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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哥哥是天才 六月的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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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从画廊的落地窗吹进来,带着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我正在整理一幅新到的油画——本地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画的《雨后小巷》,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倒映着天空,有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手机震了三下,是哥哥发来的消息。
“回来吃饭,妈做了糖醋排骨。”
简短,没有多余的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让人觉得疏离又亲近。
我叫沈安宁,今年二十二岁,在父母开的画廊工作。说是“父母开的”,其实大部分时间是我在打理。母亲身体不好,父亲要照顾母亲,哥哥——哥哥只关心他的漫画。
我的哥哥沈墨渊,是国内最神秘的漫画家之一。
说“神秘”不是因为他不露面,而是因为他明明就在那里,却像一团化不开的雾。他二十八岁,五年前以一部《逆命者》横空出世,迅速成为现象级作品。那部漫画的主角叫陆离,一个从小被父母抛弃、被视为不祥之物的少年,在车祸中失去了一条腿的灵活,却凭借超凡的编程天赋逆天改命,最终成为科技巨头。
但这不是一个励志故事。
陆离的成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复仇。他的亲生父亲是财阀,抛弃了他;养父母怨恨他;他用十五年布下一盘大棋,要让所有伤害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在最新连载的章节里,三十三岁的陆离已经让亲生父亲的财阀帝国破产,他的养母疯了,养父跪在他面前求饶。而他站在天台上,手里握着一把刀,准备亲手结束这一切。
读者们疯了。
“陆离不要啊!”
“求求作者给个好结局吧!”
“我哭了一整夜,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些?”
评论区的留言我每一条都看过。不是因为我是漫画迷,而是因为——
因为那些文字,每一个格子,每一根线条,都出自哥哥的手。
他把自己所有的阴郁、愤怒、对这个世界的失望,全部灌注进了陆离的身体里。
我曾经问过他:“哥,陆离最后会幸福吗?”
他正在画原稿,听到这句话,铅笔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幸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凭什么幸福?”
那一刻,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说的不是陆离,而是他自己。
锁上画廊的门,我开车回家。
家是一栋老别墅,在城北的梧桐区。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美得像画。现在是夏天,银杏叶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安宁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爸呢?”
“在楼上陪你哥。他今天又没怎么吃东西,你爸去劝他。”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哥哥的身体一直不好。他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留下了后遗症,免疫力很差,稍微变天就容易感冒发烧。加上他常年伏案画画,颈椎和腰椎都有问题,胃也不好。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情绪。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青春期,也可能是更早。哥哥的眼睛里总是有一种东西,像冬天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医生说那是抑郁症。
哥哥拒绝吃药。
他说:“吃药会让我画不出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父亲扶着哥哥走下来。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脸。他的五官其实是很好看的,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而苍白,像中世纪油画里那种病态的美男子。
“安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哥。”
我们之间总是这样。简短,克制,但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流动,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地给哥哥夹菜,父亲默默地给他盛汤。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说不上嫉妒,但也不是完全的坦然。
我是领养的。
这件事在十四岁那年被我知道了。不是父母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发现的。那天我在整理家里的老照片,看到一本相册,里面是母亲怀孕时的照片,日期清清楚楚地印在背面——那些照片拍摄的时候,我已经三岁了。
我没有问。
后来是父亲主动找我谈的。他说他和母亲一直想要两个孩子,但母亲的身体不允许再生育。他们去了孤儿院,看到了三岁的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画画。
“你画了一朵花,”父亲说,眼眶红了,“然后你抬起头,对我们笑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我们的女儿。”
我哭了,父亲也哭了。
从那以后,我更加努力地做一个好女儿。不是因为感恩,而是因为我真的爱他们。他们是我的父母,和血缘没有关系。
但我也知道,在他们心里,哥哥永远是第一位的。
这没什么好计较的。父母爱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哥哥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又从小体弱多病,得到更多的关注和照顾是应该的。
我告诉自己,我不在意。
我真的不在意。
吃完饭,我帮母亲收拾碗筷。母亲在厨房里小声跟我说:“安宁,你哥最近状态不太好,你有空多陪陪他。”
“我知道,妈。”
“他听你的。”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从小到大,他只听你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是的,哥哥听我的。但这不代表什么,只是因为我是他妹妹,唯一的妹妹。
