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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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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华中学的早晨是从六点钟开始的。
住校生们的闹钟在各自的宿舍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像一场不够整齐的合唱。有人翻个身把闹钟按掉,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戳中——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凭感觉摸。有人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呆,头发翘着,眼睛还没睁开,像一台还没启动的机器,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有人已经拎着毛巾去了水房,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混着咳嗽声和哈欠声。
走廊里飘着牙膏的薄荷味和早餐的包子香。薄荷味是凉的,从水房那边飘过来,带着一点点铁锈的味道——老房子水管的味道。包子香是热的,从一楼食堂沿着楼梯爬上来,猪肉大葱的,油汪汪的。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校园早晨的气息。不是家里,不是酒店,是几十个人在同一个时间醒过来的地方。你能闻出来那种匆忙——牙膏挤得太快、包子咬得太急、鞋带系到一半就得跑。
陆之行的宿舍在男生楼三楼,六人间,他是六号床,靠门的下铺。这个位置不太好——谁进谁出都要经过他的床,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早上第一个被吵醒的也永远是他。但他不在乎这些。他睡觉像昏迷,雷打不动,室友们一度以为他是装的,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反应,才知道是真的。
“陆之行!起床了!要迟到了!”
上铺的男生用脚蹬了蹬他的床板。床板震了一下,他的身体跟着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被子里还有昨晚残留的温度,暖烘烘的,像一个茧。他不想出来。出来就是冷的。
“还有十五分钟早自习!”
“十五分钟……”他在被子里嘟囔,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够了……”
“你昨天不是说要早点到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半梦半醒的意识里。他猛地睁开眼睛——对,他昨天在班会上被顾远山看了一眼。那个眼神他读不太懂,但总觉得应该表现好一点。
他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袋撞到了上铺的床板。“砰”的一声。不是疼,是整颗头都麻了,像被人从头顶灌了一桶冰水。眼前黑了一下,只有一瞬,但那一瞬他以为自己又要倒回去了。上铺的男生骂了一句,他没听清骂的什么,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套到一半发现穿反了,标签扎着脖子——硬的,塑料的,刺得他缩了一下脖子。又脱下来重新穿。衣服的正面和反面他看了三秒才分清。
袜子只找到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被踢到了哪里。他趴在地上找了半天,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在床底下的灰尘里找到了。灰蓝色的,上面沾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抖了抖,没看清是什么,套上。脚趾头碰到那团东西的时候,感觉黏糊糊的,但他顾不上想了。
冲到水房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水龙头里的水凉得扎手,他的手指伸进去,骨节发酸,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水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凉飕飕的,领口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牙刷在嘴里捅了两下,牙膏沫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掉,袖口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干得快,没一会儿就硬了。
回到宿舍拿起书包就跑。书包的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哗啦哗啦地响,笔记本的边角从拉链缝里露出来,被他的胳膊夹着,皱了。
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七点十八分。早自习七点二十开始。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被火烧过一样,又干又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他长出了一口气,直起腰,走进教室。
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看到沈静宜坐在他前面的位置上——桌面上的文具摆得整整齐齐,浅蓝色的文具盒放在右上角,速写本放在文具盒旁边,铅笔削好了三支,并列排着,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她正在低头看一本语文课本,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坐了很长时间。她的手指在页边轻轻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没有声音。他注意到她的桌面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涂鸦,没有上一届学生留下的刻痕。而他的桌面上有一条圆珠笔画的线,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谁画的。
“早。”陆之行气喘吁吁地坐下来。椅子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连忙抬起来重新放下。放下去的时候,椅子腿碰到了他的脚趾,疼得他咧了一下嘴。
沈静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他的校服扣子扣错了位——第三颗扣到了第四颗的扣眼里,领口一个高一个低,左边比右边高了至少两厘米。头发翘着,像刚睡醒的鸡冠,有一根特别长,竖在头顶,风一吹就会晃。嘴角还有牙膏沫的痕迹,白白的,干在皮肤上,已经裂开了。
