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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学长,好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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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春天还没彻底回暖,晨阳疏疏落洒在绵长林荫道上,冷调的暖光切割开跑道,一半浸在明里,一半沉在暗里。
沈砚独自立在那片不算宽阔的光斑里,懒懒晒着太阳,侧脸微偏,目光落向远处空茫的天际,不知在看什么,也像什么都没看。
他眼皮半耷,长睫垂落,在眼下笼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身形瘦高单薄,明明还不到二十岁,周身却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朝气,只剩一种与年岁不符的沉寂与疏离。
身上套着件洗到泛白的浅蓝呢子外套,松松垮垮裹着肩背,下身牛仔裤空荡荡大了一圈。风掠过林荫,吹得额前碎发凌乱垂落,发色泛着浅浅的黄,不像是刻意染染,倒像经年清苦、养不出润泽的色泽。
偏偏肤色极白,肩线利落,骨相清瘦锋利,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寂。
这份难得的安静,终究还是被人打破了。
“学长,好巧啊!”
清亮的嗓音撞碎晨间的静谧,落进耳里的瞬间,沈砚不必回头,也辨得出来人是谁。
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他缓缓转头,眼底蒙着一层惺忪困意,还裹着几分淡淡的排斥。
林烬生得明朗张扬,眉眼间淌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意气,一眼望去便知是坦荡热烈的性子。
顶着跳级天才的耀眼名头,他刚踏入校门那日,便成了全校目光聚焦的中心,更是全系导师捧在手心、寄予万般期许的 “国宝”。
沈砚却截然不同。
他平凡得像融进人海便再也找不见的尘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谁。
他常对窗外出神,心底漫起一阵凉丝丝的荒芜。他没有办法想象,这样平庸的自己,倘若某天悄无声息地离去,这偌大尘世,恐怕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不会有人为他驻足,不会有人为他惋惜,甚至不会有人记得,这世上曾有过一个叫沈砚的人。
他所求向来简单到卑微。白日里,他只想缩在人群的阴影里,做个无人问津的普通人,安安稳稳地过完属于自己的平淡时光;夜幕降临,他便化身为游走阴阳两界的渡亡使,渡那些迷途的亡魂往生,唯有此刻,他才觉得自己于这世间尚有几分微弱的存在意义,才算真正 “活” 过一次。
他曾以为,这样的双面人生能安稳地持续下去,这份小小的、隐秘的心愿能被岁月温柔守护。可林烬的出现,却像一颗猝不及防的石子,狠狠砸进他平静无波的心湖,将他所有的期许都撞得支离破碎。
那日深夜渡亡,阴邪之气弥漫,周遭寒意刺骨。
林烬明明吓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颤,眼底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镇定,那副刻意装出来的惊惧不安,落在沈砚眼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可就在阴邪即将反扑的危急关头,他骤然取出一支古旧毛笔,笔尖轻点,便生出圣洁微光,恰好克制了那股凶戾之气,成了扭转局面的关键。
沈砚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沉。
林烬怎么会有这样的法器?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天才少年,怎么会出现在渡亡现场?
他那副害怕的模样,到底是真的惊惧,还是另有伪装?无
数个疑问像藤蔓般疯长,缠得他心口发紧。自那以后,他心底便缠上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像笼了一层化不开的薄雾,朦朦胧胧裹着杂乱的心绪 。
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而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也悄然横亘在两人之间,摸不透,拆不开,让他原本平静的心境,彻底乱了章法。
没等沈砚想出个所以然来,林烬已经快步走到近前,眉眼间漾着掩不住的笑意,鲜活又热烈,和沈砚周身的清冷沉寂,截然成了两种极致。
“学长,又见面了,我们真的很有缘。”
他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瓶热豆浆,趁着沈砚失神不备,径直塞进他微凉的掌心。玻璃瓶裹着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漫开,熨着微凉的骨血。
沈砚愣了愣,鬼使神差地,低头抿了一口。
温热醇厚的滋味漫入喉间,驱散了晨间侵骨的凉意。
林烬看着他肯乖乖喝下,唇角忍不住弯起,眼底漾开浅浅的得意与雀跃。
“我还听说,学长从来不爱跟人打交道,现在看来,外面那些谣言,都不是真的了。”
沈砚闻言,喉间险些一口豆浆呛出来,抬眼淡淡睨他一眼。
晨间风轻轻卷过树梢,落了几片枯残的旧叶。
许是热豆浆暖了周身冷意,许是这人太过自来熟,沈砚语气竟罕见地带了点松弛的温度,淡声道:“不是不爱打交道,是本就孤僻古怪。”
林烬闻言非但不怯,反而往前凑了半步,目光定定落在他清浅眉眼上,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我倒觉得,学长只是不爱搭理旁人而已。”
沈砚默了默,没接话,只握着那瓶温热的豆浆,指尖贴着瓶身的暖意,心头却莫名泛起一阵荒诞的熟稔。
眼前这人眉眼明亮,气息鲜活,明明是初次这般亲近,却偏偏有种说不清的似曾相识。像在哪一段被遗忘的时光里,也曾有过这样一个人,带着一身暖意,执意闯进他孤冷沉寂的世界。
风又起,撩动两人发梢,林荫道光影斑驳,隔出一段忽明忽暗的距离。
一个惯于疏离,一个执意靠近,在尚且微凉的春日晨光里,悄然缠上了一缕解不开的缘。
***
人们常说福祸相依,沈砚不知,林烬是福?还是祸!
