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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昭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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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屏住了呼吸。
那响动极为轻浅,若非她凝神去辨,几乎要被窗外传来的市井嘈杂盖过去。
她没有动,只将耳朵微微侧了侧,在那混沌的声响中,将那缕气息一点一点剥出来。
在墙角。左侧,靠近博古架的位置。
沈昭的心跳加快了些,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这间厢房里扫了一圈,这屋里能用作兵刃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触到了短匕的柄,那是她用来防身的,勉强能当作利器,对付一个人或许尚可
念头尚未转完,博古架后便有了动静。
那动静来得极快。一道黑影从架后蹿出,手中一柄窄刃长刀直直朝她刺来。刀锋破空带着一声极细的尖啸,沈昭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侧身一闪,那刀便贴着她的肩头擦过,削下一缕碎发,飘飘悠悠落在桌上。
沈昭心中一沉。
她来不及多想,左手已将短匕抽出格挡,右手猛地掀翻了八仙桌,茶壶茶杯哗啦啦碎了一地。那一掀阻了刺客的来势,可不过眨眼的工夫,博古架后又闪出两道黑影,三个人。
沈昭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人,她尚能周旋。两个人,拼了命或许能脱身。三个人……她拿什么对付三个人?
她没有犹豫,右臂一扬,手中的茶壶残片朝正前方的刺客掷去,趁那人挥刀格挡的刹那,她纵身朝窗户扑去,肩头撞碎窗棂,木屑纷飞间整个人已经翻出了窗外。
二楼的窗子外头是条窄巷,离地约莫一丈有余。没时间多想,她爬起来便跑,身后传来窗框碎裂的声响。
京城的小巷曲曲折折,如蛛网般四通八达。沈昭对这片街巷并不算熟,可逃命的当口哪里还顾得上认路,只拣那些最窄最乱的巷子钻。
身后脚步声紧咬着不放,刀锋偶尔劈在墙角砖石上,在暗巷里格外刺目。
她不知拐了几个弯,翻了几道矮墙,身后的脚步声终于渐渐远了,被巷口传来的叫卖声盖了过去。
沈昭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的汗珠子滚下来,她用手背胡乱一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追来。
她缓缓滑坐下去,后背抵着潮湿的墙壁,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她便听见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疾不徐,稳重有力,沈昭猛地睁开眼,抬起头。
来人正从巷口转过来,逆着光,只看到一个修长的轮廓,玄色衣袍,腰间束着革带。
“沈姑娘。”
那道声音清冽沉稳,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奇怪,这人认识我?
沈昭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铜牌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铜牌她认得。大梁军中,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将领才能佩这种制式的鱼符,铜牌正面刻着虎纹,背面刻着佩者的官职与姓氏。
京城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关于这个人的传闻多得数不清。
有人说他十六岁便随父出征,首战便斩了敌将首级;有人说他二十三岁那年独立领兵,以三千骑兵破敌两万,一战成名;有人说圣上亲口赞他是“大梁的万里长城”,将北境二十三座边关重镇都托付给了他。
战功赫赫四个字落在他身上,是轻了。
沈昭心头掠过一阵强烈的荒谬感。
前有狼后有虎,这话用来形容她眼下的处境真是再贴切不过了。身后是三个来路不明的刺客,随时可能追上来,面前是镇北将军陆征,而她的身份,是流放途中脱逃的罪臣之女。
无论落到哪一边,都讨不了好。
她咬了咬牙,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稳住身形,抬起脸看向陆骁:“陆将军。”
陆骁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什么温度,也不见什么波澜。
沈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她飞快地盘算着若要从这人手中逃脱要有多大的把握。
倏地,小巷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动,她侧耳听了听,脚步声。
“陆将军,”沈昭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嫌做作的慌乱,“后面有刺客在追杀我,不知是何人派来的,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小了下去,陆骁的眼神让她说不下去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很淡,不见怒意,不见同情。
沈昭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她在跟一个手握十万边军的将军说什么?她在流放途中脱逃,光是这一条便是死罪。陆骁就算当场拿了她送交有司,也是名正言顺。她一个罪臣之女的话,在他耳朵里能有多少分量?
