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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岁的他没有等到我 十七岁,我 ...

  •   十七岁,我错过了救他的机会。
      不是我不想进去,是“穿梭”通道打不开。
      那天下午,我和林知夏像往常一样在废弃教堂里准备穿越。她画好了符阵,点好了蜡烛,铜镜摆在正中央。一切和之前十几次穿越一模一样。
      但铜镜没有亮。
      林知夏把血滴在铜镜上,铜镜纹丝不动。她换了符纸,重新画了一遍符阵,铜镜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脸色从最初的困惑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苍白。
      “怎么回事?”我问。
      “不知道。”她蹲在铜镜前,手指按在镜面上,闭着眼睛,“通道还在,但被封死了。有人在另一边堵住了入口。”
      “我哥哥?”
      “除了他,没有别人。”林知夏睁开眼睛,眉头紧锁,“他在改稿。不是普通的修改,是在改写世界的底层规则。他在加固次元壁,不让任何人进出。”
      “那怎么办?”
      “我试试强行突破。”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她盘腿坐在铜镜前,翻开手抄本,一页一页地找。每一页上都画着复杂的符咒,旁边注满了蝇头小楷。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我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教堂里的光线越来越弱,林知夏点了几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试了三种不同的符阵,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复杂。最后一种需要用朱砂在地上画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圆里面套着七个同心圆,每个圆之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她画了整整一个小时,中间跪在地上,膝盖磨破了皮,她没吭一声。
      画完之后,她跪在圆心里,把铜镜放在面前,咬破了两只手的食指,将血滴在铜镜的八个方位上。
      “这次应该行了。”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铜镜亮了。
      但只亮了一瞬。
      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泡,闪了一下,就灭了。
      林知夏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我冲过去扶住她,她的手上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知夏!”
      “没事。”她推开我的手,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倔,“再试一次。”
      “你不能再试了!你的手——”
      “我说了再试一次!”
      她从来没有对我吼过。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的手指,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吼你。”
      “没关系。”
      “我只是……”她闭上眼睛,“我感应到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火灾。”她睁开眼,眼眶红了,“他住的那栋旧楼起火了。我能感觉到。他在里面,他在跑,他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喊谁?”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他在喊我。
      “我必须进去。”我说。
      “进不去。”林知夏的声音很轻,“通道被封死了。你哥哥在改稿,他在加固次元壁,不是普通的加固——他像是在……像是在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
      “害怕他的世界被人改变。”林知夏说,“他不知道是你。但他知道有人在动他的东西。他在保护他的领地。”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
      “等着。”林知夏说,“等他改完。等他累了。等他停下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们等了。
      从下午三点等到晚上七点。太阳落山了,教堂里彻底暗了下来。林知夏点了一排蜡烛,烛光在墙壁上投下颤动的影子。她的手机放在地上,屏幕上是《逆命者》的连载平台。她每隔几分钟刷新一次,看有没有新章节更新。
      “他在线上。”她说,“编辑说他在上传新稿。”
      “什么内容?”
      “不知道。编辑说他锁了评论区,不让任何人提前看。”
      晚上八点,林知夏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
      “你哥哥把第十七卷全部重新画了。”她说,“编辑说他从下午两点开始,连续画了六个小时,画完了原本需要一周的内容。”
      “他怎么做到的?”
      “他不知道。”林知夏看着我,“但我知道。他在用命画。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加固那个世界。”
      我站起来。
      “你要干什么?”她问。
      “我去找他。”
      “你找他有什么用?你跟他说什么?‘哥,你是不是在画一个火灾?把通道打开让我进去救人’?”
      我停住了。
      她说得对。我不能告诉哥哥真相。
      我重新坐下来,拳头攥得发白。
      晚上十点,林知夏又试了一次。铜镜依然不亮。
      凌晨一点,她再试了一次。铜镜闪了一下,又灭了。
      凌晨三点,她靠在墙上睡着了。手上有干涸的血迹,脸上有泪痕。她在梦里皱眉头,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我没有睡。
      我看着那面铜镜,在黑暗中盯着它,盯了整整一夜。
      它没有亮过。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醒来的时候,看到我还坐在原地,愣了一下。
      “你一晚没睡?”
