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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权力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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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是这世上最烈的春药。
——这是楚昭临最信奉的一条真理。
他信奉了二十年,从边关那个杀马啖血的少年将军,到如今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摄政王,这条真理从未让他失望过。肃王伏诛那日,满城风雨,楚昭临站在高台上监刑,玄色蟒袍被雨水浸透,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饮过血的刀,冷而锋利。
没有人知道肃王是怎么死的。
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百姓们只需要知道肃王谋反了,罪证确凿,死有余辜。至于那些罪证——十二件龙袍,三套冕旒——是谁在抄家前一晚亲手埋进肃王府后花园的,这不重要。
楚昭临转过身,雨水顺着他削瘦的下颌线滴落。他在伞盖的遮蔽下穿过层层护卫,沿着宫墙根底下的小径往回走。行至拐角处,忽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几乎不存在。但楚昭临在边关打了十年的仗,对危险的直觉比刀锋还要敏锐。他脚步一顿,偏头看去。
甬道尽头,一个身着青灰袍服的内侍正躬身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托盘,盘中搁着一盏茶。那茶想必已经等了许久,白瓷盏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却仍被端得四平八稳,纹丝不动。
楚昭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三息。
第一息,他看见这人跪姿极正。宫中内侍跪迎权贵,十个里有八个偷奸耍滑,膝盖歪着身子斜着,跪得敷衍了事。这个人的脊背却弯成一道精确的弧线,谦卑却不卑微,服帖却不谄媚。
第二息,他看见这人的手指。那是一双不该属于内侍的手——指骨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是薄薄的茧。楚昭临认得出那是什么茧,那是常年握笔习字留下的痕迹。一个内侍,在宫中偷学写字,那是死罪。
第三息,他看见这人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苍白,细瘦,腕骨突起如刀削,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那手腕上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年代久远,已经变成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白。
楚昭临忽然觉得有趣。
他在这朝堂上翻云覆雨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太多了。阿谀的,谄媚的,恐惧的,贪婪的,凶狠的,愚蠢的,聪明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跪在他面前,却让他感觉到一种被审视的错觉。
“谁让你来的?”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那内侍没有抬头,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奴才临舟,奉皇后娘娘之命在此恭候王爷。娘娘说王爷监刑辛苦,特赐安神茶一盏。”
临舟。
他忽然伸手,没有去接那盏茶,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内侍的下巴,不轻不重地抬了起来。
一张极年轻的脸从雨幕中浮现。
不过二十出头,眉目间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那双眼睛在与楚昭临对视的一瞬间,忽然眯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躲避。
是打量。
那种猎手在暗处观察猎物弱点时才有的、不动声色的打量。只存在了不到半息的时间,快得像是烛火跳了一下,随即就被垂下的浓密眼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楚昭临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这深宫之中,竟还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临舟”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起来,“你识不识字?”
