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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安 ...


  •   安溪王宅有异。太夫人年百余,精神矍铄。忽传鼓乐,遍发寿柬,盖治百岁筵也。人窃怪之。

      红庆门一行人皆着艳红袍服,吹唢呐,打长号,摇头晃脑自东头迤逦而来,喧嚣热闹,反倒生生压过了这融融春光。

      面颊莹白敷粉,唇间点着浓艳丹脂的乌婆,手甩一方绣满鸳鸯纹样的大红锦帕,眼角眯起,语调悠长,缓缓唱诵:“一引福寿临门,二引仙缘绕宅,三引遐龄永驻。”

      唱罢,她脚步一顿,站定身形,福下身去,朗声吟道:“红庆门踏春赴吉,为老太君添一百一十二载寿元,续岁岁绵长。”

      员外府管事早已立在府门前阶下迎候,满脸堆笑,躬身抬手相迎:“乌仙婆快请进!”

      乌婆冷眼扫过府门,见阶前孤零零只立着管家一人,当即唇角一撇,原先高昂的声气瞬间虚了半截,冷淡吐出两个字:“进门。”

      朱漆大门应声敞开,门前两座石狮怒目瞠口,利齿森然,鬃鬣如戟,凶相毕露。

      红庆门众人不敢多作耽搁,鱼贯入内。

      廊下人影络绎,家童仆婢四下奔走穿梭,各处檐角遍悬红绸,大红灯笼错落点缀其间。

      不多时,管事领着众人停在一间内室前,垂首低眉:“大老爷,乌仙婆到了。”

      内室香雾氤氲,燃着上好沉水香,烟气袅袅攀上雕花藻井,在红烛的光晕里散作无形。

      屏风后隐约立着一道静穆身影,一道沉冷声线缓缓响起,听不出半分情绪:“带众人暂且歇息,仙婆单独留下。”

      管事躬身应诺,领着其余人悄然退去。

      大老爷转向屏风内里,声音略微放柔了些,恭谨道:“娘,乌仙婆来了。”

      须臾之间,榻间传来细碎的起身动静,伴着几声苍老的喘息。

      两名粉衣丫鬟垂着眼帘,轻手轻脚地将那道屏风缓缓挪开。

      屋内光线骤然明朗,烛光与窗外天光霎时涌出,一寸一寸移到乌婆脚下。

      榻上斜倚着一个老妇人,鹤发鸡皮,身上盖着一床秋香色的锦被,十指枯瘦如柴,指甲却染得鲜红。

      她抬起眼来看乌婆,那目光浑浊中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精亮,像是烛火将灭未灭时最后那一跃。

      乌婆抬起头,艳红的嘴唇咧开,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来给老太君过寿了,不知老太君今年想听什么?”

      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传来,间杂几声低咳:“就听……《逆生》罢。”

      话音落罢,老太君似是耗尽力气,骤然剧烈咳嗽起来。

      “仙婆。”大老爷的声音响起。

      乌婆心下一惊,鬓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屏息等着下言。

      “你近前来。” 大老爷轻咳一声,缓声吩咐,“素闻你通晓医理,替家母诊看一番。”

      乌婆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强装的平静险些崩裂。

      她这半吊子本事,哪敢去糊弄老太君?可对上大老爷那双幽深的眼,也只能强撑着上前去瞧。

      这不瞧不要紧,一瞧之下,骇得她魂飞魄散。

      乌婆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那副枯枝似的身子摇摇欲坠,恨不能当场就晕过去。

      “这……这……” 乌婆跌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原本梳得齐整的发髻早已散乱不堪。

      大老爷的声音自头顶沉沉落下:“你看出了什么?”

