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的那些事》灯树嫩草

2、第 2 章 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白砚程回来了。

　　苏念站在住院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条朋友圈只有两个字——落地——和一张机场高速的落日。夕阳烧得浓烈，橘红色的光漫过半边天，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烧过来的一把火，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烫。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车窗外的天空是他看了九年的天空，而此刻他正呼吸着她所在的这座城市的空气。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快了好几拍，快得有些不像话。

　　九年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没有点赞。

　　周六的同学聚会是早就定下的。班长周瑶在群里喊了大半个月，说大家好久没聚了，趁着她出差路过本市赶紧攒一局。苏念本来没打算去——她的课题到了最关键的阶段，下周还要去南城开学术研讨会，手头堆着的病历还没整理完。架不住周瑶连发了十几条语音轰炸，她才应了下来。

　　到了那天，苏念值完白班，在休息室里换了衣服。她带了两套——一套是常穿的灰色开衫，一套是压在柜子深处好几年没动过的雾蓝色连衣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穿上了那条裙子。多年前白砚程说过她穿蓝色好看，这话她记到了现在，也不知道算不算没出息。

　　她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桌。周瑶正讲着她那个难缠的甲方，声情并茂，把一桌人逗得前仰后合。苏念推门进去，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目光在包厢里扫了半圈，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没有。

　　周瑶看穿了她的心思，凑过来小声说：“白砚程今天也会来”

　　苏念的心跳停了一拍，面上淡淡地说：“哦。”

　　周瑶笑而不语。

　　白砚程进来的时候，苏念正在低头看杯子里的茶。她听见门推开的声音，听见周瑶喊了一声“白砚程这边”，听见他的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在她身边的空位停了下来。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比从前低沉了，像大提琴的低音，沉沉地落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苏念抬起头。

　　他比九年前高了很多，肩膀宽了，下颌线更分明了，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分量。可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很深很黑，看人的时候很专注。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好久不见。”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

　　他拉开椅子坐下，自然而然地，像他们之间横亘的九年岁月只是一段可以忽略不计的插曲。有人问他在国外怎么样、现在回来做什么，他一一道来——进了深图科技，做人工智能方向，这两年国内AI风口正好，机会比国外多。

　　“所以你是冲着事业回来的？”有人问。

　　白砚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目光在苏念脸上停了极短的半秒。“算是吧，”他说，放下杯子，“也不全是。”

　　苏念低着头夹菜，假装没有注意到那半秒的停顿。她夹了一筷子木耳，木耳太滑，从筷子尖溜走了。她又夹了一次。

　　聚会很热闹。大家聊工作、聊家庭、聊高中时候那些烂熟于心的糗事。白砚程偶尔接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在那里，但苏念注意到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她端杯子的时候，她笑的时候，她偏过头跟周瑶说话的时候。那目光不重，像一片羽毛轻轻覆在她侧脸上。

　　“苏念，”他忽然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改天我单独请你吃饭。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一句客套话。苏念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啊，”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阵子不行。”

　　“怎么？”

　　“下周要去南城开学术研讨会，”她说，“早期肺癌筛查方向的，我们科室和南城那边的医院在牵头做这个课题。”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但白砚程注意到她说到“早期肺癌筛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很熟悉，是从前她解出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才会有的表情。

　　“多久？”他问。

　　“前后差不多一个月。”

　　“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端起酒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嗯。回来再约吧。”

　　白砚程看了她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转了一圈转盘，把那盘糖醋排骨转到她够得着的位置，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

　　“你爱吃的。”他说。

　　苏念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色泽红亮的排骨，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他还记得。食堂里的糖醋排骨，她每次都打两份，他就把自己的那份也拨给她，嘴上说“我不爱吃甜的”，可她知道他其实也喜欢。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用力咽下去，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也一起吞进肚子里。

　　散场的时候快九点了。大家在门口三三两两地道别，周瑶拉着苏念的手说下次去她家吃饭，苏念笑着说好。

　　白砚程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风衣的领子竖起来了一些。他等她跟周瑶说完了话才走上前。

　　“你怎么回去？”

　　“我开车了。”

　　“好。”他点了点头，没有动。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面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金黄色的光。街上车来车往，尾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

　　“苏念，”他叫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一个月。”

　　“一个月。”

　　“我等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稳，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苏念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按了一下车钥匙，不远处一辆白色的小车闪了闪灯。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暖风呼呼地吹起来。

　　她发动车子，驶进夜里稀薄的雾气里。

　　到家之后她洗了澡，换了睡衣，把明天要带的资料又检查了一遍。课题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这次南城的研讨会汇集了国内早期肺癌筛查领域的顶尖团队，有个国内知名的AI识图团队也会一起合作，该团队的主要负责人要在会上做一场二十分钟的分论坛报告。

　　她的课题方向是早期肺癌的影像学筛查，核心难点在于低剂量CT的假阳性率过高，很多良性结节被误判为恶性，导致患者白白挨一刀。她所在的团队试图建立一套更精准的判读标准，但海量的影像数据靠人工判读效率太低，她一直想引入AI辅助筛查，只是隔行如隔山，她能做的只有统计学层面的分析。

　　她坐在床边翻资料翻到快十一点，手机又震了一下。

　　白砚程发来的。

　　是一张截图——她在朋友圈转发过的那篇论文，《低剂量CT早期肺癌筛查的影像学判读难点及对策》，截图里用红线圈出了作者栏里她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这是你写的？”

　　她回了个“嗯”。

　　白砚程沉默了几秒。苏念看见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他发来一句话，很短，但苏念盯着看了很久。

　　“回见。”

　　苏念把手机按在胸口，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回见。”

　　发出去之后她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拉起被子蒙住半边脸。

　　她把床头灯关了，躺在黑暗里，闭着眼睛。窗外的夜色浓稠，三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他走的时候，她在机场送他，躲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知道他在找她，但她没有站出来。那之后她告诉自己，不要再等了。

　　可她等了九年。

　　一个月。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天数，觉得有点长，又觉得好像也不算太长。毕竟她等他已经等了九年，不差这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