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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你在吃醋 ...

  •   沈怀瑾走后,实验室里的檀木香水味还浅浅地浮在空气里。许楠低头继续看她的笔记本,笔尖点在正确的格子里,手也没抖——但她写完第三行才发现自己漏记了第二组数据。

      这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把笔搁下,往回翻了一页,在空白处补上那几个数字。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字比平时潦草,有一个数字写歪了,尾巴拖得太长,像站不稳似的往前踉跄了一步。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涂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涂改的痕迹有点重,铅笔划出的小黑块压在纸上,像一小块淤青。

      楚墨汐没有说话。她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拉开抽屉,把沈怀瑾留下的那张名片放到最里面——放到许楠看不见的位置。然后她拿起手里的活继续做。松香味慢慢散开,把空气里残余的檀木香一点一点盖了过去。

      许楠闻到了松香味,她的肩膀在围巾下松了一点点。

      两个人沉默着做了很久。后来是许楠先开口的——她问了一个关于项目的问题,楚墨汐回答了她,语速平稳,内容详尽,还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资料翻到某一页给她看。她们的教学没有中断,她们的对话没有中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在许楠比平时更用力的笔尖上,在楚墨汐比平时更轻的动作上,在她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工作间隙闲聊“年糕今天有没有把猫粮碗打翻”的这个事实上。

      四点半,楚墨汐提前收了工。

      “今天早点休息,”她把设备关了,把线一圈一圈绕好,“年糕今天还没喂。”

      许楠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笔记本、笔、手套一样一样放进抽屉里,放得比平时更整齐。她发现楚墨汐说的不是“明天见”,而是提到了年糕——这好像是她说“今天就到这里”的另一句话。不是说结束,是在一个更近的地方等你下一次来。

      她背上帆布袋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楚墨汐正站在工作台前整理今天测完的几块板子,夕阳从窗外打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暖金色。

      许楠忽然想: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邀请了一个曾经一起参加比赛的人来实验室看看。

      那我胸口这团又紧又酸的东西是什么。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问出口就意味着承认——承认她在吃醋,承认她对楚墨汐的感情已经不是“被记住的感觉”,不是未拆封的快递里任何一张折好的纸,承认她已经把这个人放在了心里所有的角落。

      走到楼下,银杏枝干从她头顶横着伸过去,枯枝映着二月底灰白的天光。风很冷。她把围巾裹紧了一点,往侧门那条小路拐过去。那条路平时没什么人,只有几棵法国梧桐和一张掉漆的长椅。长椅上落满了去年的枯叶,没有人扫。她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给田林棠发了一条消息。

      “在吗”

      田林棠秒回:“在,怎么了?”

      “我今天在实验室见到一个人。女生,来找楚墨汐。她们之前比赛认识的,她长得很好看,家里开公司的。她穿了件羊绒大衣,很贵那种。身上有檀木香水味,很淡但是很好闻,她给楚墨汐递了一张名片。”

      田林棠没有秒回,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段语音。许楠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田林棠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不正经,但也没有变得很严肃,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实事求是。

      “你在吃醋。”

      许楠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我没吃醋。”

      “你刚才那段话里她出现了好几次。你连她身上的香水味都记得,连她大衣的材质都记得,连她家公司做什么的都记得。”田林棠又发了一段文字过来,“你如果不是吃醋,你就是打算去她家公司上班。”

      许楠把手机放回帆布袋里,没有继续回。她不需要回——田林棠说对的话,她从来不需要回应。因为回应就是确认,而确认就是一种“是”。她还不想说“是”。她只是想在这条小路上再坐一会儿。

      许楠走进咖啡店的时候,楚墨汐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下午三点,店里没有别的客人。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把木纹照得发亮。许楠走到老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没有点咖啡——这几天她都没点咖啡,楚墨汐也没问,只是每次都会放一杯温水在她面前。