她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纸巾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不是那种浓的,是很淡的,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陆之行愣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纸巾的时候,感觉到了她的指尖——凉的,很轻,像蜻蜓点水。他接过来,在嘴角擦了擦。纸巾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干掉的牙膏沫粘在纸面上,像一小片碎掉的蛋壳。他翻了一面,又擦了一下。
“谢谢啊。”他讪讪地笑。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他的眼睛不敢看她,落在了她的速写本上。速写本的封面是牛皮纸色的,边角已经开始起毛了,说明用了很久。
沈静宜没有接话。她转回头去,继续看课本。
但他看到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顾远山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课本,拿的是一本旧得发黄的《诗经》。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到“诗经”两个字的轮廓。他把书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教室后排扫到前排,从前排扫到后排,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记住每个人的脸。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自习前十分钟,读诗。”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有回音。“不用背,不用分析中心思想,不用管什么修辞手法。就读。读出声音来。”
有人小声嘀咕:“跟小学生似的。”
顾远山听到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回头看是谁说的。“你们觉得读诗是小学生做的事?恰恰相反。小学生读诗,读的是音律和节奏。你们现在读诗,读的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想怎么说,“是以后想起来会觉得‘哦,原来那个时候我就该知道的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完全听懂他在说什么,但那种语气让人不好意思追问。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远处的,不是在看你,是在看你看不到的地方。
“今天读第一篇。”他翻开《诗经》。书页很旧了,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像干枯的叶子被踩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段很老很老的歌谣。那种腔调在二十一世纪的教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好像时间在这个声音里变慢了,窗外的车水马龙、手机屏幕上的未读消息、考试倒计时上的数字,都被这层声音隔在了外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跟读声。有人念得大声,像在喊口号;有人小声嘀咕,嘴唇动了几下就停了;有人在浑水摸鱼,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顾远山没有制止,他继续念自己的,声音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
陆之行跟着念了两句,觉得舌头有点打结——雎鸠,雎鸠,这两个字怎么念都不顺。他停了下来,偷偷看了一眼前面的沈静宜。她在认真地念,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很轻,但很专注。她的手指没有在页边上摩挲了,而是按在书页上,按得很稳。
他又看了一眼斜前方的唐笑语。她念得很大声,但明显在憋笑——嘴角一抖一抖的,像忍住了又没忍住。旁边几个女生也被她带得笑了起来,肩膀在抖,但没敢出声。
言默坐在角落里。他的嘴巴闭着。他没有念。但他也没有低头看书或做别的事。他安静地坐着,听顾远山念诗。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跟随某种节奏——食指,中指,无名指,再回来。一遍,又一遍。
顾远山念完最后一句,合上书。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翻书的声音、清嗓子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一齐涌了出来。
“好了。开始早自习。”
陆之行翻开语文课本,找到今天要读的课文。是一篇古文,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他盯着第一行,读了三遍,脑子里还是空的。他的目光从课本上移开,落在前面的沈静宜身上。她已经在看书了,课本立着,她的手指在页边上轻轻地划着。
他低下头,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懂。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姓方,短发,说话很快,板书很乱。她讲课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飞,声音像机关枪——哒哒哒哒哒,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停的。她的字也飞,在黑板上写出来的时候还能认,写完了回头看,连她自己都要辨认一下。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转身面对全班,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
“谁来说说这道题的解法?”
教室里安静了。有人低头假装看书,头低得快要贴到桌面上了;有人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笔尖很重,纸都被戳破了;有人盯着天花板,好像上面写了答案。
“没人举手?那我点名了。”
她的目光停在了角落。“言默。”
言默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需要花时间把自己的意识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拉回来。他站起来之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这道题,你怎么看?”
言默看着黑板上的题目。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一下,瞳孔聚焦。沉默了三秒。四秒。五秒。
“可以用配方法。”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先化成顶点式,然后求最值。”
他停了一下。教室里很安静。他在等什么?也许在等老师让他继续,也许在等自己决定要不要说下去。
“也可以用判别式法。”他又说了,“设函数值等于k,然后解关于x的方程,利用判别式大于等于零求k的范围。”
方老师点了点头。“两种方法。还有吗?”