临舟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片刻后低声答道:“略识几个。”
“很好。”楚昭临拿起那盏茶,一饮而尽,将空盏搁回托盘时发出一声轻响,“回去告诉皇后娘娘,茶我喝了。至于你——”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重新低下头去的内侍,眼中流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
“你的名字,我记下了。”
楚昭临说记下一个人的名字,从来不是一句客气话。
三日后,一道调令从摄政王府发往内廷,措辞客气而无可推拒——王府书房需一名识文断字、**稳妥的内侍常驻,负责往来密函的誊抄归档。人选么,楚昭临亲自点了名。
就要那个临舟。
调令送到浣衣局的时候,谢临舟正蹲在水井边搓一件旧袍子。他的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冻得通红,搓洗的动作却一丝不乱。来传话的小太监眉飞色舞地说了一大篇,什么“摄政王亲自点名”,什么“你可走了大运了”。浣衣局的管事太监更是又惊又喜,连忙让人给惊鸿换了身干净衣裳,亲自送他出了门。
临舟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平静地换好衣裳,平静地跟着传话的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摄政王府。
没有人注意到,他袖子里的手指正死死攥着一块碎瓷片,攥得掌心生疼。
疼才能让他清醒。
他恨楚昭临。
这种恨意太深了,深到他用了十几年才学会把它藏在每一寸骨头缝里,藏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它的存在。但他不会忘。他怎么能忘。
他姓谢,谢临舟。
谢氏曾是江南望族,诗书传家,满门清贵。十七年前,当时的楚昭临还只是一个初露锋芒的边关武将,为了向先帝献媚、向当时的首辅大人递投名状,构陷了一桩莫须有的谋反案。那桩案子牵连了三族上下三百余口人,谢家首当其冲。满门抄斩的那天,季家最小的儿子谢临舟因为才满六岁,按律免死,被判没入宫廷为奴。
谢临舟变成了临舟。一个连姓氏都不配拥有的阉人。
他用了十七年在这深宫里活下来。从最底层的洒扫小太监做起,挨过打,挨过饿,被大太监当马凳踩过脊背,被贵人当出气筒踹断过肋骨。他靠着偷学认字,靠着在值夜的时候借着烛火偷看那些被废弃的书籍,靠着一笔好字和一颗七窍玲珑心,一步一步地熬到了今天。他把所有的恨意压进骨髓里,压得那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那个在江南庭院里读书习字的少年到底长什么样。
而现在,那个杀了他满门的人,那个把他推进这万丈深渊的人,正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像挑选一件器物一样,将他从暗处拎到了面前。
谢临舟在摄政王府书房的门槛外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那点腥甜全部压了回去。他低下头,调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表情,抬手叩响门扉。
“进。”
谢临舟推门而入。
书房很大,三面顶天的书架塞满了各类典籍文牍,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松烟墨和沉水香的混合气味。楚昭临坐在紫檀大案后面,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目光懒懒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像一张网,从头顶罩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奴才谢临舟,奉旨前来听候王爷差遣。”谢临舟跪下去,声音平稳如水。
楚昭临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着的人,看了很久。久到惊鸿膝下的青石砖开始传来冰冷的寒意,久到书房角落里的更漏滴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楚昭临开口了。
“你怕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临舟眼睫微颤:“王爷威仪天下,奴才——”
“别跟我说那些废话。”楚昭临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怕我,但不畏我。怕和畏之间差着一个天下,你分得很清楚。这很好。”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步一步向惊鸿走来。靴尖踏在青石砖上,每一声都像踩在人的心口。
“你能写字?”
“是。”
“写过什么?”
谢临舟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楚昭临捕捉到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狐狸。
“在宫里写的那些东西不算什么正经文章,不过是替人抄抄经书、誊誊账簿罢了。”谢临舟的语气谦卑而妥帖,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
楚昭临在他面前站定,靴尖几乎抵上了他的膝盖。他弯腰,伸手,没有像上次那样捏住他的下巴,而是一把握住了他的右手。
谢临舟浑身一僵。
楚昭临将那只手摊开在眼前,仔细地审视着那些薄茧的分布——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处,拇指的内侧,无名指的侧面。笔茧的位置分毫不差,不是三五年能磨出来的,至少是十年以上的功夫。
一个阉人,在宫里偷学了十年的字。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寻常事。
楚昭临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低下头,凑近了些。他的气息拂过惊鸿的手背,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谢临舟。”他忽然说。
谢临舟瞳孔骤缩。
那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谢临舟——这个名字已经有十七年没有人叫过了。十七年来他是临舟,只是临舟,一个没有姓氏、没有来处、没有归途的影子。
楚昭临怎么知道的?
