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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顾氏的一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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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云把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语调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公事公办的正
经,但眉尾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
可苏黎认识他每次憋着笑的时候,眉毛就是这样先动一下。
苏黎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托着下巴,
“当——然——可——以,我可以公事公办,一点问题没有。”
她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老长,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浅
浅的弧线,整个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开关,从刚才谈判桌上那个端正的坐
姿里一下子松脱了出来。
顾青云被她这样原封不动地扔回来,噎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搁下来,
他看着她,终于绷不住了,唇角往上一牵,摇了摇头。
“不逗你了。”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随意而流畅,像是在
这一刻终于决定把某种刻意的距离感彻底放下来。
他拎着西装外套的领子,回过头来看她。
“走吧,一起吃个饭。想吃什么?”
苏黎还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看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听到这句话她
想了想,然后那种想了很久、终于可以理直气壮说出来的神情从眼底慢慢
浮上来。
“火锅行吗,”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坦坦荡荡的馋,
“我馋了。”
说完她莞尔一笑。
那个笑容不算大,没有刻意,没有收着,就那样自然而然地绽开——嘴角
弯起,眼尾微微往下垂,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办公室的冷调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干干净净,像是旅行带回
来的所有海风、阳光和懒散的午后,都在这一刻被收进了这个笑里。
顾青云正握着外套的衣领,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然后补上来的时候节奏乱了,一下一下
地,砸得又重又急。
他说不清是那个笑容太好看了,还是“我馋了”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太
过生动,又或者只是因为她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用这种很久没见过的、松
弛的、毫无防备的样子对着他笑,让他一时之间忘了怎么呼吸。
他们一起走出总裁办公室的时候。
整个集团的人都在偷偷看着他们并小声议论着。
总裁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拉开的时候,外面大办公区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人轻
轻按了一下暂停键。
顾青云先走出来,苏黎跟在他身后半步。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拐进开放工区的那一刻,靠得近的几个工位几
乎同时安静了下来。键盘声还在响,但敲击的节奏明显乱了,有人假装低
头看文件,有人对着屏幕飞速地盲打了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眼角余光却
齐刷刷地往同一个方向飘过去。
顾青云是什么人,他们太清楚了,从没见他上班时间提前离开过办公室,
更别说是跟一位访客一起——还是一个女人。此刻他手里拎着西装外套,
走路的步调比平时慢了些许,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迁就身边人的步伐。
而他身边那位穿米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偏过脸跟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
低,隔着几排工位根本听不清,但顾青云听了之后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
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笑吗?
几个坐在窗边的老员工面面相觑,彼此在对方脸上读到了同一种难以置
信:顾总刚才是不是笑了?不是商务谈判时那种点到为止的礼貌弧度,而
是松散的、不经意的、甚至带着一点纵容的笑。
他们从工区中间的长廊穿过去,两边格子间里的小声议论像被风带过的水
面,此起彼伏地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那是谁啊?”
“没见过,肯定不是客户。”
“客户能让他亲自拎着外套往外走?”
“你们刚才看见了吗,张秘书下楼去接的,亲自去的。”
“张秘书?平时副总来了她都不一定下楼……”
有人从隔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有人假装去打印机那边路过,茶水间门口
聚了三个人,端着杯子假装在聊工作,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两个人一
前一后走进电梯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整个大办公区像是终于被松开了暂停键。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但议论声也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再也收不住了。
电梯门合上,把整层楼的窃窃私语关在了外面。
狭小的空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轿厢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两个人之间不到
一臂的距离。顾青云伸手按了B2,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秒,才收回手,
把西装外套从左手换到右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一
下。苏黎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电梯的顶灯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发丝
的轮廓镀成一层浅金。身上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到顾青云鼻尖。
他没动,也没说话,但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一站。
门打开,外面站着两个市场部的姑娘,正嘻嘻哈哈地聊着什么,一抬头看
见电梯里的人,笑声像被刀切断了似地戛地而止。两个人愣了一秒,同时
往后退了半步,其中一个反应快,一把拉住同事的胳膊,脸上堆出一个极
其标准的职场微笑,
“顾总好!我们……我们等下一趟。”
门还没完全合上,顾青云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压抑到变形的尖叫,紧接着
是压低了但根本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天哪你看见了吗那个女的是谁——”
“好好看!好好看!”