      “睡不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蹲下来,把手放在镜面上。
      “通道还在。”她说,“但很弱。像一根快断了的线。”
      “能进去吗?”
      “现在不行。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哥哥停下来。”她说,“他不可能一直画。他的身体撑不住。”
      她是对的。
      上午九点,林知夏的手机响了。编辑发来消息:沈墨渊昏倒了,被送进了医院。
      林知夏看着我。
      “现在。”
      她重新画符阵,重新滴血,重新点燃蜡烛。
      这一次,铜镜亮了。
      光很弱,像风中残烛,但它亮了。
      “快。”林知夏说,“通道随时会断。你进去之后,我可能拉不回来你。你要自己看着时间。感觉到光在变弱,就立刻回来。”
      我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知夏,”我说,“他在火灾里受伤了吗?”
      她闭上眼睛,感应了几秒。
      “轻伤。”她说,“手被烫伤了。东西都烧了。但人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团微弱的光里。
      十八岁的陆离,搬了新家。
      比之前更小的单间。火灾把他所有的东西都烧光了:衣服、被子、那台旧电脑、攒了好几年的钱。一切从零开始。
      他找到这个单间的时候,身上只有不到一百块钱。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他可怜,免了他第一个月的房租。
      我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
      新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什么都没有。墙角堆着几件新买的——或者说新买的旧衣服,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叠得很整齐。
      窗台上放着那个木雕天使。
      它没有被烧掉。火灾那天,陆离出门的时候把它带在身上了。这是他唯一从火里抢救出来的东西。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木雕发呆。
      他的右手缠着纱布——火灾时被烫伤的。纱布很旧,泛着黄,像是自己包扎的,缠得歪歪扭扭。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红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对不起,”我说,“我来晚了。”
      “我知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你一定是有事。你不会忘了我的。”
      他那么笃定。
      笃定到让我心疼。
      “你的手,”我轻轻碰了碰纱布,“疼吗?”
      “不疼。”他说。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火灾那天,”我开口,“你——”
      “不重要。”他打断了我,抬起头,看着我,“你来了就行。哪天都可以。”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眼睑有很深的青黑。他瘦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线更锋利了。十七岁到十八岁,一年的时间,他像是又老了几岁。
      “你的生日,”我说,“我错过了。”
      “生日不重要。”他说,“那天我许了愿。许愿你平安。只要你平安,过不过生日都行。”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别哭。”他伸出手,想帮我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怕纱布太粗糙,会弄疼我的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手帕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叠得很整齐。
      我接过来,擦了眼泪。
      “陆离,”我说,“你的东西都烧了?”
      “嗯。”
      “电脑也没了?”
      “没了。”他说,语气很平淡,“攒了好几年的钱,全在屋里。本来打算今年换一台新电脑,配置都选好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重新攒。”他说,“我找了一份兼职,给一个软件公司写外包代码。一台电脑就够了,不用太好。攒几个月,就能买新的。”
      他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攒了好几年的钱,一夜之间全没了。他不愤怒,不悲伤,不抱怨。
      他只是说“重新攒”。
      “陆离,”我说,“你可以难过的。”
      “我难过过了。”他说,“火灾那天晚上,我坐在路边,哭了一场。然后就不难过了。”
      “为什么?”
