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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禾入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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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病重,担心小娘撺掇阿爹将我卖进园子,只能盘算一门好亲事把我嫁了,阿娘托了不知多少媒婆,终于在那年深冬,连夜将我送入木家。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轻响。她一言不发,只默默替我收拾行囊。不过是几件破旧衣裳,她却翻来覆去,叠了又拆,拆了又叠,仿佛多叠几下,便能替我多挡几分往后的风霜。
外头传来脚步声时,阿娘才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弱得像风一吹就散:“去吧,好好过日子。”
她将布包塞到我怀里,拉着我走出家门。李大娘早已在门外候着,见了我们,忙低声劝:“她阿娘,别难过,女娃是去享福的。”
阿娘依旧没说话,只将我的手,郑重交到李大娘手里。我那时还不懂,这一松手,便是此生不复相见。往后岁月,我与她,真就成了形同路人。
路途上李大娘沉默,不多问一句。直到临近木家大宅,她才停下脚步,沉声道:“娃儿,往后在木家好生过日子,将来亮堂堂地接你阿娘享清福。这是大户人家,你要长眼力见儿,手脚麻利儿的。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嘴要紧,明白吗?”
我对着她轻轻点头,笑而不语。李大娘似是满意,领着我,一步跨进了木家大门。
本以为大户人家必是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可木家却十分简朴,瞧着与寻常宅院并无二致。唯有院中进进出出的仆妇丫鬟,才隐约透出几分人丁兴旺的模样。
更奇的是,木家家规极严。我们一路进院,竟无一人上前搭话,也无人引路。李大娘却是轻车熟路,昂首挺胸,气度竟不似一个普通媒婆。
直到跨入大厅,我才惊觉——满座皆是女子。李大娘朝着正首端坐的老妇人屈膝一福,朗声道:“大奶奶,人给您带来了。”说完,朝我递了个眼色。
我心猛地一沉!在阿爹家时,给祖母请安都要三叩九拜,这般大户人家,礼数岂不是更重?我当即弯膝,便要行大礼。
可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嗤,上座一位年轻女子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尖刻:“这是做什么?我家霆哥儿还未成亲,倒先磕起头来,是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不成?”
我心头一凛,这口气,若真磕下去,往后少不得要被拿捏话柄,说我急着攀附、不懂规矩。
念头只转一瞬,我当即收了势,学着李大娘的模样,微微屈膝福身,礼数周全,却又不失分寸。
满厅寂静,大奶奶面无表情,旁人更是不敢多言。李大娘适时开口:“大奶奶,这是按着您的要求寻来的人。”
“李大娘,”大奶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木家,难道还能没了规矩?”
“规矩我自然懂。”李大娘半点不怯,反而扬声道,“可大奶奶也清楚,如今您木家的门,整个城里,没几家愿意把自家女儿送来受罪!”
众人脸色一变,谁也没料到,一个媒婆,竟敢在木家主母面前如此说话。
李大娘却继续道:“这位是西街绸缎铺陶老板家的姑娘,相貌、身段、家世,哪一样配不上木家小哥儿?”
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手心出了一些薄汗;她说的陶家,是我极少往来的阿爹家。
当年祖母嫌阿娘只生了女儿,不曾诞下男丁,硬逼着阿爹将她休弃,另娶了小娘。
我自小跟着阿娘替人缝补浆洗,勉强糊口。唯有每年祖母生辰,我才被迫回陶家一趟,而阿娘,自被休那日起,便再没踏足过陶家半步。
满厅娘子们被李大娘戳中痛处,一时都沉默下来,我垂着头,不敢抬眼。木家的事,早已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木家小哥木霆,命硬克妻。
前前后后迎了八房娘子进门,被传只要到三朝回门那日,那些娘子要么疯癫失常,要么自尽身亡,邪乎得让人胆寒。
上座那年轻女子又打圆场,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李大娘说得是,我们都是为了霆哥儿好。人既留下,银子便先扣一半,若三朝回门时人还安好,再付余下的。”
“自然。”李大娘朝我深深看了一眼,再向大奶奶福身告辞。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那根悬了许久的弦,终于轻轻落下。
阿娘的药钱,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