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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九霄春日 月光把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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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的春日总是来得很慢。
蟠桃园的青果挂了数月,才慢慢染上一点粉尖。风卷着花叶的清香,漫过演武场的白玉石阶,阳光晒在身上非常温暖。
风吾坐在场边的石台上,膝头摊着半卷星图,手里捏着枚星子石,正偏着头仔细想着什么。银辉顺着他的指尖铺开,牵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他时不时抬起头比划,原来他所布的正是天穹上的星轨,把星子石落在哪里,天穹上的星轨便会落在何处。
白玉铺就的演武场中,水花四溅,溅起的水珠全都落到风吾的衣服上。可他睫毛都没有抬,只是挥挥衣袖,偏了偏身子,依旧专心致志地思考着。
终于,他似乎有了些思路,指尖微微一屈,偏出半分的星轨再次对齐,这才笑了起来。
“师兄,接我这招!”清沅挽着水蓝袖摆,指尖凝着神珠,将神珠淡蓝光晕化作三丈绶带,迎着对面英俊的白衣少年斜扫过去。
绶带的梢头卷着细碎的雨珠,看起来柔软,实则力道颇沉,周遭的风都跟着打了个旋。
而对面的白衣少年咧嘴一笑,灵活地侧身避开了。银白常服被风掀起一角,长剑在手里挽了个剑花,反手用剑脊轻轻一敲,“叮”的一声,绶带激起的水势便顺着剑脊滑开。
溅起的水珠落在他的袖口,瞬间凝成碎冰,飞了出去。
少年收剑回势,扮了个鬼脸笑道:“师妹怎生得越发弱了,连上月的速度都不及,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崇光,你得意什么,方才分明是我故意让于你。若真要把你打趴下,大师兄且又要说清沅不懂得尊老爱幼,欺负师兄了。”清沅生气地鼓着腮帮子,收起绶带,那绶带转眼便变回一枚灵珠。
她的发梢上还沾有水滴,一边生气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
“师妹,你轻点儿,那可是自己的头发,别同自己的头发过不去。”崇光捧腹大笑,清沅却真的恼了,追打过来,要把头发上的水珠全都洒在他身上。
“师兄,师姐,喝茶啦!”这时,石阶那边传来奶声奶气的呼喊,晃晃悠悠,越来越近。
一颗小小的脑袋从台阶上冒了出来,是小曦禾又来给大家送茶点。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盏里的茶晃洒出来。
曦禾比他们年龄小许多,扎着一对羊角辫,脸蛋红彤彤又圆乎乎,穿着一身浅绿色的长裙,非常可爱。
“多谢师妹,慢点儿。”风吾终于收起星图,伸手便把托盘接过来,摆到石台上。
四盏云雾茶都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桂花糕,非常香软。
“师兄师姐,可算找着你们了。”石阶下又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木越师弟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典章,费力地走上来。
他的额角全是汗,风吾赶紧帮他把典章搬上石桌。
木越靠在石台边大口大口喘着气:“师兄师姐,师尊让你们、让你们整理近年来界壁的巡查记录,我在藏书阁翻了半天,终于、终于全都翻出来了。寻你们一大圈都找不见,直到、直到问了守殿的仙官,才知道你们都在演武场。”
“多谢木越师弟,我们马上就看。”崇光笑着跳过来,拿起一块桂花糕掰开,一半塞在自己嘴里,一般塞进木越的嘴中。
木越嘟囔着:“多谢、多谢师兄。”
清沅抱起曦禾坐在石台边,和曦禾一起喝茶吃点心:“我们小禾儿的茶点味道真好,小禾儿何时学会的,也教教师姐吧。”
崇光立刻接过话茬:“不行,你学不会的。”
清沅瞪了他一眼:“你才学不会呢!我们一起学,看谁先学会,哼。”
二人拌嘴,曦禾就开心地坐在清沅的腿上,甩着小脚,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可爱的小雀儿。
午后的日头偏过檐角,蟠桃园的桃叶被晒得发亮,风卷着甜香漫将过来,空气里都仿佛浮起无数细碎的绒毛。
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仙雀落在枝头上啄食果子的声音,笃笃笃的轻响。
清沅把头凑到崇光的脑袋边,神神秘秘地眨着眼:“师兄,我已观察许多天了,西头那棵百年桃树,半月前便已泛出红尖,想必早已熟透了。”
崇光道:“嗯,师妹真是颇为仔细、观察入微啊。”
清沅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师兄。正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师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崇光抚摸着不存在的胡须,点点头道:“嗯,此言甚是有理啊。”
清沅满意地继续道:“今日,师尊去紫微宫议事,大师兄守着星台走不开,小师弟又埋首藏书阁抄写典章,满意任何人管我们,师兄你说这是不是天与的好时机,咱们去看看吧。”
崇光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清沅痛得抱起了头:“是谁上次说东边那棵已经成熟,可摘下来只咬一口就酸倒了牙,半月都不能好好吃饭。居然还敢再去摘吗?”
