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未尽你未归》冰坞

2、噩梦 提起旧事

　　上个月的复查医生笑着说许知夏的状态已经基本稳定了，只要持续保持情绪平稳慢慢就可以彻底断药康复。那天从医院出来，阳光极好，春风温柔。许知夏牵着林砚的手，指尖温热，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她抬头看着他，眉眼温柔又虔诚，认认真真地许诺：“林砚，我好想好好活着。我想跟你好好过一辈子。”“我们以后，再也不要难过了好不好？”林砚当时弯腰抱住她，胸腔滚烫，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年。他以为所有苦难都彻底翻篇了。以为那些来自原生家庭的阴影，那些纠缠她多年的病痛，终于被爱意和时间彻底抚平。
　　他甚至已经看好了小户型的婚房，悄悄存好了彩礼，打算在夏天来临的时候，跟她求婚，把这个受尽委屈的小姑娘，彻底护在自己身边，护她岁岁平安。许知夏也彻底敞开了心。她删掉了所有消极的文字，丢掉了所有负面的旧物，彻底切断了和家里的联系。她以为只要不见、不想、不回忆，那些烂掉的过去就再也伤害不到她。她以为自己真的站起来了。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林砚加班，出门前揉着她的头发，叮嘱她乖乖在家等他，晚上带她最爱的草莓蛋糕回来。许知夏笑着点头，目送他出门。家里安安静静的，温暖又安稳，是她梦寐以求的烟火人间。可傍晚六点，一通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她多年没有联系的父亲。他的父亲对她造成伤害虽然比他妈妈造成的伤害小，但她留下了很多的阴影她犹豫了很久，鬼使神差地接了。
　　她以为时隔多年，对方或许是终于愧疚，或许是想和解。
　　她甚至短暂地生出一丝可笑的期待，期待自己的原生家庭，能给她一点点迟来的温柔。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依旧是冰冷、刻薄、毫无温度的声音。
　　没有道歉，没有愧疚。
　　只有赤裸裸的、残忍的旧事重提。
　　他轻描淡写地翻出了所有许知夏拼命遗忘、拼命掩埋的伤疤。提起她小时候被当众贬低的难堪，提起她无数次崩溃大哭被无视的夜晚，提起当年她确诊抑郁时，他私下跟别人说的那句——“矫情事多，死不了就没事”。
　　最致命的是，他轻飘飘告诉她一件，她从未知晓、却贯穿了她所有痛苦根源的事。“你当年抑郁加重、差点跳楼那次，我不是不知道你难受。我只是觉得，你这种性格，活着就是给家里丢人。”“我从来没指望你能变好，也没指望你能好好过日子。你骨子里就是阴郁、自私、上不了台面。”你现在靠着别人活的光鲜亮丽？别做梦了。你的根就是烂的，你这辈子，永远都改不了。”字字诛心。句句入骨。那些她以为已经死去的、腐烂的、被治愈的过往，在这一刻，被她的亲生父亲，硬生生从坟墓里刨了出来，狠狠砸在她的心上。三年的自愈，三年的救赎，三年拼尽全力的向阳而生。在亲生父亲这短短几句话里，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原来不是她走出来了。只是那些伤害暂时蛰伏了。原来她所有的痊愈，都是自欺欺人。她的病根从来没消失，只是被林砚的爱意暂时盖住了而已。只要有人轻轻掀开一角，所有的黑暗、自卑、绝望，就会瞬间席卷全身，将她彻底吞没。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许知夏瘫坐在地上。
　　温暖的客厅、柔和的灯光、满屋子属于林砚的气息，再也安抚不了她濒临窒息的心脏。她浑身发抖，手脚冰凉，久违的、深入骨髓的绝望，重新缠上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所有希望、所有对未来的期许、所有“我可以好好活着”的信念，被亲生父亲亲手碾碎。她对不起林砚。她真的太对不起他了。他为了救她，耗费了三年的光阴，耐心温柔，不离不弃，把所有的偏爱和温柔都给了她，拼尽全力把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她明明答应过他，要好好活着，要陪他过完余生。可她的根是烂的。刻在骨血里的阴暗和痛苦，永远无法根除。她配不上他的光明，配不上他炙热又干净的爱意。她不敢告诉林砚。她不敢让他看见，他辛苦救赎了三年的人，依旧如此不堪一击。不敢让他知道，他所有的付出，终究抵不过原生家庭一句轻飘飘的诋毁。她怕他失望，怕他疲惫，怕他终于厌烦这个永远好不透的自己。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安安静静的，一个人扛下了所有覆灭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