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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I残碑 雪是从门缝 ...

  •   雪是从门缝里吹进来的,两扇合不严的门,底下一道指头宽的缝,没有风的时候它们就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去哪里。

      没有审,查到执笔人,就不必再审了,门从外面闩上时,脚步声在廊子里远了又远了。

      身上的枷很沉,木头的边缘嵌进血肉里,钝钝地往里陷。

      我把手腕转了一下,咬的更深了。

      算了,摘不下来的。

      我拖起身子挪到耳房角,蹲下来,几块青石板堆在那里,落了好几年的灰,我挑了一块小的,搬起来的时候——震感从手腕一路传到肩胛。

      凿子是阿昭从门缝里塞进来的,落在干草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立刻停手,在外面压着声音,贴着门缝,宽慰我:「不过是唤去,过问了几句,上头查完了那封信,总得给个交代的,你如实说,是替人代笔,不碍的。」她说话时气息从门缝外透进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缕的白,很快散了。

      我说「我省得,你回吧,又不是头回挨问话。等事了了,请你吃长安城东那家的水盆羊肉——那家辣子香,咱吃一整碗,多切两份肉。」

      她说「好。」但她没走,她的影子停在门缝外,肩膀很窄,一动不动的,雪落在她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的呼吸还在,很轻,一起一伏,在门缝外面,像一只不肯飞走的蛾子。

      不知到底是多久,久到雪把门缝堵了一半,那道影子才从门缝外退开,脚步声在廊子里被雪吞掉,一步,两步,三步——

      握上凿柄的时候,手里还带着一点磨石的微温,刃是新开的,很利,磨它的人大概是把家里最后一块磨石都用了。

      我坐了很久,久到雪停了又下。

      然后我跪起来,把凿尖抵在石面上,开始刻碑。

      凿尖对准石面,一笔点,又一笔点,第三笔——

      发现的时候,凿子已经在石料上走了一笔,那一笔的方向不是“嬴”。

      三点水最下面的那一点。

      我把凿子拿起来,想到她给我取名字的那个下午。

      是夏。

      院子里的两棵槐树刚开完花,花落了满地,白的,踩上去软软的。她站在树下,歪着头问我:「你小字是甚?」

      我说我没有小字,家里不取,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没了,我爹懒得取,家里都叫我“大丫”。

      她说那怎么行,我给你取一个。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叫阿嬴吧。」她说。「嬴是秦人的古姓,这字以女为底,唤着却不分雌雄,旁人听了只当是男儿名,便不敢轻易欺了你。」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捡了一根槐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个“嬴”字。笔画很多,她写得很慢,写到“女”的时候,特意把那一横拉得很长,长到把整个字都托住了。

      「你看。」她说。「这般写,女字这一横便是根骨,上面再沉的世事风雨,也压不垮、折不断。」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她的发丝散下来一缕,她没有管。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手指把“嬴”字在纸上写了一百遍,写完第一百遍的时候,纸破了,我把它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枕着它睡,睡得很沉。

      从那以后我就是阿嬴了,她叫我阿嬴,别人也叫我阿嬴,但不一样的。

      上元夜,长安城里全是灯,朱雀大街两旁的树上挂了彩帛,香积寺的僧人放了焰口,满天的铁花落下来,比星子还亮,她牵着我的手走在人群里,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没说话,她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直到灯火散了,铁花落了,人群尽了,也没松开。

      那天,她的手也凉,凉到骨头里,可我却再不肯放开。

      后来巷口,她穿着嫁衣,大红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滩流动的血,她回过头来对我笑,她一定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所以才这样笑。

      我把凿子重新握紧,飞快地凿掉了那一笔,凿得很深。那一笔的起手、顿压、提笔时挽起的回锋,全部凿掉,石粉溅到脸上。

      凿掉之后,又磨了很久,磨到那一块的青灰色比周围浅了一个号,磨到凹下去的一点,像砚堂,像眼眶,像她出嫁那日,车轮在地上碾出来的那一小块槽,磨不平,不管磨多久,它还是比别的地方低一层。

      木枷嵌进去的地方一直在往外渗血,血顺着双手往下淌,淌进凿柄的木纹上,黏糊糊的,不好握了。

      我重新落笔。

      崔。阿。嬴。

      凿到最后一字的时候右手指尖冻得发硬,换到左手后,就凿得慢了,凿痕也浅,但凿一下就有一下。

      痛不痛,其实不痛的,手腕被枷咬住的那块肉已经麻了,冷和麻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啃我的骨头,眼前发黑,就闭一闭眼,再下凿,这样凿一会儿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又凿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推开的时候,是第几天的清晨了?

      雪涌进来,有人在念什么——罪名,大概是罪名,没有人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只听见几个字:「……以事见杀。」

      我刚被押到路口时,围观的人站成了一圈,有人在哭,有人不说话,有人交头接耳——那是个女子,怎么是个女子?我看着他们的脸,一张一张脸。

      跪下来的时侯,雪还在下,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枷上,指尖血还未干,新旧混在一起。

      咬破指尖,这一下反倒把我疼醒了,浑浑噩噩的脑袋,忽然就清明了,鲜血从指尖涌出来,我低头,

      用指血在青石上写。

      写什么?大概是——我无罪。

      大概是——石榴花,下辈子补我。

      大概是——嬴。

      写到“女”的时候,那一横被拉得很长,长到把整个字都托住了,血凝了,我把指尖含进嘴里,暖开之后,把最后那一笔写完。

      那一横,从青石板的接缝一直拖到雪堆里,雪落在那一笔上,盖住了。

      这么长了,再沉的世事风雨,是不是也压不垮、折不断了。

      我跪在那里看了一息,然后才被拽起来。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番外I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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