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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南境烽燃 城门已经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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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南城的黄昏是橘色的,风卷着稻花香从城外田埂上吹过来,微风拂过城头的布旗,带来阵阵谷物的香味。
秋分已过,白日变得越来越短,可今日的日头却落得格外得早。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方向,出现一道长长的、攒动的黑影,似乎在慢慢拥来。
城楼的守将起初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但随着那道黑影变得越发巨大,才慢慢感觉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他揉了揉有些困乏的双眼,探出身子趴在垛口上,努力眯眼望了半晌,这才惊讶地发现,那道巨大的黑影竟然是一群黑压压的人!
灰头土脸的人拖家带口,背着粗布包袱,惊恐地从远处跑来。孩子的哭声混着大人的催促叫骂,乱糟糟地顺着官道向城门奔涌。而他们脚下尘土飞扬,鸡飞狗跳。
有人跑慢了半步,便被身后人撞倒踩在地上,包袱掉在地上,瓦罐摔成碎片,竟也没人在乎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难民。
守将此时已经没有半分困意,他跌跌撞撞地飞奔下城楼,向驿亭里的上级军官汇报。
上级军官闻言大惊失色,二人便再次跌跌撞撞地飞奔上去。
这一看不要紧,他们惊恐地发现,人群不远处的身后,竟然紧紧跟随一团黑紫色的雾气。
那黑雾不似寻常山瘴轻飘飘的散雾,而是一种沉凝的、状如油墨的厚雾,正贴着地面一团团地卷来。
黑雾一点点地越过田埂,漫过林梢,青绿色的禾苗化作焦土,风里的稻花香味全部消失,连橘黄色的天光都被完全吞噬了。
魔气已经漫到离城三里的高坡上,黑气渐渐变淡,黑雾里慢慢显出三道人影来。
最前头的那人,身形魁梧如熊,玄铁甲胄上凝着细碎的黑片,手里拎着柄粗重的狼牙棒,棒尖沾满血。
正是魔将黑风。
黑风望了眼城墙,啐了一口:“咱们这是在等什么,在赶猪吗?为什么不直接冲进去,半个时辰便可踏平这破烂的城墙?”
身侧,立着一名高瘦弱的黑袍,周身气息收敛得极为干净,几乎和黑雾融为一体,只有一双冷峻的眸子清晰地露出来。
幽冥垂着眼睫,声音平静:“尊上要的是五阵连珠,钉死境南城的灵脉,一座死城对尊上而言是没用的。”
第三人站得稍远,是一位阴仄的灰袍老者,手里转着一条骷髅骨鞭,正是玄阴长老。
他并没有同二人搭话,而是阴恻恻地扫了一眼远处西南角的城墙,慢悠悠地抚摸袖中一张皱起毛边的羊皮纸。
三日前,西河镇的山神庙。
那座山神庙已不知荒废多少年,木门框已经朽烂,爬满苔藓。他刚刚搭上门框,就簌簌地掉落半捧木屑。
推开门,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梁上筑巢的野鸟被惊飞。野鸟慌忙逃窜间,翅膀卷着积灰落下来,呛得他连连咳嗽了起来。
山神庙的供桌断了条腿,斜斜地歪在墙角处,靠着与墙角形成的三角之势,这才勉强撑住没有倒塌。
案上的神像缺了半只胳膊,脸上的彩漆掉了个干净,身上也积满厚厚的灰。
墙角堆着一堆枯草与干硬的鸟粪,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斜漏下来,映出一道惨白的亮痕,浮尘在月光里缓缓飘浮着。
掀开一道破旧的门帘,再往里走,里间是一座同样破落的堂屋。
堂屋的正中,那人已经在了。
全身裹在一件巨大的玄色斗篷之下,兜帽压到眉骨,整张脸埋在阴影里,连手腕都藏在袖中,没有任何露在外面的皮肤。
听见脚步声,那人并未抬头,只是微微抬起手,将一卷羊皮纸顺着歪斜的供桌,轻轻滑到玄阴的跟前。
玄阴斜睨着眼看过去。
纸边磨毛,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仙门灵草的气息。
玄阴没有着急拿起来,他枯瘦的手指慢慢旋转着指间的墨环,珠子发出咯咯咯的轻响,那响声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阴笑起来,声音十分尖利:“阁下倒是谨慎,选了这么一个破烂的地方。”
“少废话。”那人声音很低,似乎用了变声的功法,“你要的东西已经在这儿了。境南城西南城墙,先前因山洪冲塌,有一段是被重新堆砌的,只是手下人贪墨,以旧松木填充,再砌以砂石,虽外观厚实,实则一击击破。而西南门亦是粮道,守兵只有三百,是整座境南城防守最弱的地方。”
玄阴伸手去拿羊皮纸,可刚碰到纸面,对方却按住一角,没让他拿起来。
“这是何意?”
那人道:“你我有言在先,破了外城便当停手,不要侵犯内城,残害百姓。城内防守颇严,若是贪功坏事,下场你是知道的。”
“用不着你教。”玄阴手上一用力,便把羊皮纸抽了过来,拿起来草草扫了两眼,确认无误,便折好塞进袖中,阴笑道,“尊上交代的差事,在我这里可误不了。”
“事成之后,你们答应我的事情?”
“放心,我们尊上从不失信于人,事成之后,自有人来联系你。”
等玄阴再次抬眼时,断墙旁已经空了。
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卷着地上的灰打了个旋,供桌前的浮尘被狂风吹起,又慢悠悠地飘落,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玄阴长老,玄阴长老?”黑风的声音从坡顶上飘下来,打断了玄阴的思绪。
玄阴指尖一收,把羊皮纸按回袖中去。另一只手举起墨玉珠,转了两圈,珠子相撞发出细碎的轻响,然后慢慢转过身,往坡上走去。
黑风见他面无表情上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玄阴长老,魔气已经漫出去了,周边的村落也被尽数绞杀,咱们眼下是不是可以攻城了?”