言默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有……用导数。但高一还没学。”
教室里有人小声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这人怎么连导数都知道了”的惊叹。方老师也笑了,那种笑不是讽刺,是一种“这孩子有意思”的认可。
“行,坐下吧。三种方法,你倒是把后两年的内容都提前预习了。”
言默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在安静里特别刺耳。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红,红到耳廓,红到耳后的皮肤,像有人在拿一支极细的笔,一笔一笔地描。红得很慢,但很彻底。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捂耳朵。他坐在那里,看着桌面,等红色自己退下去。
唐笑语坐在前排,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她听到椅子“吱”的那一声,也听到了笑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刘,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去年刚毕业。她说话的时候喜欢夹英语单词——“today我们学习unit one”“这个word的pronunciation要注意”——但不会让人觉得是在炫耀,她就是那种人,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同时转着两种语言,来不及翻译。
她让每个人用英语做一段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轮流。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男生,说了三句就卡住了,站在那里脸憋得通红,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老师笑着让他坐下。
第二个是个女生,声音很小,小到后排的人只听到“My name is”后面就没了。老师说“louder, please”,她又说了一遍,还是小。
轮到陆之行的时候,他站起来。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了。不是紧张,是那种“我知道我该说什么但我一个字都想不起来”的空。他看着老师的脸,老师的嘴在动,但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
“My name is Lu Zhixing. I like sports, especially running and basketball.”
他停了一下。后面的词卡住了。他想了三秒,五秒,七秒。他听到自己的心跳。
“I... uh...”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唐笑语在冲他比口型,但他没看懂。看到沈静宜低着头,没有看他。看到言默在看窗外。
“I have a dream...”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是他唯一能完整背出来的英语句子,初一的英语课上老师让每个人背一句名人名言,他选了这个。背了三年了,忘不掉。
“...that one day... I can run faster than... than my dog.”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那半秒里他觉得自己完了。然后笑声炸开了。不是整齐的笑,是乱的——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捂着嘴肩膀在抖,有人没笑但嘴角已经翘上去了。英语老师也笑了,笑得弯下了腰,手撑着讲台。她的眼镜滑下来一点,她用食指推了一下。
“你家的狗叫什么名字?”有人喊。
“旺财。”
笑声更大了。陆之行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说的好不好笑。他的脑子还是空的,但他看到别人在笑,自己也笑了。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沈静宜。她没有笑出声,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低着头,课本立着,但他看到她翻到了错误的一页——英语课,她翻到的是数学。
言默没有笑。他坐在角落里,嘴角没有动。但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了一下,很短暂,像屏幕被点亮了一秒,又关了。
轮到沈静宜的时候,她站起来。
“My name is Shen Jingyi. I like drawing.”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I draw everything I see——trees, buildings, sky, people.”
她说“people”的时候,声音又轻了一些。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她的目光落在速写本上,没有看任何人。
“I think drawing is a way to... to say things that I cannot say with words.”
她坐下了。椅子没有声音。
唐笑语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比谁都大。
“My name is Tang Xiaoyu! I like reading, talking, and making friends.”
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连最后一排的人都被震了一下。她的双马尾在身后晃着,发绳上的草莓反着光。
“My mom says I talk too much, but I think the world needs more talking, not less. Because if nobody talks, how do we know what others are thinking?”
她说“my mom”的时候,语速没有变,笑容也没有变。但她的右手在桌面下面攥了一下,攥住了校服的衣角,又松开了。
言默站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点什么。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的耳朵开始红了。
“……My name is Yan Mo.”