      今天也是一样。一杯温水,杯沿上搁着一小片柠檬。

      “谢谢。”许楠说。

      楚墨汐“嗯”了一声,继续擦杯子。她擦杯子的动作很细致,先擦内壁,再擦外壁,最后用软布沿着杯沿转一圈。许楠看了一会儿,从帆布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项目进度表上还有几处待定的日期需要确认。

      她刚写了两行,楚墨汐忽然开口:“那张名片我收起来了。”

      许楠的笔停了。

      “不是放在显眼的地方,是放在抽屉最里面。”楚墨汐没有抬头看她,手里的软布还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不会拿出来看的。”

      许楠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想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个的”,又想问“那你为什么要收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进度表,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有一点抖。楚墨汐也没有再说下去,把擦好的杯子放进消毒柜里,转身去整理吧台上的咖啡豆罐子。她把罐子按烘焙日期从近到远排好,标签朝同一个方向,间距也大概相等。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许楠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罐沿上停了一下——不是拿不稳,是分心了,然后又继续排。

      “晚上你想吃什么。”楚墨汐把最后一个罐子摆好,手撑着吧台边缘,终于抬起眼睛看她。

      “随便。”许楠说。

      “随便不能做。”

      “……那西红柿鸡蛋面。”

      “好,”楚墨汐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你坐一会儿,我去和面。”

      许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那棵老银杏还是光秃秃的——二月末,春天还没正式来,那些枝干伸向天空的角度和冬天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知道它们没有死,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温度,年年如此。

      她站起来,走到吧台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绕进吧台里面。她以前从来不进吧台——那是楚墨汐的地盘,她只是客人,坐在吧台这边的高脚椅上等她的水。但今天她想进去看看。吧台后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小,咖啡机占了大半,水池旁边整齐地码着杯子、滤纸、几罐不同烘焙度的豆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是楚墨汐的字:“豆子用完记得盖上。别通风。”

      许楠看了一会儿这张便签,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想起自己宿舍里也贴满了类似的提醒,只不过她的便签上写的是“出门前检查煤气”“年糕的药在第二格”。原来楚墨汐也会在咖啡机旁边贴小纸条。她把便签按紧了一点——边角有点翘起来了——然后从厨房门口往里看。

      楚墨汐正在揉面。她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裙,面粉沾在手腕上,袖子卷到手肘。揉面的动作用力但很慢,面团在她手掌下被反复折叠、按压、再折叠。许楠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人揉面的样子和她做实验时很像——不是用力气,是用耐心。一遍不对就再来一遍,不着急,不烦躁,只是把每一遍都做到最均匀。

      “看什么。”楚墨汐没抬头。

      “看你和面。”

      “和面有什么好看的。”

      “你手上全是面粉。”许楠说。

      楚墨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许楠。她脸上也沾了一点面粉,在左边颧骨上,很小的一撮白色,和皮肤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许楠伸手用拇指轻轻蹭掉那片面粉,蹭完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

      “你脸上有面粉。”她说。

      “嗯。”楚墨汐看着她,过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揉面,“西红柿在冰箱里,你帮我拿两个。”

      许楠转身去开冰箱,冰箱里东西不多——几颗鸡蛋、一把青菜、一小盒切好的肉丝。她把西红柿拿出来放在水池里冲洗,洗完之后放在砧板上。她拿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切菜的水平仅限于“能吃”,西红柿切得厚薄不一,大的太大,小的大小。但楚墨汐没有过来指导她,只是在旁边继续揉面,偶尔偏头看一眼。

      “刀工还有待提高。”楚墨汐看了一眼砧板。

      “那你来。”

      “不用,你切的我也能煮。”

      许楠把西红柿切完,又把鸡蛋打散。打鸡蛋的时候她不小心溅出来一点蛋液在灶台上,下意识地用抹布擦掉了。楚墨汐在旁边看到了,但没有说话,只是把揉好的面团放在碗里盖上湿布醒着。她洗了手,站在许楠旁边开始炒鸡蛋。油热了之后把蛋液倒进去,筷子在锅里快速划圈,鸡蛋在热油里散开成蓬松的小块。然后她把西红柿倒进去,加了点盐和一点点糖,锅里慢慢飘出酸甜的气味。