他调查了他。不是心血来潮的随口一问,是在把人调来之前就已经翻了个底朝天。季氏遗孤,没入宫廷,偷学识字,一步一步从最底层爬上来——这些楚昭临全都知道。
楚昭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和的残忍。
“谢家满门忠烈,被我一纸构陷送了性命。你恨我,该恨。”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你没有能力报复我。你在这深宫里匍匐了十七年,连靠近我都做不到。所以我替你做了选择——我把你调到我身边来。”
他松开谢临舟的手,退后一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靠得足够近,近到能看清我的每一处破绽。但你要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音,“靠近我的代价,从来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书房里安静极了。
更漏的水滴声一滴滴落下来,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帘幕。
谢临舟跪在地上,垂着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恰到好处的感激——所有楚昭临期望看到的情绪都有,不多不少,精确得像一架上好了油的戏台机关。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
不是恨意。
恨意是早就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会变多也不会变少,它就在那里,恒定的,冰凉的,像一把永远不会生锈的刀。变的不是恨,是他看楚昭临的方式。
这个人在他面前摊开了所有的底牌。不是因为他愚蠢,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聪明了。他知道一个被仇恨喂养了十七年的人,最想做的就是靠近自己的仇人。所以**脆把这个机会双手奉上,然后把筹码压在对方靠近之后会被他驯服、会被他同化、会在他营造的巨大诱惑面前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
楚昭临在玩一场必赢的赌局。
他见过太多人了。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在临死前无一不是用同样的眼神看他——怨恨、不甘、疯狂——但真正能在他面前站着死的人,一个都没有。因为他太擅长操控人心了,他知道每个人最想要什么,然后把这个东西做成一根绳子,一端系在你脖子上,一端握在他手里。
他以为谢临舟最想要的是复仇。
他错了。
谢临舟缓缓抬起眼睛,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谦卑与温驯,重新看向楚昭临。
这一次,他的目光深处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仇恨,不是感激,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警惕的东西。那东西像一根细针,从十七年来被层层包裹的心脏最深处,不声不响地刺了出来。
谢临舟垂下眼睫,将那根针重新压了回去。
“王爷的气魄,奴才领教了。”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王爷有一件事说错了。”
楚昭临挑了挑眉,似乎对他敢开口反驳感到意外。
“奴才是恨王爷。”谢临舟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奴才更想知道,十七年前的那桩案子,王爷构陷谢家的时候,心里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不忍?”
楚昭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飕飕的锐利,像冬天的风穿过枯树林时发出的哨音。
他盯着谢临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只是嘴角的一个弧度,眼底的一个光影。但就是这浅浅的一丝笑意,让他整个人忽然从一柄冷冰冰的刀变成了一把正在燃烧的火。
“不忍?”他弯下腰,凑到谢临舟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本王这辈子杀过的人、屠过的城、毁过的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每杀一个人都要心有不忍,我早就死在边关的万人坑里了。”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谢临舟的耳廓,气息温热而危险。
“你没有见过边关的冬天。”他说,“我见过。边关的冬天,人会吃人。”
谢临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忽然发现,楚昭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极其隐蔽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颤抖。那个颤抖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他这十七年来把自己锻造成了一台精密的观察机器,他绝对捕捉不到。
楚昭临在怕什么?
谢临舟抬起头,正对上楚昭临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阴沉、锋芒、以及某种一闪而过的、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吃入腹的炽烈**。
惊鸿忽然意识到,这场棋局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
他错了。
他以为楚昭临是执棋人。
他也错了。
这棋盘上只有两个棋子,彼此缠绕,彼此吞噬,谁先动心谁就万劫不复。而那些最要命的东西——那些仇恨、算计、利用、驯服——全都只是表象。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更深处,藏在两个人都还没有看清的那个地方,像一团火种,在冰层之下无声地蔓延。
谢临舟低下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奴才明白了。”
楚昭临直起身,转身走向书案,背对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他的背影宽阔而孤独,像一座建在悬崖边上的宫殿,华丽、坚固、不可撼动,却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进万丈深渊。
“去把东边架子上那摞文书理出来。”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今晚留下来陪我批折子。茶要浓一点,不要加蜜。”
谢临舟应了一声,起身走向书架。
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烫。
那是楚昭临刚才握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