春阳渐渐爬高,林荫道的冷意淡了些,却依旧浸着未褪的春寒。
沈砚默着站了一会儿,两天一夜没入眠,身体已经开始连连叫乏。攥着空了的豆浆瓶,刚转身要往宿舍楼走,就被林烬快步追上。
少年的声音带着鲜活的雀跃,撞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学长,我住你隔壁宿舍,以后可以天天找你吗?”
沈砚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晨光落在林烬眉眼间,亮得有些晃眼。他忽然发觉,这位举校闻名的学弟,性子竟是这般直接大胆 —— 甚至大胆得有些逾矩。
不过短短两日,算上昨夜渡魂被撞破的意外,今日晨间的偶遇,两人真正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眼前这人,仿佛天生没有 “生分” 二字,上一秒才说清同住一层,下一秒串门的请求就已递到面前,坦荡得让人心头发紧。
“等等……” 沈砚忙不迭抬手摆手,连呼吸都有些发梗,“学弟,我得…… 问问室友的意思。”
这话半真半假。
他素来喜静,宿舍里的几人也都是偏爱安静的性子,平日里宿舍氛围清宁,相处久了大家都很和谐融洽。
如今冷不丁要闯进这么一号鲜活跳脱的人物,打破这份难得的平和,于他而言是种打扰,于室友而言,更算得上是种不道德的唐突。
更何况,宿舍于他,还有另一重意义 —— 那是少有的能隔绝尘嚣、安放渡魂之事的角落,他不喜欢、甚至是抗拒他人随意闯入。
尤其是林烬,这个自带莫名熟稔感、还撞破了他最大秘密的人。
沈砚甚至生出几分荒诞的念头。
这人怕不是上门串门,是上门 “吃人” 的?
要将他这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连同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一并搅碎。
林烬看着他脸红脖子粗、慌不择路锁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却没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颔首:“好,那我等学长答复。”
他往前凑了半步,气息带着晨间豆浆的微甜,混着春日草木的清冽,轻轻拂过沈砚的耳廓。沈砚下意识偏头避开,指尖攥着的空豆浆瓶,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林烬似是察觉到他的戒备,脚步顿住,没再靠近,只是抬手晃了晃掌心的橡树叶,语气放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学长放心,我不会扰你清净,也不会搅乱你们宿舍的氛围。”
沈砚垂眸看着他掌心的树叶,昨夜渡魂时的场景忽然闪过脑海:阴冷的巷口,亡魂的哀嚎,林烬突然出现时明亮的眼神,还有他身上那股莫名的、能安抚亡魂的暖意。
那时他只觉得诡异,可此刻回想,却又觉得蹊跷。
普通人撞见那种场景,早就应该被吓得半死了。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落荒而逃,可林烬不仅不怕,反而还能镇定地站在原地,甚至带着一起跟。
人们常说福祸相依,沈砚盯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少年,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茫然。
林烬的出现,太过突然,太过执着,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与怪异。他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闯进了沈砚孤冷沉寂的世界,带来了掌心的暖意,也带来了挥之不去的困惑与戒备。
他是福吗?或许是。是他让沈砚冰封的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让常年孤冷的人,尝到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可他是祸吗?又似乎是。他撞破了沈砚最大的秘密,带着不明的目的执意靠近,像一根无形的线,缠绕着沈砚的生活,也牵动着那些被岁月沉埋的、不愿触碰的过往,甚至要打破他赖以安身的平静。那支毛笔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来头?他接近自己,真的只是因为 “有缘”?
沈砚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没再多言,转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片深邃的怅然。他摊开掌心,那片半枯的橡树叶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叶脉的纹路,像极了记忆里某人掌心的纹路。
“学长,我等着。” 他对着沈砚的背影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着。
宿舍楼的阴影笼罩下来,一半明,一半暗,像沈砚此刻的心境。春寒依旧,缘丝已牵,只是这突如其来的缘分,到底是福是祸,无人能知。
沈砚靠在宿舍门后,听着门外林烬离去的脚步声,掌心的凉意与方才残留的暖意交织在一起,心头的滞涩,愈发浓重了。
他既怕这份热闹打破平静,又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连自己都觉得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