意召她入宫,言语轻佻,意图不轨。江晚舟知道后,没有质问,没有争吵,只是在一个雨夜里联合摄政王逼宫夺位,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更杀害了当时的皇上。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

      世人都说他狼子野心、弑君篡位,史书上会给他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恶名。可只有岑玥知道,那天夜里他回到寝殿时,满身都是血,可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别怕,没事了。”

      “朕杀他,不是因为朕想做这个皇帝。”江晚舟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闪动。“朕杀他,是因为他看你的眼神。他看你的那种眼神,朕受不了。”

      他从来说过“爱”这个字,可他的每一个字都比那个字更重、更沉。

      岑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在他面前哭的。她在他面前一直是得体、从容、滴水不漏的皇后,她会撒娇,会嗔怒,会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小女儿的情态——但那都是算计好的,是她精心计算过的“表演”。她以为他喜欢的是这样的她,所以她演了十三年。

      可到头来,他喜欢的从来不是她的表演。他喜欢的,是那个明明紧张得要死还要硬撑的岑玥,那个功利、算计、不完美,满眼野心的岑玥。

      “太后的事也是。”江晚舟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日日刁难你,朕忍了一次两次,到第三次的时候,朕就想了结这一切,所以朕杀了她。朕为了你,亲手了结了自己的母后。”

      岑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太后之死,朝野哗然,所有人都骂他是暴君、是逆子,他甚至因此失了天下大半的士人之心。可他从不在意,依旧每天上朝、批折子、处理政务,仿佛背上弑母的骂名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直到很久以后,岑玥才从老宫人口中得知,太后薨逝那晚,他在太庙里跪了一整夜。没有人知道他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说了什么,只是从那以后,他每年太后的忌日都不进膳食,独自在御书房坐到天明。

      有些痛,他从来不让她看见。

      “贵妃的事情,你也别放在心上。”江晚舟的睫毛颤了颤,声音越来越轻,“朕那时生气,不是因为你不喜欢朕——朕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朕。朕生气,是因为朕发现你连装都不愿意装了。朕怕,怕你连骗朕都懒得骗了。”

      岑玥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神情。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全都化成了哽咽。

      “朕立贵妃,是因为她的父亲手握重兵,朕需要那份势力来肃清朝野,为你铺路。朕怕自己哪天不在了,没人护得住你。”他轻轻咳了一声,唇角渗出的血珠更多了,“可朕没想到她敢动你。当她想要毒害你的那一刻,朕就知道,这世间任何东西,都不及你万分之一重要。”

      所以,他诛了贵妃的九族。朝堂上血流成河,史官奋笔疾书,天下人骂他暴虐成性、滥杀无辜。可他只在圣旨上写了一句话——“伤皇后者,虽九族不赦。”

      “朕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江晚舟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了岑玥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是在这漫长的病痛中已经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可朕从没后悔娶你。一天都没有。”

      “此生绝不废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里映着烛光,亮晶晶的,“朕说过的,你可还记得?”

      岑玥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死死咬住了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她记得,她当然记得。那是贵妃刚入宫的时候,朝中大臣纷纷上书请求废后,说皇后无德、不堪母仪天下,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摔了折子,声音不重,却让整座大殿鸦雀无声——“朕此生绝不废后,谁再多言,便同此案。”

      那张紫檀木案几碎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提废后的事。

      殿外忽然起了风,雨丝被吹进廊下,烛火摇曳了几下,将江晚舟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岑玥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力气,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缓缓地、费力地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岑玥手里。冰凉、沉重,是传国玉玺。

      他的手垂了下去。

      殿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雨水倾盆而下,像是天也在哭。岑玥呆呆地跪在那里,手里攥着玉玺,看着榻上那个安静得如同沉睡的人,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在雨声里,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细节。那是她刚做王妃的第一个冬天,长安下了很大的雪,她不小心滑倒在廊下,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龇牙咧嘴。江晚舟不知从哪里跑过来,神色慌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裤腿卷上去,看见膝上青了一大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那时候还想,这个王爷可真会装,演得跟真的似的。

      可此刻她才明白,那不是演。

      他从来都不会演。他只是太笨了,笨到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对一个人好——杀她的仇人,诛害她的人的九族,把全天下最珍贵的东西捧到她面前。他甚至笨到,用一生的时间,去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头看他的人。

      岑玥低下头,看见手里那枚碧玉海棠簪。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玉玺旁边,簪头的海棠花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可还是能看出当年的精巧。

      这是她的那一支。

      她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岑玥抱着那枚玉玺,跪在冷冰冰的金砖地上,终于失声痛哭。

      殿外雨声如瀑,殿内烛火明灭。她哭了很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忘了时间。后来雨渐渐小了,风也止了,天边透出一点灰蒙蒙的亮光。她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慢慢地朝殿外走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无数个夜晚都在想一个问题——江晚舟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美人?是想要金银?还是想要开疆扩土、名垂青史?

      此刻她终于知道了答案。

      都不是。

      他想要的,从始至终,真的只是一个她。

      可这世间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当一个人真正明白一个人有多爱自己的时候,往往已经是失去的时候了。

      岑玥将脸埋在冰凉的玉玺上,泪水顺着石头的纹路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了青石路上。

      她终于,还是听到了他藏在心底十三年的那三个字。不是“我爱你”。

      是“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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