然后他坐下了。椅子又发出了“吱”的一声。这次比上次更轻,但在安静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英语老师打破了沉默。“That's a good start.”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温柔。不是安慰,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唐笑语没有回头。但她握笔的手指松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食堂里挤满了人。
青华中学的食堂有两层,一楼是普通的快餐窗口,二楼是小炒和面食。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热气,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带着油烟的香味。有人端着托盘从人群中挤过,嘴里喊着“借过借过”,托盘上的汤晃来晃去,快要洒出来。有人踮着脚尖往窗口里看,脖子伸得很长。有人举着饭卡在空中晃,卡面上的照片反着光。
陆之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堆着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米饭和一瓶汽水,在人群中找位置。
“这边这边!”唐笑语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她占了一张四人桌,靠窗的,阳光打在桌面上。沈静宜坐在她旁边,言默坐在对面。言默面前放着一碗清汤面,没有浇头,连葱花都没有。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他没有擦。
陆之行挤过去坐下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汽水瓶倒了,滚了一圈,他伸手扶住,手指湿了,是汽水瓶上的冷凝水。
“你就吃面?”他看了看言默的碗。“还是清汤的?”
言默点了点头。
“你不吃肉?”
“不吃。”
“为什么?”
言默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面条从筷子上滑落,掉回汤里,溅起一小朵水花。“不喜欢。”他说。
“那你的人生少了一大半乐趣。”陆之行咬了一口红烧肉,肉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唐笑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了眉头。“太甜了。这真的是红烧肉吗?这是糖醋肉吧。”她把筷子举到眼前,看了看那块肉,又放回碗里。
“食堂的红烧肉一直是这个味道。”陆之行说。
“你吃过?”
“今天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一直是这个味道?”
“猜的。”
唐笑语翻了个白眼。她转过头看沈静宜——沈静宜的托盘上只有一份青菜、一碗米饭和一小碟咸菜。咸菜是深褐色的,切得很细,堆成一小堆。她正在夹一根青菜,筷子夹住菜叶,轻轻提起来,菜叶上沾着一点汤汁,滴回了碗里。
“你也吃这么少?”唐笑语问。
“不饿。”沈静宜说。
“你早上也没吃多少吧?”
沈静宜没有回答。她把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唐笑语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沾着颜料——不是今天沾的,是洗过之后残留的那种,嵌在指甲缝里和指纹的纹路中,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蓝色,很深的蓝色,像深海的颜色。
“你下午去画室吗?”唐笑语问。
“嗯。”沈静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亮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她的瞳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像一盏灯被拧开了最小的那一档。“美术老师在群里说了,下午可以去看画室。”
“我能一起去吗?”
沈静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陆之行放下筷子。“画室是什么样的?”
“在教学楼三楼,靠西边的那间。”沈静宜说。“窗户朝北,光线很稳定,不会因为太阳移动而改变。”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平时她说一句话要想三秒,每句话之间都有停顿,像在筛选什么。说起画画来,十句话连在一起都不带停顿的,像一条解开了的绳子。唐笑语注意到了。
“你以后想考美术学院吗?”唐笑语问。
沈静宜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菜叶子上的汤汁一滴一滴地落回碗里,在汤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想。”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你爸妈支持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沈静宜的手顿住了。筷子上的青菜滑落,掉回了碗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她没有去夹。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什么都没说。
唐笑语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她刚想转移话题,陆之行已经开口了。
“我以后想考体育学院。”他说,嘴里还含着饭,声音含含糊糊的。饭粒从他嘴角掉了一颗,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捻起来,塞回嘴里。
“你?”唐笑语挑起眉毛。“你体育很好吗?”
“当然好了!我初中运动会拿过名次的!”
“第几名?”
“……第五名。”
“几个人参加?”
“……六个。”
唐笑语笑了出来。她笑得很大声,旁边桌子的人看了她一眼。她捂着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沈静宜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翘一下的那种,而是露出牙齿的那种。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眉头展开了,眼睛变亮了,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点亮了一盏灯。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划了一道弧线,从左边到右边。
陆之行看到她笑,自己也笑了。“你们别笑啊!第五名也是名次!”
“你跑什么项目?”唐笑语问。
“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
“长跑?”
