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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梦 红色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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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幕布缓缓拉开的瞬间,整个璟园的喧嚣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半截。
灯光落在戏台中央那道水红色的身影上。
那人背对着台下,立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水红戏服曳地,腰肢束得极细,仿佛一折就断。乌黑的长发梳成繁复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银的簪子,没有多余的装饰。
台下静了三息,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甚的欢呼声。
“霜官!霜官!”
“终于出来了!不枉我等了三个时辰!”
“这身段,绝了!光是看个背影,我魂都没了!”
沈策激动地拍着桌子,凑到路行贺耳边大喊:“看到了吧!看到了吧!我就说不虚此行!这身段,这气质,全江南找不出第二个!”
路行贺指尖夹着一支烟,刚点燃,火星在昏暗的雅间里明灭了一下。他没说话,目光淡淡扫过戏台。
丝竹声转了个调,变得婉转缠绵。
台上的人缓缓转过身。
眉眼弯弯,唇色殷红。脸上敷着薄薄的脂粉,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清绝。一双眼睛像是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明明亮得惊人,却又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愁雾,看谁都像是隔着一层烟雨。
台下的欢呼声更响了,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把整锭的银子往台上扔。银子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得到处都是。
谢霜序像是没看见,也没听见。
他微微屈膝,摆了一个杜丽娘游园的起势。水袖轻轻一扬,像一朵盛开的水莲。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第一句唱腔出口的瞬间,路行贺掐灭了手里的烟。
烟蒂落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淹没在满场的叫好声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沈策的耳朵里。
沈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路行贺。
路行贺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此刻牢牢地钉在了戏台中央那个人的身上。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泛白,没有再动。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谢霜序的声音清冽如泉,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凄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喧嚣,直直地撞进人的心里。
台下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台上的人唱戏。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唱腔婉转,一字一句,都像是带着泪。明明是唱着春日的盛景,却让人听出了满心的悲凉。
沈策也不说话了。他本来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此刻却也被这唱腔吸引,怔怔地看着台上。
隔壁雅间的王老板叹了口气,低声道:“唱得真好啊。每次听她唱这段,我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附和道,“也不知道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怎么能唱出这么深的愁绪。”
“听说她身世可怜,父母早亡,从小就被卖到了璟园。”
“难怪。这世上的苦,怕是都让她尝遍了。”
“苦归苦,现在不也风光了?金满堂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吃穿不愁,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风光?什么风光。不过是金满堂的摇钱树罢了。唱不动的那天,还不是说扔就扔。”
这些话零零散散地飘进雅间里。
沈策撇了撇嘴,小声对路行贺道:“这些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做是你,被人关在一个院子里,一辈子只能唱戏给别人看,你愿意?”
路行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谢霜序。
谢霜序正在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微微侧着头,水袖半遮着脸,眼神空茫,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路行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桌角的那本旧戏本。戏本的封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卷了起来。
他的母亲,当年也唱过这出《牡丹亭》。
他还记得,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在院子里的梨树下,轻轻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阳光落在母亲的脸上,温柔得像水。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
后来母亲去世了,那本她亲手抄的戏本,就一直被他带在身边。
这么多年,他听过无数人唱《牡丹亭》,却没有一个人,能唱出母亲当年的味道。
直到今天。
台上的谢霜序,唱腔和他母亲并不完全一样。母亲的声音更温柔,更明媚,而谢霜序的声音里,多了一份刻入骨髓的悲凉。
但那份藏在唱腔里的,对自由的渴望,对美好的向往,却是一模一样的。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
“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柳梦梅上场了。两个身影在戏台上追逐、缠绵,演绎着一场跨越生死的爱恋。
台下又开始热闹起来。
有人往台上扔金镯子,有人扔珍珠项链,还有人扔成卷的钞票。金银珠宝落了谢霜序一身,他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按照戏本的流程,做着该做的动作,唱着该唱的词。
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台下任何一个人身上。
仿佛台下这些挥金如土的看客,这些喧嚣和追捧,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活在自己的戏里,演着别人的悲欢离合。
“你看你看,”沈策捅了捅路行贺的胳膊,“那个扔金镯子的,是城南的刘老板。上次他为了让霜官唱一出堂会,出了五万大洋,金满堂都没答应。”
路行贺“嗯”了一声。
“你说,”沈策好奇地问道,“要是你出五十万大洋,金满堂会不会把霜官卖给你?”
路行贺终于转过头,看了沈策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我不会买他。”
沈策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好的美人,错过了可就再也找不到了。”
路行贺没有解释,重新转过头,看向戏台。
戏已经唱到了尾声。
杜丽娘从梦中醒来,怅然若失。她看着满园的春色,轻轻叹了口气。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最后一个字落下,丝竹声戛然而止。
全场寂静。
三息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几乎要掀翻璟园的屋顶。
“好!唱得太好了!”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霜官!我爱你!”
谢霜序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他的动作很标准,也很疏离。没有笑容,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金满堂连忙跑上台,对着台下连连拱手:“感谢各位爷的捧场!感谢各位爷的捧场!霜官今天累了,就不再加唱了。大家明天请早,明天请早!”
台下顿时一片嘘声。
“什么啊!就唱这么一会儿?”
“我花了一百块大洋买的票,就听这么一出?”
“金满堂你也太黑了吧!”
金满堂脸上依旧堆着笑,不停地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各位爷,霜官身子弱,不能太累。下次,下次一定让她多唱一出!”
说着,他连忙示意谢霜序下台。
谢霜序直起身,转身走向后台。
水红的戏服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背影纤细而单薄,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台下的人还在不停地往台上扔东西,金银珠宝滚了一地,却没有一样能砸中他。他走得很快,也很稳,没有回头。
直到红色的幕布缓缓落下,挡住了他的身影。
台下的喧嚣依旧没有平息。
沈策意犹未尽地靠在椅背上,咂了咂嘴:“太绝了。真的太绝了。难怪这么多人为她疯狂,行贺,你觉得怎么样?没白来吧?”
路行贺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道紧闭的红色幕布,手指依旧摩挲着那本旧戏本的封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唱错了一句。”
沈策愣了:“啊?唱错了?哪里唱错了?我怎么没听出来?”
路行贺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
“走了。”
“哎?这么快就走?”沈策连忙站起来,“后面还有别的戏呢,不听了?”
“不听了。”
路行贺推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路行贺抬头看了一眼后台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
他拢了拢军大衣,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沈策连忙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哎!你等等我!路行贺!你倒是说说,他到底哪里唱错了啊!”
雨声淅淅沥沥,淹没了他的喊声。
璟园里的丝竹声和喧闹声还在继续,隔着雨幕传过来,显得模糊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