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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之客 城郊的废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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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废弃教堂比我想象的更荒凉。
它藏在一片白杨林后面,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彩绘玻璃碎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教堂前面的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通向门口。
我到的时候,林知夏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着黑色的长裤和黑色的衬衫,长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比昨天利落了很多。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你来了。”她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我老实说,“可能是疯了。”
“你没疯。”林知夏蹲下来,打开帆布包,里面装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蜡烛、符纸、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几块看起来像水晶的石头,“我只是给你看一些你从没看过的东西。”
“你是巫婆吗?”我问。
“可以这么理解。”她竟然没有否认,“我母亲那边的家族,世代传承着一种能力——穿越次元壁的能力。我的曾祖母曾经去过她曾祖母讲的故事里,我的外婆去过她最爱的诗歌里。而我去过《逆命者》的世界。”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你去过?”
“不止一次。”林知夏站起来,看着教堂深处那一片黑暗,“陆离十四岁的时候被一群人堵在巷子里打,我救过他。他十九岁的时候公司被人恶意收购,我帮过他。他二十五岁的时候——”
“等等,”我打断她,“如果你真的去过,那陆离应该记得你。”
“他不记得。”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次元规则不允许他记住我。他只知道有一个‘天使’出现过,但那个天使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声音。只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出现,救他,然后消失。”
“那他怎么知道不是自己做梦?”
“因为他有一个信物。”林知夏从脖子上拉出一条银链子,坠子是一个小小的木雕天使,做工粗糙,但能看出雕刻的人很用心,“这是我第一次穿越的时候留给他的。他后来还给了我,说‘下次见面的时候,这个可以证明我没有疯’。”
我盯着那个木雕天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救他。”
“因为我救不了他。”林知夏第一次露出了脆弱的表情,“我试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只能改变很小的事情。我不能阻止他的养母发疯,不能阻止他的亲生父亲抛弃他,不能阻止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我能做的,只是在悲剧发生之后帮他减轻痛苦。”
“但我没有能力改变命运的走向。”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有。”
“我?”
“因为你是沈墨渊的妹妹。”林知夏说,“《逆命者》的世界,是你哥哥创造的。而你是他最在意的人。如果你进入那个世界,你的意志可以影响到故事本身。你可以做的事情,比我多得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切太荒谬了。漫画里的世界是真实的?我可以进去改变陆离的命运?这听起来像是三流网文的剧情,不应该发生在真实世界里。
但林知夏的眼睛太真诚了。
真诚到让我不忍心拒绝。
“先别急着做决定。”林知夏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我先带你进去看一看。你只需要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用做。”
“怎么进去?”
林知夏从包里拿出一把匕首——我这才注意到那是一把真正的匕首,铜柄,双刃,刃口有暗红色的锈迹,像干涸了很久的血。
“放松。”她说,“可能会有点晕。”
她在教堂的地面上画了一个符号——和她在单行本上指给我看的那个一模一样,一朵花,一个旋涡。她点燃了蜡烛,把铜镜放在符号的中心,然后把匕首放在铜镜上。
“把手给我。”她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把左手放了上去。
她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拿起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血珠渗出来,滴在铜镜上。
铜镜忽然亮了。
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内部发出的、柔和的、银白色的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笼罩了整座教堂。
地面开始震动。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震动,还是我的错觉。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光越来越强,强到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一切安静了。
光芒消散了。
我睁开眼睛。
我们不在教堂了。
我们在一条街道上。
或者说,在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
街道很窄,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地面是湿的,好像刚下过雨,空气里有种泥土和油烟混合的味道。远处有一个菜市场,传来嘈杂的叫卖声。
“这是哪里?”我小声问。
“《逆命者》世界。”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具体来说,是陆离十五岁时住的城中村。”
我的心脏狠狠地撞了一下胸腔。
十五岁。
那是陆离被养父母赶出家门、一个人在城中村租了一个隔间、靠帮人写代码赚钱养活自己的年纪。
那是哥哥在漫画里用整整一卷的篇幅描绘的、最黑暗的时期。
“看那边。”林知夏指了指街道的尽头。
一个少年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旧书包,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一点跛,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清瘦、苍白,但有一种倔强的、不肯认输的神情。