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了。
沈昭的后背猛地绷紧,她能感觉到那三道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扎得她头皮发麻。
陆骁收回了看她的目光,朝她身后瞥了一眼。
沈昭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一声刀鸣,沈昭回头时,三个黑衣刺客已经东倒西歪地趴在了地上。
陆骁站在那三个人中间,他的衣袍甚至没怎么乱,只有肩头被刀风扫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的工夫。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道谢也好,客套也好,可话还没出口,她的右手腕便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那手劲道大得惊人,箍在她腕骨上,沈昭低头一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
“罪臣之女,流放途中脱逃。”他的声音无波无澜,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按大梁律,当杖八十,发还流放地,加重半刑。”
沈昭的心沉了下去。
“陆将军,”她稳了稳声线,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我不该在这里。沈家的事还没有定论,我不过是暂时离开了流放地,我没有想过要逃……”
“你没有想过要逃?”陆骁打断了她的话,“那你现在站在京城的小巷子里,是来游山玩水的?”
沈昭被他噎了一下:“我有我的苦衷。”
她试图挣开他的手,可他攥得死紧,纹丝不动。
“苦衷,”陆征重复了一遍,丝毫不为她的话所动,“每一个被流放的人都有苦衷。”
沈昭心中陡然升起股火气,母亲自尽,家族流放,就连自己都要被刺客追杀,这几日的怨气都积攒在了同一处。
“陆将军,”她的声音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我沈家三代人替大梁打了多少刀剑,造了多少兵器,我父亲被下了狱,我母亲死在牢里,我全家老小十几口人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
“如今就剩我一个了。你说我是罪臣之女,好,就算是罪臣之女,也该知道犯了什么罪。你告诉我,那些巫蛊的东西究竟是谁放进我家的?审了吗?查了吗?”
陆征没有说话,可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似乎松了一瞬,沈昭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我知道我现在的身份没有资格说这些,”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股火气烧尽了,只剩下一堆灰烬,“我也知道按律我应该回岭南去。陆将军若是要拿我送官,我无话可说。”
她垂下眼,看着那只还攥在她腕上的手,睫毛颤了颤。
“可你若是放我一马,”她抬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沈昭这辈子欠你一条命。”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半晌,陆征开口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方才说,你会走回去。”
沈昭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她咬牙点了点头:“我说过。”
“那你现在走。”陆征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双手负在身后。
沈昭也退后一步,揉了揉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又抬起眼看了看陆征。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松手得太轻易了。
她在担心他是故意放她走,好跟上来一网打尽?
沈昭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又回头看他。陆征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神情就像在说“你编,你接着编”。
沈昭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关还没过去,她忽然弯下腰,手在地上飞快地抓了一把。
陆征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可沈昭的动作太快太突然,他甚至没反应过来,那夹杂着碎石和尘土的东西便迎面扑了过来。
陆征下意识地偏头闭眼,手臂抬起来挡了一下。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沈昭已经蹿了出去,撒开腿便往巷子深处跑,边跑边把那柄短匕往腰带里一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巷口拐角。
她没有回头看陆征有没有追来,也不敢回头看。
跑了不知多久,脚踝处的痛从钝痛变成了灼烧般的剧痛,她在一处僻静的巷尾停了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没有急着起来,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听了很久,直到确认那条巷子确实是空的,才慢慢直起身。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上亮起了灯,各家铺子门前的灯笼在晚风里晃晃悠悠地摆着,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
巷口连着一条热闹的街市,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昭混进人群里,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些。她顺着人流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前头响起一阵嘈杂。
有人在喊,声音又尖又亮,像是跑堂的在清嗓子:“安静!都安静点啊!”
沈昭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街口那边聚着一群人,大多是些小商小贩,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被这一嗓子喊得静了下来。
喊话的是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手里拿着一面铜锣,敲了一下,铜锣声嗡嗡地响,把四周的喧哗都盖了过去。
“都安静点啊!”
“陆将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