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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刺猬与恶女 白夜与吕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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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三年,春,陆家寿宴
陆家老太爷的八十大寿,说是寿宴,实则是异人界的一场盛会。四大家族、各大门派,但凡在江湖上有些名号的,都派了人前来。陆家的庭院里张灯结彩,宾客如云,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
白夜站在廊下,一身鹅黄锦缎旗袍,衬得她肤白如雪。她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扇面绘着精致的工笔牡丹,眼神却漫不经心地扫过庭院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大小姐,老爷让您过去见见几位世伯。”丫鬟小声提醒。
“知道了。”白夜懒懒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她最烦这些应酬,一个个道貌岸然,背地里不知多少算计。白家这些年风头正盛,挡了不少人的路,她知道,今天这场合,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白家。
“哟,这不是白家大小姐吗?”
一个油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夜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王蔼,王家那个小胖子。她转过身,果然看见王蔼笑眯眯地走过来,圆滚滚的身材裹在一身绸缎长衫里,活像个会走路的汤圆。
“王胖子,你又胖了。”白夜毫不客气。
王蔼也不恼,嘿嘿一笑:“能吃是福,能吃是福。白大小姐今天这身打扮,可真是光彩照人。”
“少来这套。”白夜白了他一眼,“你爹呢?”
“跟陆老爷子说话呢。”王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今天吕家那对双璧也来了。”
白夜挑眉:“吕仁吕慈?”
“正是。”王蔼眼睛转了转,“吕家大少爷稳重,倒是那个吕慈,听说是个刺头,脾气爆得很。白大小姐要不要去会会?”
白夜嗤笑一声:“一个刺猬而已,有什么好会的。”
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庭院另一侧。那里围着一群人,中间是个穿着藏青长衫的少年,头发短而硬,根根竖起,确实像个刺猬。他正跟人说着什么,手势张扬,声音洪亮,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
那就是吕慈。
白夜眯了眯眼。她听说过吕家这对兄弟,“吕氏双璧”的名号在年轻一辈里很是响亮。吕仁沉稳,吕慈张扬,兄弟俩一静一动,相得益彰。白家这些年扩张得快,难免跟吕家有些利益冲突,虽然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但彼此心里都憋着股劲儿。
“走,去看看。”白夜收起折扇,朝那边走去。
王蔼赶紧跟上,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人群中央,吕慈正跟几个同龄人比划着。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比划着如意劲的招式,动作大开大合,气势十足。
“如意劲的精髓在于‘如意’二字,”吕慈朗声道,“炁随心动,劲随意转,不拘泥于招式套路。你们看——”
他手腕一抖,树枝尖端突然爆出一股无形的劲力,将地上的一片落叶震得粉碎。
周围响起一阵赞叹声。
吕慈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正要再说些什么,一个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
“花架子。”
人群安静下来。吕慈皱眉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旗袍的少女站在人群外,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眼神轻蔑。
“你说什么?”吕慈的声音沉了下来。
白夜慢悠悠地走进人群,上下打量了吕慈一眼:“我说,你刚才那招,是花架子。看着唬人,实战中屁用没有。”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王蔼在后面拼命给白夜使眼色,白夜只当没看见。
吕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白夜,认出她身上的家徽:“白家的人?”
“白夜。”白夜报上名字,下巴微扬,“白家大小姐。”
“原来是白大小姐。”吕慈冷笑一声,“听你这口气,是对如意劲有意见?”
“不是对如意劲有意见,”白夜用扇子轻轻敲打手心,“是对你这种半吊子的演示有意见。如意劲要是都像你这么用,吕家早该关门大吉了。”
“你——”吕慈握紧了拳头。
“怎么,想动手?”白夜挑眉,“陆家寿宴上动手,不怕给你哥惹麻烦?”
提到吕仁,吕慈的拳头松了松,但眼神更冷了。他知道哥哥今天千叮万嘱,让他别惹事。可眼前这个白家大小姐,实在让人火大。
“白大小姐既然看不上我的演示,”吕慈咬着牙说,“不如亲自指点一二?”
“指点谈不上,”白夜笑了笑,“切磋一下倒是可以。不过——”
她环顾四周:“这儿人多眼杂,打坏了陆家的花花草草可不好。后园有片空地,敢不敢去?”