“对。我耐力好。”
唐笑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耐力好?你每天早上都差点迟到,这叫耐力好?”
“那是不同的耐力!”陆之行理直气壮地说。“跑步的耐力和起床的耐力是两回事。”
言默抬起头,看了陆之行一眼。他没有笑,但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很长的话——长到唐笑语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长跑需要的是心肺功能和肌肉耐力,起床需要的是意志力和睡眠管理。确实不是一回事。”
四个人安静了一秒。
然后唐笑语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她的笑声在食堂里回荡,惊起了旁边几只正在吃面的同学。她笑得弯下了腰,额头差点磕到桌面上。她的双马尾在身后颤着,发绳上的草莓一晃一晃的。
“言默你居然会开玩笑?!”
言默低下头,耳朵又红了。“我没有开玩笑。”
“你刚才就是在开玩笑!”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是好笑的!”
言默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弧度小到需要用尺子量,但它确实存在。
沈静宜看到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吃饭。但她的筷子夹了一根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根。她吃饭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照在桌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唐笑语放下筷子,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她用手背擦了擦嘴,看着他们三个。
“下午去画室?”她问沈静宜。
“嗯。”
“那我跟你去。”
“我也去?”陆之行说。
“你去干嘛?你又不会画画。”
“我去看看不行吗?”
“行行行。你去当模特。”
“模特?”
“对。你坐在那里不动就行。静宜,你把他画下来。”
沈静宜看了陆之行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嘴角的弧度、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珠。然后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下午四点半,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蜂蜜的颜色。
沈静宜带着唐笑语去了美术教室。教室在三楼最西边,门是深棕色的,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美术教室”四个字。纸边已经有些翘起来了,是胶水干了,翘起来的边角卷着,露出下面的木门。
沈静宜站在门前,停了一下。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门把手是金属的,凉的,她的手指贴在上面,感觉到了那种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那个声音很轻,但她的耳朵认出了它——和她在少年宫画室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她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自己又回到了一个有画架、有颜料、有松节油气味的房间里。
教室不大,大概有普通教室的三分之二。里面摆着十几副画架,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是一个放静物的台子——台上摆着一个石膏球体、一个圆锥体和一个陶罐,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靠墙的柜子里塞满了颜料瓶、调色板、画笔和各种尺寸的画纸,柜子的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学生的作品,水彩的、素描的、还有一张版画。
窗户朝北,正如沈静宜说的那样,光线均匀而稳定,没有阳光直射的刺眼,也没有阴影的干扰。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沈静宜走进去。她的步子变慢了,每一步都比平时短一些。她的目光在每一副画架上停留,像在阅读一本很久没翻开的书。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玻璃门。玻璃门滑动的轨道有点涩,她用了点力气才拉开。她伸手进去,取出了一支铅笔。那支铅笔很短了,只剩下不到十厘米,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上面还有一小块被削过的痕迹,是她自己削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笔是凉的,但她的手指一碰到它,就暖了。
唐笑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沈静宜的背影。沈静宜站在柜子前,逆光,她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手里握着那支短铅笔,像握着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的手。
“这里好安静。”唐笑语说。
沈静宜没有回答。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抬起来重新放下。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握着那支短铅笔,开始画——画的是窗外的操场。她的笔触很快,但每一笔都很准。线条在纸上延伸,像有生命的东西,自己生长出来。
唐笑语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她坐在地上,靠着墙,腿伸直。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操场上的人影越来越长,越来越模糊。有人在跑道上跑步,很小的人影,看不清脸,只有轮廓。唐笑语认出那是陆之行——他的步子大,跑起来的时候手臂摆得很开。
沈静宜画下了那个身影。很小,很小,在跑道上,在阳光下,在九月的风里。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两个字:“第一天。”
傍晚的时候,陆之行一个人去了操场。