      “因为你教过我。”他看着我,“你说过,‘活下来,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我活下来了。东西没了可以再挣。”
      他把手帕从我手里拿回去,叠好,放回口袋。
      “而且,”他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你来了。”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我陪他去了那家软件公司。
      不是去上班,是去签合同。那是一家很小的公司,租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四楼,总共只有五个人。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厚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说话很快。
      他看到陆离,很热情地迎上来:“小陆!合同我准备好了,你看看。”
      他把合同递给陆离,又看到了我,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朋友。”陆离说,接过合同,低头看。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读。有些条款他会停下来,皱眉头,想一想,然后继续看。
      我在旁边等着。
      老板给我倒了一杯水,小声说:“你男朋友很厉害。他给我们写的那个模块,我们公司最好的程序员都写不出来。”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说。
      “哦,”老板笑了笑,“那你当他女朋友吧。这小伙子,一个人,不容易。”
      陆离抬起头,看了老板一眼。
      “第三条的交付周期,”他说,“从三十天改成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太久了吧——”
      “你给我看的代码我分析过了,里面有七个逻辑漏洞,需要重写。三十天不够。”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很笃定,“四十五天。不然我不签。”
      老板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行。四十五天。”
      陆离在合同上签了字。
      他把合同递给老板,转过身,看着我。
      “走。”他说,“请你吃饭。”
      “你哪有钱?”
      “今天发预付款。”他晃了晃手里的合同,“三千块。”
      他请我吃的是路边摊。
      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份肉。他说这是他吃过最好的牛肉面。
      “你以前没吃过牛肉面?”我问。
      “吃过。”他说,低头喝了一口汤,“但没加过两份肉。”
      他吃得很认真。先喝汤,再吃面,最后把牛肉一块一块地吃完。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饱了。”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安宁,”他忽然叫我。
      “嗯?”
      “等我攒够了钱,买了新电脑,写了新程序,赚了更多的钱——”他看着远处的路灯,眼睛里有光,“我要买一栋大房子。”
      “你说过了。”
      “我还要在房子前面种一棵树。很大的那种。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
      “什么树?”
      “银杏树。”他说,“你喜欢的。”
      我愣了一下。
      “我没说过我喜欢银杏树。”
      “你没说过。”他转过头,看着我,“但你的衣服上有银杏叶的图案。你第一次出现在柴房的时候,围巾上绣着银杏叶。你第二次出现在巷子里的时候,外套的袖口上也有银杏叶。”
      他记得。
      十六岁生日那天,我穿了一件袖口绣着银杏叶的白色外套。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记得。
      “陆离,”我说,“你记性这么好?”
      “记别的不行。”他说,“记你,可以。”
      光开始在我脚下蔓延了。
      我没有告诉他是时间到了。
      但他看到了。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脚下,看到了那团正在扩散的光。
      他的表情没有变。没有惊慌,没有不舍,没有挽留。
      他只是伸出手,像以往一样,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下次见。”他说。
      “下次见。”我说。
      “拉钩。你不来,我不走。”
      “好。”
      光芒开始吞没我的身体。
      在最后一刻,我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安宁,不管你在哪个世界,我都等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会回来的”。
      但光已经把我带走了。
      回到现实的时候,林知夏靠在墙上,脸色还是很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怎么样?”她问。
      “他请我吃了牛肉面。”我说,“加了两份肉。”
      “他的手呢?”
      “缠着纱布。他自己包的,包得不好。”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也缠着纱布——昨天强行突破通道时咬破的伤口还没好。
      “知夏,”我说,“你昨天说,他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她抬起头。
      “他喊的是谁?”
      她没有回答。
      但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你的手,”她忽然说,“在流血。”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珠正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什么时候伤的?”我自言自语。
      林知夏看着那道伤口,沉默了很久。
      “你替他挡过刀。”她轻声说,“十四岁那年,他母亲拿刀划伤了他的手臂。你挡在他前面。”
      “但刀没有伤到我。”
      “在这个世界没有。”她看着我的手,“但在另一个世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那刀划过了你的手。你只是没有感觉到。”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伤口。
      “所以,”我说,“他受的伤,我也会受?”
      “不是全部。”林知夏摇头,“但有些伤,会留下来。你们连在一起的痕迹,会留下来。”
      我握紧了那只手。
      掌心的血珠被挤散了,在手纹里洇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他在那个世界里,手被烫伤了。
      我在这边,手上多了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伤口。
      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
      但他的疼,我能感觉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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