      面煮好的时候,整个咖啡店都是这个味道。楚墨汐把两碗面端到靠窗的桌子上,碗很大,面很少——不是偷工减料,是汤多面少。汤底是清的,上面飘着一点点油花和葱花。楚墨汐把筷子放在碗旁边,说:“吃吧。”

      许楠坐下来,夹起一筷子面。面的口感比食堂的软一点,汤的咸淡刚好。她吃了几口,发现楚墨汐没有动筷子,只是在对面坐着,把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她吃。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看我吃能饱吗。”

      “能。”楚墨汐说完自己也拿起筷子。但她只是慢慢地夹面,慢慢地把面放进嘴里,眼睛还是时不时抬起来看许楠一眼。窗外暮色渐深,那棵老银杏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疏疏的影子。许楠把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觉得心里某个位置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你今晚还回实验室吗?”她问。

      “不回了,下午已经收完了。”

      “那你在店里做什么。”

      “盘点,月底要交账,”楚墨汐顿了顿,“你要是没事就坐会儿,吧台有充电器。”

      许楠不想充电,但她也不想走。她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手,然后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看着楚墨汐从柜子里拿出账本和计算器开始一笔一笔对账。她发现楚墨汐对账的样子也很像做实验——每一笔数字都要核对两遍,每一页的合计数字下面用红笔画两条线,翻页之前会在页角折一个小三角形做标记。许楠就这样坐在吧台前看她,偶尔低头翻两页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窗外那棵还没有发芽的银杏树。

      八点多的时候,店门口忽然有人敲玻璃。许楠转头一看,田林棠正把脸贴在玻璃上往里望,围巾歪了半边。

      许楠走过去开门。田林棠一阵风似的窜进来,先把围巾解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包里,然后坐上吧台椅,把自己转了小半圈才停住。

      “我刚才路过,看到你们灯还亮着。”她说着往里探了下头看到吧台后面的楚墨汐,“楚师姐好。不知道你今天在盘点——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已经对完了。”

      “那就好。”田林棠转回去看着许楠,“你上次说这周六一起去北门外新开的那家书店,到底还去不去了。我给你发了消息你也没回。”

      “忘了,去的。”

      “行,那我先预约你周六下午。”田林棠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小包挂耳咖啡放在吧台上,“给你们的。家里寄的,很一般,别嫌弃。”

      楚墨汐拿起来看了看包装。“谢谢,明天可以试试。”

      “别客气。那你们接着忙,我先走了。”她从高脚椅上滑下来,拎起包就要去开门。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许楠你哥让我问你,你上次说了句有点忙就一直没再回消息,他后来跟你联系过没有。”

      许楠听见“你哥”两个字,手指在帆布袋带子上顿了一下。

      “没,他每次也就问问。”

      田林棠没再追问。她会意地挥了挥手推门走了,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楚墨汐把挂耳包放在咖啡机旁边,回来继续擦完最后几个杯子。她没有问“你还有个哥”——许楠从不提起家人,她就从来不追问。但她把杯子擦完之后绕到许楠坐的高脚椅旁边,隔着半张吧台的距离停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从下排储物柜里取了一碟刚烤好还没上货架的蔓越莓饼干,放在许楠的手肘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许楠低头看那碟饼干,又抬头看楚墨汐。吧台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墙面上,和她刚才记录进度时一样安静、一样深浅。

      “他是同父异母的,我爸后来结婚生的,比我小不了多少。”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吧台边轻轻划过去,“他跟他妈一起住,偶尔才联系。他其实人挺好的——上次找我完全是家里事,跟我爸没关系。”

      吧台边没有人追着让她展开。楚墨汐只是把饼干碟子又往她手边推了一点,然后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在她旁边那张高脚椅上坐了下来,像平时在实验室里坐她对面那样安静。窗外银杏枝干被路灯照得很亮,新芽还没有冒出来,但枝梢上那些细密的节点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二月末了,再过几周,它们就会开始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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