球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他沿着跑道慢慢地跑,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他喜欢在这个时候跑步。没有人在看,没有人在计时,没有人在评判他跑得快还是慢。他只需要迈开步子,调整呼吸,感受风从耳边经过。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幅油画。操场上空的天空很开阔,没有高楼遮挡,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和天空的橘红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
他跑了两圈,然后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从他初三的时候就开始困扰他了。中考之前,所有人都在问他:“你想考哪个高中?”“你想学什么?”“你以后想做什么?”他每次的回答都是:“还没想好。”这不是敷衍,是真的没想好。
他成绩不差,也不算好,中等偏上。他体育不错,但也没好到可以走特长生路线。他会打篮球、会跑步、会游泳,但每一项都只是“会”,不是“精”。他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更准确地说,他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他羡慕那些从小就明确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人。比如沈静宜,她知道自己喜欢画画,而且画得那么好。比如言默,他抱着那么厚的编程书,眼睛里有一种“我知道这就是我要走的路”的笃定。但他呢?他喜欢跑步,但喜欢到可以把它当成一辈子的事业吗?他不知道。
他站直身体,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色暗了下来,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远处的山变成了黑色。
“算了,”他对自己说,“先不想了。反正还有三年。”
他慢慢地走回宿舍。
沈静宜坐在美术教室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唐笑语已经走了。她走的时候说“吃饭去不去”,沈静宜说“再坐一会儿”。唐笑语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自己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画架们沉默地站着,像一群不说话的朋友。窗台上的绿萝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绿色,叶子垂下来,一动不动。
她翻开速写本,一页一页地往回翻。从“第一天”翻到昨天画的走廊,翻到前天画的银杏树,翻到更早之前画的校门。每一页都是她在青华中学看到的风景。她画了很多,但没有画过人。她不敢画人。她怕画了人的脸,就会被人看到她的心。
她合上速写本,抱在胸前。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操场照得朦朦胧胧的。她看到陆之行从操场那边走过来,步子很大,书包在身后一晃一晃的。他没有看到她。她也没有叫他。
她看着他走进宿舍楼,看着三楼的灯亮起来,又看着那盏灯一直亮着。
她站起来,走出美术教室。门轴又响了一声。这次她没有停。
晚上九点,宿舍楼的灯还亮着。
陆之行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一道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它,想今天发生的事——想那个撞倒的女孩,想她递纸巾时手指的凉意,想她说“好”的时候声音有多轻。他想她画画的样子,低着头,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像在跟纸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一直留在他的脑子里。
他翻了个身。被子里还凉着,他缩了一下,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明天见。”他说。声音很小,没人听到。
他拿出手机,打开班级群。群里已经有几十条消息了——大部分是唐笑语发的。她发了好几张照片:食堂的饭菜、宿舍的床铺、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还有一张窗外的夜景。照片拍得不好,糊了,能看到手指的影子。
“今天的月亮好圆!”她写道。
陆之行看了看窗外。今天是农历八月初三,月亮只有一弯细线,像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没有戳穿她。
沈静宜躺在床上,没有睡。她打开速写本,翻到今天画的那幅画——操场,跑道,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个人影旁边加了一行字:“他在跑。”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矫情。但她没有撕掉。
她把速写本合上,压在枕头下面。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沿着那道白线看过去,从门口到窗台,从窗台到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也看到了。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眼睛。
言默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镜片映成两个发亮的方块。他打开编程软件,新建了一个文件。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他想到今天在食堂,唐笑语说“言默你居然会开玩笑”。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开玩笑。他只是把脑子里想的东西说了出来。他说“事实也可以是好笑的”的时候,唐笑语笑了。她笑的声音很大,他的耳朵又红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动了一下。打了一个字母。又删掉了。
他在代码里加了一行注释。他写代码的时候喜欢加注释,用中文解释每一段代码是做什么的。这是他唯一放心表达自己的方式。新加的那行注释写的是:
“// 今天有人笑了。不是嘲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又加了一句:
“// 是那种觉得你有趣的笑。”
他按下保存,关掉电脑。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块石头。石头还在。凉的,光滑的。他的手指在石头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九月的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