      乌仙婆闭了闭眼,脸上脂粉被冷汗冲得斑驳狼藉,颤声道:“我……我有法子。”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我师兄檀济法力高深,只需召他前来,定能化解老太君的症结。”

      大老爷低低一笑,弯下腰,亲手扶起乌婆,随即拍了拍手。

      内室两侧的仆人鱼贯而入,一箱一箱地抬进珠宝箱奁。

      乌婆的眼睛随着那些箱盖逐一打开而越睁越大,嗓子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这平遥王氏,当真富可敌国,便是皇族也未必能匹敌。

      大老爷随手朝那满室珠光一指,语气淡然:“只要仙婆能治好家母,这些,不过是薄酬。”

      乌仙婆咽了口唾沫,眼珠滴溜溜一转,立刻应声:“老朽必定尽力办妥!”

      大老爷默然不语,抬眼望向天边落日。

      残霞红晖映着宅院青墙碧瓦,他语气染上几分萧索:“着手筹备寿宴吧。”

      乌仙婆似有些犹豫,立在原地未动。

      大老爷瞧出她心底顾虑,似笑非笑:“为人子孙,本就不该拂逆长辈心意。”

      乌婆闻言,躬身退了下去。

      宾客陆续登门赴宴,戏台已经搭好。

      两旁纸做的玉娟花高高耸立,绯色映着残阳,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血。

      老太君的软轿缓缓行来,轿帷垂落遮掩,内里人影朦胧,全然看不真切。

      大老爷上前对着众宾客拱手致歉:“家母身子稍有违和,不耐吹风,不便出轿相见,还望诸位海涵。”

      众宾客皆拱手还礼,俱是体谅之声,无一人见怪。

      大老爷敛了神色,低声吩咐一旁的管事:“开戏。”

      锣声一响,满院肃然。

      戏台上垂下两幅大红幔帐,幔帐之间缓缓走出一人,老生装扮,髯口苍白,面上勾着浓重的戏妆,却掩不住眉目间一股森然的鬼气。

      他身后随着花旦、小丑与净角,各着一身艳而诡异的行头,步伐齐整,宛如纸人移步。

      一行人朝着老太君轿子的方向深深作揖,随即直起身来,各自亮开架势。

      老生长袖一甩,花旦侧身回首,丑角缩肩探头,净角横目怒睁——只见幔帐微动,珠翠轻摇。

      众宾客听得频频颔首,陶然忘形。

      忽那老生陡地双目圆睁,声腔苍凉而起:“一更初起月东升,阎罗殿上点孤灯 ——”

      这不是寿宴上该听的曲子,宾客们面露狐疑,可他们没有来得及质疑,便一个接一个,都像被抽空了一般迅速衰老、干瘪,最后定格成一张张惨白的、五官扭曲的面孔,歪倒在座椅上,再无生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甜腻气味。

      大老爷猛地站起身来,茶杯从手中滑落,砸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他的面色终于变了,不再是那种淡漠的平和,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惊骇。

      他看向轿子——老太君端坐在轿中,脊背挺得笔直。

      “娘——”大老爷的声音发颤了。

      老太君缓缓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不再是浑浊的老眼,而是一双年轻的、明亮的、甚至带着几分妩媚的杏眼。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微微上扬。

      “好戏。”她说,声音清脆得不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能发出的。

      戏台上的老生早已瘫软在地,髯口歪在一侧,浑身抽搐,口中不断溢出白沫。

      幔帐上那两朵纸做的玉绢花不知何时变成了血红色,一滴滴浓稠的液体从花瓣边缘渗出来,落在台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乌仙婆站在人群最后面,桃木杖几乎要从汗湿的手心里滑脱。

      这不是他们商量好的。

      三天前的深夜,乌仙婆曾被悄悄领进大老爷的书房。

      烛火下,两人对坐,压低声音说了很久。

      乌仙婆说,你娘体内那东西养了十二年,再不把它逼出来,整个陈府都会被吸干。

      我需要师兄檀济来收它。可他躲了我七年,不肯露面。只有让那东西闹得足够大——大到连他在深山里都能闻到味——他才会来。

      大老爷沉默良久,问,需要我做什么?

