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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道,未竟之约 江 ...

  •   江浸月哭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久到值夜班的护士走过来看了她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地在旁边放了一包纸巾。
      她哭的不是爱情。
      她哭的是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可翻开这个本子的瞬间,每一页纸都像一把钥匙,把那些她以为已经锁死的记忆全部打开了。她记起了每一个细节——她写那些话的时候坐在教室的哪个位置,用的是哪支笔,窗外是晴天还是下雨,甚至那天沈砚辞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人的记忆怎么会这么不讲道理?她连上周二中午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十七岁那年沈砚辞从她桌前经过时带起的那阵风,她到现在都记得是什么味道。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消防员。男人的五官和沈砚辞有三分相似,但更苍老,眉宇间的纹路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
      沈砚辞的父亲。
      江浸月下意识地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稳住。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怀里抱着的本子,又扫回来,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常年抽烟的沙哑。
      “我……我是沈砚辞的高中同学。”江浸月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跟主治医生进了办公室。门虚掩着,她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大意是情况已经稳定了,但还要观察,病人身体底子好,年轻,只要不感染,恢复的可能性很大。
      不感染,恢复的可能性很大。
      她反复咀嚼这十几个字,像是在水里快要溺毙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走廊上只剩下她和两个小消防员。其中一个年纪看起来很小,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眶红红的,显然刚才也哭过。他偷偷看了江浸月好几眼,最后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人:“哥,这是队长的什么人啊?怎么从来没听队长提过?”
      另一个年长些的消防员摇了摇头,示意他闭嘴。
      江浸月没有解释。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烧得有些变形的记事本,封面上那棵梧桐树的图案已经被熏黑了,但还能辨认出轮廓。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当年写那些话的纸,从来都是随手撕下来的草稿纸,写完就扔了。她以为自己扔掉了,可有人把它们全部捡了起来,拼好,粘在这里。
      问题是,谁会去捡?谁会知道那些她随手写下又随手丢弃的纸片是重要的?
      除非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看着。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的混沌。她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跳得比她跑完八百米还要快,比她在分班名单上看到自己名字和沈砚辞只隔两个人的时候还要快。
      不可能。她想。这不可能。
      可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翻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她刚才只翻了前半本,后面还有十几页空白,但倒数第二页不是空白的。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不是她的字迹。
      那字迹她太熟悉了。高中三年,她坐在他的斜后方,看过无数次他写字的样子。那些工整的、笔画分明的字,永远写在格子正中间,每一个横平竖直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那行字写的是——
      “江浸月,我在梧桐道等你。”
      落款日期是六年前的夏天,他们大学毕业那年。
      江浸月的手指攥紧了纸页,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来,六年前的夏天,她确实回过一次三中。那时候她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心里慌得很,就想回学校看看。她走在梧桐道上,树还是那些树,路还是那条路,只是暑假里校园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在梧桐道上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她以为那里没有人。
      可如果她当时再多等一会儿,再多走几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从ICU的玻璃窗里传出来。江浸月站起身,走到那扇玻璃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浑身缠满纱布的人。
      他的睫毛很长,她以前就注意到过。现在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不愉快的梦。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跟枕头融为一色。
      她想对他说很多话。
      她想说你怎么那么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为什么要等到差点死了才让我发现这些。
      她想说我以为你结婚了,我以为你不要了,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那些破事。
      她想说你这个混蛋。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她只是隔着那层玻璃,用指尖在上面慢慢地写了几个字。
      水汽凝结在玻璃上,笔画清晰地显现出来,又很快消散。
      她写的是——
      “我在。”
      一个小时后,护士告诉她可以进去探视了,但只能待十分钟,而且不能碰病人。
      江浸月换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轻手轻脚地走进了ICU。里面的温度比走廊高,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重症监护室特有的气味。她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能看清他耳后那道旧伤的疤痕,能看清他右手虎口处被烧灼后留下的皮肤移植的痕迹。
      她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
      以前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像看天上的月亮,觉得月亮就该挂在天上,不属于任何人。可她忘了,月亮也是石头做的,也会被撞得千疮百孔,也会坠落。
      “沈砚辞。”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来了。”她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她就是想说出来。那些在心里压了十几年的话,像地底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
      “高中的时候我坐在你斜后方,你知不知道?”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你肯定不知道。你那时候从来不回头。我每天就看着你的后脑勺,心想这个人怎么连后脑勺都长得好看。”
      “你说我字写得不错,我就练了十几年的字。现在我写的字比你好看多了,你想看的话赶紧醒过来。”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选理科?因为你选的理科。我把一辈子最重要的一次选择,赌在了一条三年前的帖子上。我是不是有病?”
      她说得又哭又笑,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
      “那天你结婚,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我去了就忍不住了,我怕我会在婚礼上哭出来,我怕别人问我哭什么,我说来,不出理由。我怕……我怕看到你对着别人笑的样子。”
      “我以为你结婚了,我以为你过得很好,我以为你应该不想再见到我。所以我没有找你。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
      “可你怎么会……你怎么会有那些东西?”
      她的声音卡住了。
      十分钟到了。护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该出去了。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的心电监护仪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异响。
      她猛地回头。
      病床上的人还是没动,眼睛依旧闭着,但心电监护上的波形突然变得剧烈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护士冲了过来,按了呼叫铃,江浸月被推到了走廊上。
      她透过玻璃看见医生和护士围了过去,有人在调整输液的速度,有人在查看监护仪的数据,一片忙碌中,她看见沈砚辞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反射性的抽搐,是真正地、有意识地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食指,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个圆圈。
      江浸月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手势她见过。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上课,她走神了,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答不上来,窘迫地站在那里。沈砚辞坐在她前面,他也没有回头,但他拿笔在自己的草稿纸边缘写了两个字,往后面推了推。
      那两个字是“别怕”。字的旁边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她以为那是无心之举。
      可现在,十几年后的这个凌晨,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的沈砚辞,用他最后一丝意识和力气,在床单上画了两个圆圈。
      谁说月亮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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