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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遗忘的伤痛 十八岁生日 ...

  •   十八岁生日,我如约而至。
      通道比上次稳定,林知夏只花了半小时就打开了入口。她最近的状态不太好,脸色一直很苍白,手上的伤口反反复复,结了痂又裂开。我问她要不要休息几天,她摇头说:“陆离的十八岁很重要,不能错过。”
      我走进光芒的时候,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他可能……记你记得不太清楚了。你别难过。”
      “什么意思?”
      “次元规则的修正力会随着年龄增强。”她说,“他小时候能记住的细节多,长大了反而会模糊。不是他不想记,是那个世界不允许他记。”
      我点了点头,走进了光里。
      陆离的新单间变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满”了。书桌上多了几本厚厚的编程书,书脊被翻出了折痕。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白纸,上面画着软件架构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个模块,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城市地铁图。窗台上除了木雕天使,还多了一盆绿萝——塑料的,不用浇水,但至少有了点颜色。
      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
      十八岁的陆离,肩膀又宽了一些。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左边的绳头打了一个结。他的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像是刚睡醒没梳。
      我轻轻敲了敲门框。
      他转过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那种“我认识你,但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你是谁”的茫然。
      然后那茫然消失了,被一种确认的、安心的光取代。
      “安宁。”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走进来,坐在床沿上。
      “你每次出现之前,我会有一阵心跳加速。”他说,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大概十几秒。然后我就知道,你要来了。”
      “心跳加速?”
      “嗯。”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但嘴角一直挂着笑,“可能是那个世界在提醒我。怕我忘了你。”
      “你忘过我吗?”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忘过。”他说,声音很轻,“有一次,你走了之后,我坐在床上想你的样子。想了很久,想不起来。我只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说话的声音很轻,记得你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
      我的右边有酒窝。我自己都不知道。
      “但你的脸,”他继续说,“我想不起来了。闭上眼睛,一片模糊。”
      “那你还记得我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记得你的脚步声。记得你敲门的节奏——三下,很轻,每下之间隔半秒。记得你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薰衣草的。记得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床垫会往下陷一点点。记得你帮我包扎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轻很轻。”
      他一样一样地数,像在清点一个珍贵的宝箱。
      “安宁,我记不清你的脸。但我记得你的一切。”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离,”我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十八岁。”
      “我知道。”他说,“我给自己买了一包泡面,加了一个蛋。”
      “就吃这个?”
      “晚上去吃好的。”他笑了,“周老板说要请我吃饭。全公司一起。”
      “那挺好的。”我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林知夏帮我准备的,“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是一个笔记本。不贵,牛皮纸封面,里面是空白的纸。但我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写你想写的,做你想做的。有人在看。——安宁”
      陆离接过笔记本,翻开扉页,看到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你在看吗?”他问。
      “我在看。”我说,“我一直都在看。”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桌上,压在那本最厚的编程书下面。
      “这个位置,”他说,“放最重要的东西。”
      那天晚上,周老板请全公司在那个巷子里的小餐馆吃饭。
      五个人,加上我,六个人,把最大的那张圆桌坐满了。周老板点了很多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宫保鸡丁、干煸豆角、番茄蛋花汤。陆离坐在我旁边,筷子一直往我碗里夹菜。
      “你吃你的,”我说,“别给我夹了。”
      “你太瘦了。”他说,又夹了一块排骨给我。
      周老板在对面看着我们,笑了。
      “小陆,你对你朋友真好。”
      陆离没有接话,耳朵红了。
      公司里最老的员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姓刘,秃顶,戴厚底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他喝了几杯啤酒之后,话开始多起来。
      “小陆是我们公司的宝贝。”他拍着桌子说,“那个加密模块,我们三个人搞了两个月没搞定,他来了一周就写出来了。一周!你说他是不是天才?”
      “他不是天才。”我说。
      桌上安静了一下。
      “他是努力。”我看着陆离,“他每天晚上写到凌晨三点,周末从来不休息。他不是天才,他是用命在拼。”
      陆离低下头,喝汤,耳朵更红了。
      刘大哥愣了一下,然后举起酒杯:“行,说得对。敬努力。”
      大家都举了杯。
      陆离端着杯子——里面是可乐——和我碰了一下。
      “谢谢。”他小声说。
      “不用谢。”我也小声说,“我说的是实话。”
      吃完饭,大家散了。
      陆离送我走到巷口。
      月亮很圆,挂在梧桐树的枝丫间,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的影子和我并排躺在地上,两个黑色的轮廓,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安宁,”他忽然停下来。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月光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拒绝的孩子。
      “十八岁了,”他说,声音很轻,“想试试。”
      我往前走了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地、试探性地环住了我的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打破什么。
      他抱得很轻。像在抱一件很珍贵、很容易碎的东西。
      “安宁,”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里。
      “嗯?”
      “你是真实的对吧?”
      “我是真实的。”
      “那就好。”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在笑。
      “十八岁,”他说,“最好的生日礼物。”
      光开始在我脚下蔓延。
      “下次见。”他说。
      “下次见。”
      “拉钩。”
      小指勾住小指。
      “你不来,我不走。”
      “好。”
      光芒吞没了我。
      回到现实的时候,我的肩膀上是湿的。
      一小片水渍,在他下巴抵过的位置。
      他在哭。
      但他没有让我看到。
      林知夏走过来,看着那片水渍,沉默了很久。
      “他哭了?”她问。
      “嗯。”
      “十八岁,”她轻声说,“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拥抱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哥哥的画室灯还亮着。
      我端了一杯热牛奶上去敲门。没有人应。我轻轻推开门,看到哥哥趴在画桌上睡着了。
      桌上摊着一张原稿。
      是陆离十八岁的场景。画面上的陆离站在月光下,张开手臂,抱着一个模糊的女孩身影。女孩的脸被光晕遮住了,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她在笑。
      哥哥的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是真的在笑。”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原稿,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牛奶放在桌上,把外套披在他身上,轻轻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到哥哥说了一句梦话。
      “安宁……别走……”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哥,我不走。
      但我也不会只留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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