      乌仙婆说,办一场寿宴,请一些宾客。人多,阴气重,那东西容易现形。不会伤及无辜,最多折几年阳寿,回去躺几个月。

      大老爷点了点头。那一夜,他亲手给乌仙婆斟了一杯茶。

      可眼下——三十六个宾客,全死了。

      乌仙婆脸色灰败,心底只剩无尽悔意。

      她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贪那笔横财,一念贪痴,终究酿成弥天大祸。

      悔意翻涌间,余光里忽然映出一个人影。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槛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袖口宽大,随风微微拂动。头上没有戴冠,花白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介于慈悲与冷淡之间的神情。

      他右手握着一柄九环锡杖,脚下踩着一双草鞋,鞋底沾着泥。

      乌仙婆看见他,差点没哭出来。

      “檀济!” 她嗓音嘶哑颤抖,失声唤道。

      檀济淡淡扫了她一眼,抬步跨过门槛,杖头的铜环随着步伐轻轻响了一声,余韵沉沉地荡开。

      轿子周围的帷帐猛地向后掀飞,老太君的身体剧烈地一颤,脸上的红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几分。

      “借命续寿,以人为食。”檀济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今日故意放出来害人——就为了引我现身?”

      乌仙婆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檀济手持法杖,一步一步走向轿子。

      老太君猛地抬起头,张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轿子周围的地砖裂开细密的纹路,黑气从缝隙中渗出。

      檀济脚步未停。

      老太君瘦如枯枝的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弯曲,指甲暴长如钩,朝着檀济的面门狠狠抓来。

      那手上附着的黑气在空中凝成一张扭曲的鬼脸,张开大嘴想要吞噬。

      檀济不闪不避,将法杖往地上一顿。

      “铛——”

      三枚铜环只响了一声,却震得满院瓦片簌簌发抖。

      那鬼脸被声浪击中,发出一声惨叫,轰然散作黑烟。

      老太君的手臂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半截衣袖炸成碎片,整条手臂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她惨叫一声,还想挣扎,另一只手在轿中胡乱摸索。

      檀济没有再给她机会。

      他举起法杖,杖头轻轻点在老太君的眉心。

      老太君的双眼猛然瞪大,瞳孔中的黑气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瞬间消退得干干净净。

      那双杏眼恢复了清明,随即迅速浑浊、暗淡。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重重地向后一靠,再也没有动弹。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从轿中传出——正常的、洪亮的哭声。

      檀济收杖,掀开帷帐,弯腰从轿中抱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

      ——是个女婴。

      他用袖口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女婴的哭声渐渐止了,睁开一双漆黑的、极其干净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檀济。

      檀济低头看了她片刻。

      他抱着婴儿转过身,目光扫过满院横陈的尸身,神色悲悯。

      阖上双目,唇瓣轻启,低沉诵经声缓缓漫开,声声梵音落处,周身漾起融融金光。

      光晕里,一道道虚幻人影自尸身中缓缓浮起,飘摇而立,又伴着经声慢慢淡化、消散,归于虚无。

      满院重归寂静。那股腐朽的甜腻气味,似乎也随之一同散尽了。

      大老爷站在远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了看轿中枯成皮囊的老太君,又看了看檀济怀里的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檀济没有看他,径直朝院门走去。

      “大……大师——”大老爷终于挤出声音来,“这孩子,毕竟是我王家的血脉——”

      “从今往后,不是了。”檀济头也不回。

      “可——”

      檀济脚步猛地顿住,缓缓侧过身,清冷的眉眼间再无半分悲悯,只剩彻骨的淡漠:“用人命换来的富贵,你当真以为长久?”

      大老爷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面色灰败,双目失神。

      —

      仙元六年,太子行悖逆之事,秽乱宫闱,侵扰辰妃。

      上震怒,赐太子死。王氏坐连,举族伏诛,血溅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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