“顾总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们一眼我要死了——”
苏黎显然也听见了。
她抬起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尾弯起来的弧度出卖了
她。她转头看了顾青云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
“顾总这么受女人欢迎,怎么不找个女朋友呢?”
顾青云清了清嗓子,目视前方,语气端得很平,
“遇到合适的很难。”
苏黎没再接话,只笑了一下。
电梯在地下二层停稳,门缓缓滑开。
停车场的冷灰色灯光和空调混在一起的凉意扑面而来。
顾青云走出去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车位方向,脚步却顿了一顿。
他平时开的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停着市场部的商务车,几个刚开会回来的男
同事正蹲在车屁股后面分烟,一抬头看见自家老板跟一个陌生女人从电梯
里走出来,打火机的火苗“啪”地灭了,烟还叼在嘴里没点着,就那么愣在
原地。
顾青云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按下车钥匙,副驾驶的门应声弹开了一条缝。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让到一边,伸手挡了一下门框上沿。
苏黎低头坐进去的时候,裙摆在车门边轻轻扫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带起来
的米色云朵。
顾青云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低沉地响起,他把手搭在方向盘
上,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黎正低头系安全带,头发垂下来,看不清表情。他收回目光,挂挡,打
方向盘,车头缓缓转向出口。
几个市场部的男同事还站在原地,烟没点,话没敢说,就那么目送着那辆
黑色的车尾灯消失在上坡的转角处。
于是顾氏集团一整天就一个话题:顾总和一个女人的故事。
顾青云的车驶出地库之后不到半小时,流言的种子已经在大楼的每一层生
了根。最开始是市场部那几个在停车场目击的男同事。他们回到工位之
后,烟没点成,话倒是憋了一肚子。其中一个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用一
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对周围的人说,
“你们猜刚才我们在B2看见谁了?”
三分钟之内,市场部的内部群炸了。
消息像病毒一样从一个部门跳到另一个部门,从工位传到茶水间,从茶水
间传到吸烟区,从吸烟区传进电梯,再随电梯上上下下播撒到每一层楼。
传播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在原始版本上添一勺油加一勺醋,像是在合作完
成一部即兴的都市传说。
行政部的版本是:“顾总今天下午提前离席了一个内部会议,财务部长汇
报到一半他就走了,后来你们猜怎么着?一个女的来找他,张秘书亲自下
楼接的。”
前台的小姑娘们凑在一起,版本更生动,
“我看见那个苏小姐进来的!米色裙子,长得特别好看,那种说不上来的
好看,不是网红脸,就是——就是很有气质你懂吗?而且她上去之后没半
个小时顾总就跟她一起下来了,顾总还帮她开车门!”
“开车门?”旁边的同事倒吸一口气,
“顾总?给人开车门?”
项目部的男同事比较务实,关注点偏了,
“所以那个苏小姐到底是做什么的?是不是哪家合作方的千金?”
“不像。看着眼生,绝对不是这个圈子里的熟面孔。”
最精彩的是秘书处的版本。
张秘书从总裁办公室那层下来之后就被几个相熟的同事围住了,大家都等
着从她嘴里掏出点一手情报。
张秘书端着水杯,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知道但我不能说”,只说了一句,
“这位苏小姐,叫顾总全名。”
“全名是什么意思?”
