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暗香》第一世界纪录黑卡

2、枯木藏春

　　殿门紧闭，门前立着的太监总管看见我去而复返，面色骤变，慌忙躬身。

　　“将军，您——”

　　“去告诉陛下，”我站定，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就说陆锦元今日身体不适，告假一日。”

　　太监总管张了张嘴，又闭上，一脸欲言又止的惊恐。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刚刚从皇帝寝殿走出来的、衣衫不整的将军，转身就要告假——这其中的意味，怕是连傻子都看得出来。

　　可我没有解释。

　　“还不去？”

　　“是、是，奴才这就去。”

　　他躬身小跑着消失在宫道尽头。

　　我站在原地，风带着寒意拂过敞开的领口，带走皮肤上残余的热度。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是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缓缓握紧了拳。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殿门开了一道缝。太监总管从里面出来，面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走路都像在飘。

　　“陛下说……”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陛下说，陆锦元你若是闲得慌，就去校场跑上五十圈，别在朕的寝殿外头碍眼。”

　　我微微挑眉。

　　五十圈？

　　“还说什么了？”

　　“还、还说……”太监总管咽了口唾沫，“还说让您滚。”

　　“滚到哪里去？”

　　“奴才、奴才不知……”

　　我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

　　“去告诉陛下，”我说，“就说陆锦元不知道该怎么滚，请陛下示范一下。”

　　太监总管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纸还白，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将、将军，您这不是要奴才的命吗——”

　　“去吧。”我拍了拍他的肩，“陛下不会杀你的。”

　　他哭丧着脸，抖着手脚又去传话了。

　　这一次殿门关得更久。久到我以为那里面的那位大概已经气得不想再理我了，久到我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

　　殿门开了。

　　不是太监总管出来，而是那扇门本身，被一只手从里面猛地拉开。

　　李熙珩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墨色的寝衣，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截锁骨。面具没有戴，那张脸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之中——

　　美得不像话。

　　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眉形修长，入鬓如刀裁；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唇色因为昨夜的缘故还带着几分不正常的红。一头长发只随意拢在肩后，更衬得那张脸小巧精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只是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戾气。

　　“陆锦元。”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朕不敢杀你？”

　　我看着他因怒火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他那截露在寝衣外的、印着斑驳红痕的锁骨，看着他那因为气急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我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得体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纵容的、真真切切的笑。

　　“陛下息怒。”我说，“臣这就去校场领罚。”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的话，而是因为我的笑容。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某种被他层层叠叠包裹起来、藏到了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以为已经彻底死去的——

　　什么。

　　他猛地别过脸去，一个“滚”字还没出口，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我迈步上前。

　　“退后！”

　　他厉声道，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可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得多——热度隔着寝衣传过来，烫得惊人，滚烫的肌肤在晨风的吹拂下微微战栗。

　　“你别过来……别碰朕……”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发情期第二波浪潮来袭的前兆。他的信息素已经开始躁动，可他的神情依然冷硬如铁。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警惕、敌视，却在最深处，藏着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求救的光。

　　“陛下。”我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臣不过来。”

　　我停在了原地。三步之遥。

　　晨风拂过，将他身上的檀香气息送入鼻息。这一次我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信息素，雪松的气息缓缓释放，以一种温和的、不具攻击性的姿态，与他的檀香轻轻相触。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你在做什么……”他咬着牙，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收起你的信息素，不然朕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了。

　　我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软下去，看着他死死地攥着门框、指节泛白，看着他咬紧嘴唇、将一声呻吟生生咽回喉咙里——

　　我依然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知道不能。

　　他要的是掌控。哪怕是这种时候，哪怕已经站都站不稳了，他也要保持最后一丝体面、最后一点尊严。我不能夺走那个。

　　“陛下。”我说，“臣的府邸真的不远。”

　　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远处的宫檐上，落在金色的晨光中，落在那些他用令人闻风丧胆的手段，一手踏平的江山之上。

　　他是王。是这个国家的王。他不能在人前露出任何一丝软弱——哪怕是在发情期，哪怕是在一个刚刚与他共度一夜的，把他临时标记了的Alpha面前，哪怕他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你想要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朕的江山？朕的权位？还是朕这条命？”

　　“臣什么都不要。”

　　“那你在外面站着做什么？”他猛地回过头来，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看朕狼狈的样子？看朕像个废物一样在这里发抖？”

　　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说：

　　“臣在看花。”

　　他愣住了。

　　“什么？”

　　“回陛下，”我说，语气平常得好像只是在闲聊，“臣方看见院子里那棵树已经抽了新芽。臣记得幼时陛下很喜欢这种树，说它开花的时候最美。”

　　李熙珩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可他的呼吸微微一顿，信息素中那股焦躁的气息似乎在慢慢平复——像是一锅沸水里被倒入了一碗凉水，虽然仍在翻滚，却不至于溢出来。

　　“那棵树早就枯了。”他说，声音仍然冷硬。

　　“没有枯，”我说，“臣方才看了，根部有新枝。”

　　他抿了抿唇。

　　那截白皙的下颌微微绷紧，像是在忍耐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到底想说什么？”

　　“臣想说，”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张因为发情期而泛着不正常红晕、却依然美得惊人的面容上，“这世上有很多东西看起来像是枯了，其实并没有。它们只是在等。”

　　等一个属于它们的春天。

　　等一个能让它们重新活过来的人。

　　他没有再说话。晨光越来越亮，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短。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攥着门框，浑身发抖，一言不发。

　　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树。

　　遍体鳞伤，孤独地承受着所有的风霜雨雪。

　　可它还是站在那里。

　　没有倒。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那么小，白白软软的一团，走路还不太稳当，却执意要自己爬御花园的台阶。我伸手要扶他，他不肯，固执地甩开我的手，然后一阶一阶，慢慢地、稳稳地，爬到了最高处。

　　到了顶端，他回过头，对我露出一张笑得像朵花似的脸。

　　“锦元哥哥你看！我自己上来的！”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不会平凡。

　　他会摔很多跤，会吃很多苦，会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哭很多次。可他一定会自己站起来，一定会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

　　就像现在这样。

　　哪怕浑身发抖，哪怕站都快站不住了，他还是站在那里，用那双遍布伤痕的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边界。

　　不让我越雷池一步。

　　也不让自己倒下。

　　“陆锦元。”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臣在。”

　　“你……”

　　他顿了顿。

　　“你说那棵树，真的没枯？”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轻轻放开。

　　“没有枯。”我说，声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心口被狠狠揪了一下的人，“新枝已经有半寸长了。再过些日子，就该开花了。”

　　他沉默了很久。

　　晨风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吹起，拂过那截苍白的脸颊。他看着远处，看着那片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宫阙楼阁，看着这个他用鲜血换来的、孤独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帝国。

　　“那就让它开吧。”他说。

　　然后他松开了门框，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寝殿深处。墨色的寝衣在晨光中拖曳出一道蜿蜒的弧线，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流过这十三年所有的冷与暖。

　　门关上了，殿门紧闭，里面坐着的那个人，是我用一生都无法再置身事外的劫。

　　而这三日，是他的发情期。

　　我又该怎么走进这扇门，又该怎么面对那个从不求人、却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个拥抱的——我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