至少,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是哥哥的生日,父母出去参加亲戚的婚礼,家里只有我和他。我给他做了长寿面,还买了一瓶他喜欢喝的梅子酒。
他喝得有点多。
我扶他回房间的时候,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他握得很紧,我抽不出来。
“安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哥,你喝多了,先休息——”
“我喜欢你。”
世界安静了零点几秒。或者更久。我不确定。
“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他继续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瞳孔里映着台灯昏黄的光,“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很久了,从你十四岁那年开始。”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哥,你喝多了。”我终于找回了声音,尽量让语气平静,“明天你就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说,“我什么都记得。”
我挣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
“你是我的哥哥。”我说,声音有些发抖,“永远都是。”
他没有再说话。我走出他的房间,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哥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餐桌前喝粥,和父亲讨论股市行情。
我看着他,他抬起头,对我淡淡一笑。
“早,安宁。”
“早,哥。”
那个笑容太正常了,正常到让我怀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温和的、带着哥哥式的宠溺。现在是温柔的、带着克制的渴望。
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察觉。
但我察觉到了。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不是疏远,而是重新划定界限。我不再单独和他待在一起,不再在他画画的时候给他送咖啡,不再在晚上去他房间聊天。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黑暗。
陆离在最新的章节里杀了第一个人——他的养父。
那个曾经把他视为丧家犬、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把他赶出家门的男人。
评论区炸了。
有人在叫好,说“罪有应得”;有人在哭泣,说“陆离回不了头了”;有人在骂作者,说“你的心理有多阴暗才能写出这种东西”。
我一条一条地看,指尖发凉。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陆离在杀人。
是哥哥。
他在杀死自己心里那个渴望被爱的孩子。
晚上十点,我端着热牛奶敲响了哥哥的门。
“进来。”
他坐在画桌前,面前摊着新的原稿纸。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蜷缩的巨兽。
我把牛奶放在桌上,瞥了一眼他正在画的草稿。
陆离站在天台上,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腿是跛的,靠着栏杆支撑身体。他的面前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而他身后,是倒在他刀下的养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是最可怕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彻底的、绝对的、什么都不剩的空洞。
“哥。”我忍不住开口,“陆离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他的笔停了。
“什么意思?”
“他还有机会回头,不是吗?你可以在后面画一个转折,让他——”
“让他什么?”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我,灯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像刀刻的一样,“让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让他原谅那些伤害过他的人?让他变成一个幸福的、健康的、拥有美好人生的正常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安宁,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配得到救赎。”
“但陆离配!”我脱口而出,“他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是命运对他不公平!”
“命运本来就不公平。”哥哥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我,他的腿因为久坐有些僵硬,走路的姿势有一点点跛,和陆离如出一辙,“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画出陆离吗?因为我懂他。我知道被全世界抛弃是什么感觉。”
“你没有——”
“我有。”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我,眼底的光忽明忽暗,“你知道吗,安宁?在我最黑暗的那些日子里,唯一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事,就是画画。而画画对我来说,就是把痛苦从我的身体里拿出来,放到纸上去。”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你也是。”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晚安,哥。”我说。
“晚安。”
我逃出了他的房间。
不是害怕,是心疼。
心疼到无法呼吸。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打开手机,翻到《逆命者》最新一话的评论区。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打下了一行字:
“陆离,会有人来救你的。”
发送。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陆离听的,还是说给哥哥听的。
或者,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着什么秘密。
而我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也正看着同样的夜空,手里握着一本《逆命者》的单行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陆离不会死的。”她低声说,“我不会让那个结局发生。”
她叫林知夏。
而我很快就会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