清沅放下手,对他扮了个鬼脸,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那是去年的桃没长好!师兄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回头摘了泡做桃酒,你可别来讨要喝。”
崇光站在原地愣了半秒,终究还是抬脚跟上:“哎,师妹,我没说不去,等等我,等等我。”
两人蹑手蹑脚地钻进桃园,崇光把脑袋放在清沅的脑袋上,二人躲在树杈之间向里面看去:“师妹,等下一定得小心,若是被守园仙翁看见,他又要告到师尊那里去了。”
清沅小声道:“知道了师兄,包在我身上,看我的。”
二人小心翼翼地钻出来,拨开一根横斜出来的桃枝,只见西头的桃树果然长得最高。
枝桠斜斜地伸出去,挂着满树通红的果子。向阳的那株染着粉霞似的红,看着就已熟透,二人不禁垂涎欲滴起来。
清沅仰起头来,踮脚够了够,可连最低的枝桠都碰不到,她回头冲崇光眨眨眼:“劳烦仙尊搭把手?”
崇光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只提气轻轻一跃,便轻盈地落在最粗的那根枝桠上。银白的衣袂被风掀得微微扬起,他不用手扶,便轻松地在树上牢牢站定。
他指了指最红的那两个果子,看下树下,小声地道:“是要这两个吗?”
“对对,没错师兄!就是这个,这个最红,肯定甜。”清沅在树下开心地拍着手。
崇光指尖轻轻凝力,轻轻一折,两个桃子便滚落下去,清沅在下面立刻伸手接住。
她在裙摆上蹭了蹭,迫不及待地张口咬起来。鲜甜的汁水瞬间漫开,她瞬间睁大双眼,含混不清地喊道:“甜,特别甜,师兄,比去年的甜多了!”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桃汁沾在嘴角,四周都是粉扑扑的。
崇光坐在枝桠上看着她,嘴角也不自觉地翘起来,他顺手从树上摘下一颗,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而下,真的好甜。
正吃着,园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道袍下摆扫过青草的沙沙声响!
清沅猛地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起来,眼里被呛出泪水,她慌慌张张地向声音的方向指着,手里的桃都差点扔掉。
崇光反应颇快,足尖一点便跃下枝头,悄无声息地落地。他顺手拉住清沅的手腕,将她藏在粗壮的树干后面,自己则侧身挡在她的前面。
他背脊挺直,一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攥着半个还没吃完的桃。指尖沾了细细的桃毛,有点痒,可他不敢动。
帝俊天尊踱着步走过来。他须发皆白,眉眼慈和,是个看起来颇为和气的老人。
他扫了一眼挡住二人的那棵桃树,树后露出来的水蓝裙角,和地上掉落的桃叶,便道:“大中午的不练剑,躲在这儿做什么呢?”
崇光垂着头,知道早已经被师父发现,便灰溜溜地站出来,但还是把身后人挡得严严实实:“师尊,弟子错了,是弟子想吃桃,便拉着清沅师妹过来的,要罚便罚弟子一人吧。”
他话音刚落,清沅就从身后钻了出来,嘴里还塞着桃肉,腮帮子鼓鼓的,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师尊,不怪师兄,是我说要来的,要罚便罚我吧。”
帝俊被他俩逗得好笑,并没有真动气,拿长剑敲了敲崇光的小腿:“你们二人倒是讲义气,那便将《五界界壁志》各抄十遍吧。明日辰时交到我的殿里,少一页都不行。”
清沅惊道:“啊!辰时,师尊,可以晚一点吗。”
帝俊转过头来,故意板起脸:“再讨价还价,今日就交。”
清沅连忙抱起脑袋:“啊,师尊我错了,辰时便辰时吧。”
帝俊满意地捋了捋胡须,便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只留下满园桃香和两个垂头丧气地站在树底下的人。
清沅挠了挠头,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园园门口,扭头看向崇光,有些愧疚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对不起啊师兄,都怪我,害得你要罚抄界壁志了。”
崇光把手里剩下的一个桃递给她,趁她接过的时候,趁机摸摸她的脸,把手上的桃毛全都蹭到了她的脸上:“没事没事,我本来也打算翻看,便趁这个机会好好学习一下吧。师兄今日心情好,你那十遍,师兄也顺手帮你一并抄了。”
脸上被沾满桃毛,奇痒无比,清沅忍不住大叫起来:“啊!师兄,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有本事站住,别跑!”