玄阴没有立刻应声,而是抬眼往城墙的方向望去。
暮色里,境南城的轮廓是灰扑扑的,远处西南角的墙垛确是比南面的墙垛矮上一截,墙皮斑驳,在昏暗的暮色有些看不清楚。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那个方向道:“黑风,我们这次主攻西南门,便由你带领前锋冲阵,途中不必留手。”
黑风似乎已等待许久,早已手痒,闻言大喜,当即就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坡上的碎石都纷纷滚落。他扯着嗓子大吼一声,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坡地:“小的们!咱们攻城!”
号令落下,漫山遍野的魔兵同时兴奋起来。嘶吼、甲叶碰撞、兵器出鞘的声音混在一起,顺着风往城门的方向压过去。
众魔大吼着奔下山坡,黑紫色的魔气再次向人潮涌去,仿佛一道贴地飞移的墨浪。
境南城西侧的山林中,白砚隐身躲在一株老槐树的粗枝上,橘色的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指尖掐起幻诀,淡黄色的雾霭便顺着风势,飘向山林中的魔兵。
那淡黄色的雾霭系迷魂香,任何人都会触之即晕。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魔兵瞬间倒下,身后的魔兵前锋营顿时乱了阵脚,冲撞在一起,互相踩踏起来,手里的弯刀胡乱挥舞着。
不远处的一株榕树上,一名年轻弟子捻着法诀,喜出望外向白砚传讯道:“师兄,咱们的招数起效了!”
白砚闻言亦是大喜,却并未自满,而是紧紧盯着魔兵中军的方向:“球儿,切莫高兴地太早,这些魔兵胆敢直奔城门,便不可能没有破幻的法子。”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魔兵阵里便响起呜呜的哨声。那声音尖细,如同指甲刮擦白骨,令人心生厌恶,耳膜发疼。白砚和球儿都忍不住抱头捂住自己的耳朵。
迷魂香已散尽,白砚来不及再次挥出,林间的雾霭已经淡去,几个魔兵晃了晃脑袋,猩红的眼睛重新亮起,摆明是已经破除身上的幻境。他们嘶吼着挥舞着弯刀,再次向前面冲过去。
球儿脸色一白:“师兄,不好了,是蚀骨哨!专克我狐族的迷幻之术!”
白砚也心知不妙,指尖诀印一变,又往阵里渡入两分灵力,随同他一道前来弟子与他合围发力。
雾霭再次浓重几分,可那哨声也随之变急。
雾色浓淡,两边僵持不下,魔兵却似乎有些适应,脚步不停地向前冲去,即使是踩踏着同伴的尸首,也在疯狂地·奔走。
白砚眼看着魔兵蜂拥而去,心知是再也无法阻拦了。
很快,撞城锤扯便被推到西南门的门下。
那是一根两人合抱那么粗的黑木,一端包裹铁刺,由十六名魔兵抬着,一步步地向城门靠近。
“咚——”
第一声闷响炸开,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掉落,城楼守将身子晃了晃,努力扶住垛口,这才站稳。
他脸色煞白地挥舞军刀,朝身后嘶吼:“滚木!擂石!快,快砸下去!”
城头的士兵连忙推着滚木向下扔滚木,巨石顺着墙壁滚落,前排的魔兵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后面的魔兵却立刻就能补上,马上就换上一批新的兵士抬撞城锤。
“咚——”
第二声闷响更为沉重。城门周边的旧木芯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墙面裂开一道细细的纹路,露出砂石下面的木屑。
守将双手颤抖,嘶吼地破了音:“增援!我们要增援,快,快传讯都监,叫东门的人过来!都过来!”
“是,是。”传讯的小将连滚带爬地飞奔出去。
城东的临时营寨里,崔敬山正蹲在伤兵身边,查看一名小兵的腿伤。
那道伤口被魔气侵袭,一片黑紫,他正举着药粉敷上,忽然就听见城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那声音巨大而沉重,仿佛直接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举着药瓶的手晃了晃,抬头向声音传来的西南方向望去,脸色骤变。
“不好。”他把药瓶塞进亲兵手中,抓起佩剑向外走,一边喊道,“魔兵在攻西南门!我们快前去支援!”
副将连忙追上来,拦住他道:“将军!不可冲动,我们营里只有五百人不到,就算过去也是送死啊!我们要不要先退守内城,等青云山的援军到了再说!”
“还等什么!”崔敬山一把拨开他的手,甲叶撞得叮当作响,“外城一破,魔兵瞬间便可入内,内城那点防御是根本抵挡不住的。到时候城里的几万百姓全都得死!能挡一刻是一刻。走,快随我去!”
“是,都监大人!”
崔敬山掀帐向外走,脚步带起一阵风。帐外的兵士听见动静,纷纷拿起兵器跟上他。
一阵杂乱而坚定的脚步声,整齐地向西南门方奔去。
崔敬山率军登上西南的城门,同瑟瑟发抖的守城提辖汇合。看见城下密密麻麻爬上来的魔兵,二人都感觉头皮发麻。
“咚——咚——咚——”
撞城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而且频率越来越快,城墙上簌簌落下灰。
城门已经裂开巨大的缝隙,木屑飞溅,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崔敬山和提辖同时拔刀在手,冲着身后喊道:“弟兄们,同我巷战!就算是死,也绝不能让他们进来!”
“是,将军!”身边的士兵红着眼,随二人一起向下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