“就是连名带姓,顾青云,三个字。”
围着她的人集体沉默了两秒,然后齐声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这个“哦”字里包含了太多信息量。在顾氏集团,敢直呼顾青云大名的人,
要么是活腻了,要么是——另外一种可能。
没有人敢往下说,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疯狂地交流着同一个猜测。
到了下午三四点,版本已经迭代到第七八轮了。
有人说苏小姐是顾总在国外念书时的同学,有人说怕不是家里介绍的联姻
对象,还有更离谱的,猜测这位是顾总追了好多年没追到的白月光,现在
人家终于松口了。
每一个版本听起来都像那么回事,每一个版本都没人能证实。
但有一点是大家空前一致的——顾青云,他们那个开会从来不看手机、加
班永远是最后一个走、脸上常年挂着一层得体但疏离的清冷的顾总,今天
当着全公司的面,为一个女人提前结束了会议,亲自拎着外套带她走出了
办公室,还帮她开了车门。
这件事本身的冲击力,比任何编造的剧情都要大。
下班时间到了,这个话题热度不减。
电梯里、地铁口、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到处都能听到压低了的讨论声。
有人甚至建了一个私下的八卦群,把今天所有目击者拉进去,像拼图一样
拼凑着每一个细节——米色连衣裙、长发卷卷的、耳垂上戴珍珠、跟顾总
说话的时候会笑、顾总看她的时候眉毛会动。
而此时此刻,这个话题的两个主角正坐在一家火锅店里,对整栋大楼的兵
荒马乱一无所知。
苏黎正在往锅里涮毛肚,手法熟练,夹起来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
满足地眯了眯眼。
顾青云坐在对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被他卷到了小臂中间,正拿
着漏勺帮她捞浮起来的虾滑,动作专注而自然,像是做过一百遍一样。
顾青云手机响起,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白展庭。
“顾大总裁,你们公司群炸锅了,你快看看,对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
是一张偷拍的、模糊得只能看见两个背影的照片,文案写着,
“今天全公司就一个话题:顾总和一个女人的故事。”
顾青云瞥了一眼,沉默了两秒,把漏勺搁在碗边,直接把那张照片点开,
放大,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苏黎问,
顾青云将手机递给她看。
“拍得不好看。”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淡淡的,却
把余地都收走了,
“你本人比这张照片好看得多。”
苏黎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出声来。
肩膀轻轻抖动,耳垂上的珍珠跟着微微晃荡,像不小心漾开的一点心事。
笑够了,她忽然抬起眼,认认真真地说,
“顾青云,有合适的,找个女人吧。要不,真可惜了你这基因。”
“想要孩子很简单,科技这么发达。”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
事,“但要想遇到合适的伴侣,比登天还难。可遇不可求。要是遇到像你
这样的,可以帮我介绍。”
苏黎沉默了一瞬,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目前还真没有。”
顿了顿,她主动换了话题,仿佛想把刚才那句话里没有着落的温柔轻轻带
过去。
“你和江淮年的项目怎么样了?”
“已经运作了。江淮年确实是个好的合作者,对集团在北城打开局面也有
帮助。这件事,还得谢谢你。”
苏黎点了点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有种不经意的探
寻。
“顾青云,你有时候觉不觉得——你俩有些地方,挺像的。”
“哪里像?”
苏黎偏过头想了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一样的睿智,成熟……还有清冷。”
她说“清冷”两个字的时候,尾音轻轻地落下去,像冬天呼出的一口白气,
看不见了,但温度还在。
苏黎说完,自己先笑了,
顾青云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过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换了个语气。
“对了,过段时间我们集团周年庆,你说过要来唱歌的。”
“当然没问题。”苏黎答应得很干脆,随即歪了歪头,笑嘻嘻地看着他,
“我以后……是不是也算顾氏的一份子了?”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玩笑的意味,语气轻快,像是在试探一句不必太当真的
话。
顾青云却听进去了。
那句话落进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沉寂了很久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
地荡开,不急不缓,却实实在在。
他看着她,眉眼间一贯的清冷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融化了一层。
“当然算。”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当然”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确凿和温柔的笃定,
像是一个早就备好的答案,终于等到了合适的问题。
苏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再说什么。
而顾青云端起面前的水杯,垂眼喝茶的那一刻,嘴角的弧度藏在水雾后
面,隐隐约约的。
——顾氏的一份子。
她在开玩笑,他却认真地觉得,这个说法,听起来挺顺耳的。也很顺心。
顾青云在以后的岁月里常常想,如果那天他没有主动张口,要借给她书,
那将会是这一生怎样的遗憾。
顾青云的思绪不禁回到了与苏黎初相识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