崇光哪里还会留在原地,早已溜之大吉:“师妹不必如此感激我,师兄我一向是热心善良的。师妹那般毛毛虫的字,若是师尊看了生气,连累我一起重写可就糟啦。”
清沅在后面穷追不舍:“崇光你别跑,你说清楚,谁的字丑啊啊啊啊!”
日头慢悠悠地移动,把两人追赶的影子拉长,交叠在茂密的桃树下。
入夜的藏书阁浸在月光里,窗纱滤过银辉,落在一排排深色的书架上,浮着淡淡的松烟油墨与陈旧的纸香。
案上,烛火明亮地燃烧着,烛泪顺着蜡台缓缓流下来,凝成半透明的小珠。
崇光伏在案前,笔尖划过宣纸,字迹清劲利落,案边早已摞着两沓写好的纸张。厚的那沓,是他自己的十遍《界壁志》,薄些的则是还未抄完的,替清沅誊写的那份。
左手边摊着典籍,右手沾墨,崇光垂着眼,专注地抄写,并没有听见窗外风吹桐叶的轻响。
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他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便低声笑道:“进来吧,踮着脚走路,累不累呀。”
清沅探进来半个脑袋,怀里抱着只螺钿食盒,另一只手上搭着件素色的云纹披风。
她轻轻走过来,把食盒搁在桌上:“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怎么每次都被你发现。师兄,你没有来吃晚饭,这是膳房新蒸的莲子糕,我又温了些桂花蜜水,一并给你送来。”
崇光这才抬起头,烛火映在他好看的瞳仁里,亮得像是盛满星子。
他笑着道:“我可是战神啊,你这点小动作我都听不到,还怎么当战神。已是三更天了,不回殿睡觉,跑这儿来吹冷风,明日该头疼了。”
清沅撇撇嘴,抖开披风,绕到他的身后,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披风上带着她殿里的兰草香,非常好闻:“还不是怕我亲爱的师兄饿了嘛。藏书阁背阴,夜里冷,你果然不记得多穿件衣裳来呀。”
崇光的背脊微微一僵,似乎终于感觉有些冷了,咧开嘴道:“师妹一说,还真是有些冷。你也早些回去吧,明日一早是不是要去东海岸布雨,若是迟了,又要被风吾师兄唠叨啦。”
“是是是,我这就走。”可清沅并没有走,而是绕回案前,伸手翻开那沓薄些的书稿。
纸页上全是崇光工整的字迹,字迹隽秀,非常好看,已经完成一半了,她有些愧疚地道:“师兄,其实我那份不用你帮忙写。今日,本就是我拉着你去偷桃的,要罚也应该罚我才对......”
崇光抬起头来笑道:“顺手之事,若真由你自己来抄,今夜就算不睡,你也弄不完了。”
清沅有些不服气,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笔:“哪有那么慢!我一直都在随木越师弟练字,已颇有长进,且让我写两页给你看看。”
崇光笑着抬手躲开:“师妹别闹,莫把墨洒到纸上。师妹若想帮忙,就帮我磨些墨,多谢师妹啦。”
“是,师兄。”清沅开心地挪到砚台边,拿起墨条慢慢研磨起来,浓黑的墨汁顺着纹路缓缓散开,清苦的墨香散溢出来。
她不经意抬起头看向崇光,烛火跳了跳,在他的下颌投下浅浅的影,耳尖那颗小小的痣也看得清清楚楚。
崇光发现了她的小动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笔尖微偏,写错了一个字,便放下笔道:“师妹,你看我做什么,师兄的脸上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清沅笑起来,手上的墨条却有停:“以前总觉得师兄没有正形,原来师兄做起事来是这么认真的呀。”
崇光别开脸,耳尖悄悄漫上粉色,却十分嘴硬:“别拿师兄开玩笑了,快磨快磨,再说话这墨都要干啦。”
清沅笑道:“是是是,清沅遵命。”
“咳咳。”崇光红着脸,再次提起笔。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条磨在砚台里的轻响。
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银辉漫过,勾勒出两人好看的侧脸。
磨完墨,清沅趴在案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崇光写字,可渐渐地,眼皮却支撑不住了。
她的呼吸越发匀净,发梢垂落下来,扫过宣纸的边角,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起来。
崇光写完一页,抬头见她睡着,笑着摇了摇头。他轻轻放下笔,把肩上的披风解下,轻轻地搭在她的身上。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烛花。
他重新拿起笔,却没立刻落下,而是就着暖黄的烛火,偏头静静看着她。
窗外的风停了,桐叶也不再轻响。月光漫将进来,把两人的影子交叠了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