陆离。
十五岁的陆离。
不是纸上的线条,不是屏幕里的像素,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走在阳光下的少年。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那么瘦,那么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走路的姿势是挺直的,肩膀是打开的,好像在用身体说:“我不会被打倒。”
“他的腿——”我小声问。
“没有漫画里那么严重。”林知夏说,“你哥哥把车祸的后果画得很重,但在这个世界里,车祸确实发生了,陆离的腿也确实受了伤,但恢复得比漫画里好。这里的世界有它自己的修正力,不会完全按照你哥哥的设定走。”
陆离走进了菜市场。
我们跟了上去。
他在一个卖鱼的摊位前停了下来,看着水箱里的鱼,犹豫了很久。
“老板,这条鱼多少钱?”他指了一条最小的。
“十五。”
他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旧钱包,打开来翻了翻。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我瞥了一眼,大概十几块钱。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买鱼。
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一个卖包子的阿姨叫住了他:“小陆,今天有剩的包子,给你两个,不要钱。”
陆离愣了一下,然后接过了包子。
“谢谢张姨。”
“别客气。”阿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吃饭,别把自己饿坏了。”
陆离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我站在三米外,看着这一切,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这就是陆离,”林知夏在我耳边轻声说,“被全世界抛弃了,却还是会对帮助他的人微笑。他没有变成你哥哥笔下的那种怪物。他还有心。”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声音有些哑。
“先不要做什么。”林知夏说,“今天只是让你看看他。看看他真实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决定。”林知夏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决定要不要帮他。”
那天我们在漫画世界里待了大概两个小时。
我们跟着陆离回了他的出租屋——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什么都没有。桌子上堆满了编程书,有几本已经被翻烂了,书页上用铅笔写满了笔记。
他坐在桌前,打开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那台电脑在漫画里出现过,是他在旧货市场花三百块钱买的,屏幕有一条裂缝,键盘少了好几个键,但他用外接键盘凑合着用。
他开始写代码。
屏幕上跳动着我看不懂的字符,但他的手在键盘上飞快的移动,神情专注而平静。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遗弃的少年。
他是王。
他坐在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里,面前是全世界。没有人能阻止他。
“每次看到他写代码,我都觉得,”林知夏轻轻说,“这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也是你哥哥活着的意义。”
我看向她,她正看着陆离,眼底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林知夏,”我问,“你喜欢陆离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握紧了那枚木雕天使。
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们站在废弃教堂门口,夕阳把白杨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林知夏把一枚铜币递给我,“握着它,在心里想我的名字,我就能感应到。”
我接过铜币,上面刻着和教堂地面上一样的符号。
“我哥哥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吗?”我问。
“不知道。”林知夏摇头,“他只知道我家的背景不简单,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如果他知道我能进入他的漫画世界,他可能会疯掉。”
“为什么?”
“因为他会认为,我是在玷污他的创作。”林知夏苦笑,“你哥哥对《逆命者》的执念,比你对他的了解要深得多。那不只是他的作品,那是他的生命。如果他的‘生命’被别人随意修改,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我不敢想。”
我想到哥哥画桌上那张我的画像,想到他笔下的陆离一步步走向毁灭,想到他说“只有画画能让我活下去”。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恐惧。
“林知夏,”我说,“如果我帮你,我哥哥会怎样?”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帮,陆离会怎样。”
“他会死。”
“你哥哥画的那个结局,是让陆离杀了所有人之后,自己也从天台上跳下去。”
“你哥哥认为那是解脱,但那不是。”
“那只是他把自己对世界的恨意,投射到了一个不该承受这一切的人身上。”
风吹过白杨林,树叶哗啦啦地响。
我握着那枚铜币,指尖发烫。
“让我想想。”我说。
“好。”林知夏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但别想太久。”
“陆离的时间不多了。”
她开车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教堂门口,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暗紫,再变成深蓝。
手机震了一下。
哥哥发来的消息:“在哪里?回来吃晚饭。”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漫画世界是真实的,那么陆离会痛,会饿,会冷,会孤独,会绝望。
他不是一个角色。
他是活生生的人。
是我哥哥创造出来的、但已经独立存在的人。
而他现在,正站在那个天台上。
风很大。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
我深吸一口气,给哥哥回了一条消息:“在路上,十分钟到家。”
然后我握紧了那枚铜币,在心里默念:
林知夏,我会去找你的。
但不是为了我哥哥。
是为了陆离。
那个在天台上站了太久的人,该有人把他拉回来了。
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几片叶子终于落了下来。
六月,不该有落叶的季节。
但有些东西,注定要在不属于它的时间凋落。
也有些东西,注定要在不属于它的时间绽放。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