“有何不敢!”吕慈当即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朝后园走去,后面跟了一群看热闹的。王蔼急得直跺脚,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小跑着跟上。
后园确实有片空地,平时是陆家子弟练功的地方。白夜和吕慈在空地中央站定,相对而立。
“白大小姐用什么兵器?”吕慈问。
白夜收起折扇,从袖中抽出一对短刃。刃身细长,泛着寒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白家‘流云双刃’,”白夜挽了个刀花,“请。”
吕慈也摆开架势,双手虚握,周身炁息开始流转。如意劲的特点就是无形无相,全凭炁的操控,看似空手,实则比任何兵器都危险。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白夜身法轻盈,如流云般飘忽不定,双刃划出两道银弧,直取吕慈咽喉。吕慈不闪不避,右手一抬,一股无形的劲力迎上刀锋。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白夜感觉刀身一震,一股暗劲顺着刀刃传来,震得她手腕发麻。她心中一惊,这吕慈的如意劲,确实有几分火候。
但她不退反进,左手短刃变招,斜削吕慈肋下。吕慈侧身避开,左手拍出,又是一股劲力。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过了十几招。白夜的双刃快如闪电,招式刁钻狠辣,专攻要害。吕慈的如意劲则沉稳厚重,以守为攻,每次出手都带着雷霆之势。
围观的人看得眼花缭乱。王蔼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喊停又怕两人不听。
“够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吕仁分开人群走了进来,脸色严肃。
吕慈和白夜同时停手,各自退开几步。
“哥。”吕慈叫了一声,有些心虚。
吕仁没理他,先对白夜拱手:“白大小姐,舍弟无礼,还请见谅。”
白夜收起双刃,也还了一礼:“吕大少爷言重了,切磋而已。”
“寿宴之上动手,终是不妥。”吕仁看向吕慈,“还不向白大小姐道歉?”
吕慈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朝白夜拱了拱手:“抱歉。”
白夜笑了笑,没说话。她看得出来,吕慈这道歉毫无诚意,不过碍于哥哥的面子罢了。
“白大小姐好身手,”吕仁又道,“流云双刃名不虚传。”
“吕大少爷过奖了。”白夜淡淡道,“如意劲才是真功夫。”
两人客套了几句,气氛看似缓和,实则暗藏锋芒。白夜能感觉到吕慈盯着她的眼神,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寿宴要开始了,”吕仁说,“我们回去吧。”
众人散去。白夜走在最后,王蔼凑过来,小声说:“我的大小姐,你可真敢啊。吕慈那小子出了名的疯,你真不怕他跟你拼命?”
“怕什么?”白夜不以为然,“他有哥管着,疯不到哪儿去。”
“那倒是。”王蔼点头,“吕仁在,吕慈就是只刺猬,看着扎人,其实翻不了天。要是哪天吕仁不在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白夜回头看了一眼,吕慈正跟在吕仁身后,兄弟俩说着什么。吕慈的表情有些不忿,但到底没再发作。
刺猬。
白夜在心里哼了一声。总有一天,她要拔光这只刺猬的刺。
寿宴正式开始。陆家老太爷坐在主位,接受各方贺寿。白夜坐在父亲身边,百无聊赖地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祝词。
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吕家那边。吕仁正襟危坐,举止得体。吕慈则有些坐不住,东张西望,被吕仁瞪了一眼才老实些。
真是个没定性的。白夜心想。
宴至中途,年轻一辈开始互相敬酒。白夜被几个世家子弟围着,应付了几句,找了个借口溜到廊下透气。
刚站定,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白大小姐好大的架子。”
白夜回头,看见吕慈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个酒杯,眼神不善。
“吕二少爷有事?”白夜问。
“没事就不能找你?”吕慈走近几步,“刚才那场切磋,没分出胜负。”
“所以呢?”
“所以,”吕慈盯着她,“改天再打过。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打一场。”
白夜笑了:“你就这么想赢我?”
“不是想赢你,”吕慈一字一顿,“是想让你知道,如意劲不是花架子。”
“行啊。”白夜爽快答应,“时间地点你定。”
吕慈报了个时间和城外一处荒地的位置。白夜记下,两人算是约好了。
“不过有言在先,”白夜说,“切磋归切磋,别下死手。白家和吕家还没到那份上。”
“放心,”吕慈冷笑,“我有分寸。”
他说完转身走了。白夜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王蔼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啧啧道:“你俩这是杠上了?”
“有意思。”白夜说,“比跟那些假惺惺的家伙周旋有意思多了。”
“你可小心点,”王蔼提醒,“吕慈那小子,疯起来真不要命。他哥能管住他一时,管不住他一世。”
“我知道。”白夜淡淡道,“所以才要会会他。”
她要看看,这只刺猬到底有多扎人。更要看看,如果有一天没了吕仁这个鞘,这把刀会疯成什么样。
寿宴结束后,白夜跟着父亲回家。马车里,白父问起今天的事。
“听说你跟吕家老二动手了?”
“切磋而已。”白夜说。
白父看了她一眼:“吕慈那孩子,性子烈,但天赋不错。吕仁更是了得。吕家这对双璧,将来必成大器。”
“那又如何?”白夜不以为然,“白家也不差。”
“是不差。”白父叹了口气,“可树大招风。白家这些年扩张太快,已经引起不少人的忌惮。吕家、王家,甚至陆家,都盯着我们呢。”
“怕什么?”白夜挑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白父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女儿性子骄纵,劝也没用。
白夜看向窗外,夜色渐浓。她想起吕慈那双不服输的眼睛,想起他约战时的狠劲儿。
刺猬。
她笑了笑。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拔了谁的刺。
三日后,城外荒地
白夜到的时候,吕慈已经等在那儿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劲装,更显得精神利落。
“还挺准时。”吕慈说。
“我一向守时。”白夜抽出双刃,“开始吧。”
这次没有观众,两人都放开了手脚。白夜的双刃如疾风骤雨,攻势连绵不绝。吕慈的如意劲则刚猛霸道,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
打了半个时辰,两人身上都挂了彩。白夜手臂被劲力擦过,留下一道血痕。吕慈肩头被刀锋划破,鲜血染红了衣衫。
但谁都没停手。
“痛快!”吕慈大笑一声,攻势更猛。
白夜也不示弱,刀法越发狠辣。她发现,跟吕慈打架确实痛快,不用顾忌身份,不用考虑后果,只管放手一搏。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两人终于力竭,各自退开,喘着粗气。
“平手。”吕慈说。
“嗯。”白夜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都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打痛快了之后,发自内心的笑。
“你刀法不错。”吕慈说。
“你劲力也还行。”白夜回敬。
“什么叫还行?”吕慈不满,“我这如意劲,在同辈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吹吧你。”白夜嗤笑。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处理伤口。吕慈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扔给白夜一瓶。
“谢了。”白夜接过。
“不客气。”吕慈给自己上药,动作粗鲁,疼得龇牙咧嘴。
白夜看得好笑:“你就不能轻点?”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算什么。”吕慈嘴硬。
上完药,两人坐在荒地上休息。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
“听说你们白家最近又拿下了江北的生意?”吕慈突然问。
白夜挑眉:“怎么,吕家也想要?”
“想要也得有那个本事。”吕慈说,“不过白大小姐,我劝你一句,吃相别太难看。江湖这么大,钱是赚不完的。”
“吕二少爷这是在教我做事?”白夜冷笑。
“随便说说,听不听由你。”吕慈站起身,“走了,下次再打。”
“随时奉陪。”白夜也站起来。
两人各自离开,背道而驰。
回去的路上,白夜想起吕慈的话。吃相别太难看?呵,吕家自己又好到哪儿去。
不过……
她摸了摸手臂上的伤。吕慈那小子,虽然讨厌,但至少不虚伪。比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家伙强多了。
刺猬就刺猬吧。至少扎人是明着扎,不像有些人,笑里藏刀。
此后数月,白夜和吕慈又约战了几次。每次都是不分胜负,每次都是打完各自疗伤,偶尔斗几句嘴。
王蔼有时会跟去观战,看完就摇头:“你俩这是打出感情了?”
“滚。”白夜和吕慈异口同声。
王蔼嘿嘿笑:“还挺默契。”
白夜和吕慈对视一眼,各自别过头去。
默契?才怪。
只是打多了,彼此的路数都熟了而已。白夜知道吕慈出招前会有什么小动作,吕慈也知道白夜变招时喜欢往哪个方向闪。
但这不代表什么。白夜告诉自己。他们还是对手,白家和吕家还是竞争对手。
只是……
只是有时候,她会觉得,跟吕慈打架,比跟那些世家子弟虚与委蛇有意思得多。
至少真实。
一九二三年,秋
陆家举办了一场年轻一辈的比武大会。白夜、吕慈、王蔼都参加了。
擂台上,白夜连败三人,正得意时,吕慈跳了上来。
“白大小姐,又见面了。”吕慈笑道。
“吕二少爷,请。”白夜摆开架势。
这一场打得格外激烈。台下围满了人,喝彩声不断。白夜和吕慈都使出了全力,刀光劲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后,两人同时击中对方,双双跌下擂台。
平局。
裁判宣布结果时,白夜和吕慈都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王蔼跑过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哭笑不得:“你俩这是何必呢?”
“你管得着吗?”吕慈有气无力地说。
白夜没说话,只是看着天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她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对手,有架打,不用整天戴着面具做人。
“喂,”吕慈突然开口,“下次去哪儿打?”
白夜想了想:“西山有个瀑布,风景不错。”
“行,就那儿。”吕慈说。
王蔼扶额:“你俩没救了。”
白夜和吕慈同时瞪他:“闭嘴。”
王蔼举手投降:“好好好,我闭嘴。你俩继续,继续。”
夕阳西下,三人互相搀扶着离开。白夜和吕慈还是一路斗嘴,王蔼在中间打圆场。
远处,吕仁看着弟弟的背影,眉头微皱。
“吕大少爷在担心?”白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吕仁拱手:“白世伯。”
“年轻人打打闹闹,正常。”白父说,“只要别闹出大事就行。”
“但愿如此。”吕仁说。
但他心里清楚,弟弟那个性子,再加上白夜那个骄纵的脾气,这两人凑在一起,迟早要出大事。
只是现在,他还管得住。
只希望,能一直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