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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船 ...

  •   船行了一天一夜。

      到省城的时候,水面宽了,大烟囱里吐着黑烟,空气里有了煤的气味。码头上,苦力们正喊着沙哑的号子,将一包包货物从船上扛到岸上。黄包车夫带着破旧的斗笠,守在岸边,眼神锐利地在下船的人群中搜寻着客人。

      伍蓁蓁抱着下船时船家婆塞给她的两个温热的番薯,站在广州街头。

      这就是历史书上的1920。

      就在这时,一个剃着青皮,穿着对襟短褂的年轻小伙子凑了上来。他大约十六七岁,眼神灵活,带着一股市井里泡出来的油滑。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去边度啊?我同你带路啦。”

      伍蓁蓁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她的现代灵魂让她立刻警惕起来。

      对于这种“拉客”的,她本能的远离。

      但还没等她回答,三四个戴着旧帽,衣衫汗湿的成年男人就瞬间围了上来,把那少年挤了出去,七嘴八舌的,有的甚至直接上手拉扯她的包袱。

      伍蓁蓁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把包袱紧紧地抱在胸前,连连摇头,随口胡诌道:

      “不用不用,我有人接。”

      其中一个眼尖嘴快的男人立刻嗤笑:“有人接?接你的人在哪?睇你站着半天都冇人过来,别骗人啦。”

      另一个男人挤上前,说道:“小妹,你一个人不要倔啦。广州龙蛇混杂,好多‘剃刀门楣’嘎。我同这边德昌行老板好熟,铺头就在附近不远。”

      “唔好信佢哋(不要信他们)!妹妹,我介绍间又平又正的俾你!”

      这些人可比21世纪的黑车司机生猛多了,码头就是他们的地盘,像伍蓁蓁这种就是乡下来的姑娘,一看就是是标准的待宰羔羊。

      正当她被这群人围在中间,动弹不得时。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格开了那些男人。

      伍蓁蓁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熨帖的棕色西装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干净,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

      “劳驾,这是我远方表妹,我来接她。”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某种说服力。

      他朝伍蓁蓁微微颔首,示意她跟上。

      那几个男人打量了他一下,嘟囔了几句“原来真系有人接”、“早讲嘛”,便悻悻地散开了。

      伍蓁蓁犹豫了一下,跟上了这个陌生男人的脚步。

      男人领着她走到长堤马路边一栋洋行大楼的屋檐下,远离了码头的喧嚣。他转过身,眼神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叫陆士钊,刚才多有冒昧。”

      他说的是的官话,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

      伍蓁蓁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谢谢您,陆先生,我叫伍蓁蓁。”

      陆世钊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福特汽车,一名司机正恭敬地站在车门旁。

      他沉默了一下。

      似乎在考虑如何最快地结束眼前这场意外的插曲。

      “伍小姐准备去哪里?”他问道,“如果顺路,可以捎你一程。”

      伍蓁蓁本想摇头。

      但她的问题在于,她确实不知道去哪。历史书在此刻的她脑中,只是一串空洞的字符,无法与眼前任何一条纵横交错的街道对应起来。

      她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时候历史书上的一个地点,忽然在伍蓁蓁脑海中蹦了出来。

      “广州十三行。”

      陆世钊看了她一眼,说道:“刚好,我也去附近。”

      十三行其实离这并不远。

      当年,乾隆皇帝关闭其他港口,只允许广州一口通商。这使广州十三行的地位达到顶峰,垄断了全国的对外贸易。中国的茶叶、丝绸、瓷器等商品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输往世界各地,吞吐着大量的白银与财富,为十三行赢得了“天子南库”的赫赫声名。

      然而,世事无常。

      19世纪初,为了扭转贸易逆差,英国开始向中国大量走私鸦片,从此白银倒流,国门大开,曾经不可一世的十三行也逐渐没落。

      后来鸦片战争中的一场冲天大火,更将这片昔日的繁华彻底付之一炬。

      历史的烟云散去,旧日的十三行虽已不存,但其地理位置和商业基因得以延续。1920年的“十三行”作为一个地名,已演变为国内贸易的重要商品集散地与批发市场。

      街上人潮如织,商贩的叫卖声、脚夫的号子声、算盘的噼啪声,汇成一股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这里如现代街口般的喧嚣,让伍蓁蓁瞬间燃起了作为现代人的信心。

      在这里她一定会找到工作的。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迈进一家丝绸铺,刚想开口询问是否招人,就被伙计连珠炮似的粤语问得懵在原地。那些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九声六调,像一群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她耳边急速窜过,根本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她勉强地挤出几个词,换来的却是对方毫不掩饰的白眼,不耐烦地说“连白话都讲唔正”,就把她拒之门外了。

      伍蓁蓁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没关系,是小铺子的伙计没耐心,她应该去找更正式的地方找工作。

      于是她走进一家门面开阔的布行。
      找到了正在拨算盘的管事,先用笔写下“求职”二字,递了过去。

      管事抬起头,打量着她。见她衣着虽朴素却干净利落,字也写得清秀,眼神里流露出几分赞许。

      “识字是好事,”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小姐是哪里人啊?”

      “……从乡下来的。”伍蓁蓁谨慎地回答。

      管事点点头,这很正常。他呷了口茶,继续按部就班地盘问:
      “家住何处?可有亲戚在广州?我们这里招工,是需要有“保人”的。得有殷实的铺号或者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你作保,我们才敢用人。”

      “保人?”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伍蓁蓁的头顶浇下。

      她在这举目无亲的。上哪儿去找一个“殷实的铺号”或者“有头有脸的人物”?

      伍蓁蓁忽然想起了陆世钊,可是她根本不知道陆世钊现在在哪,又是干嘛的。

      管事脸上的那点欣赏迅速褪去,眼神也从审视变成了怀疑,最后定格为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单身女子,无亲无故地跑到省城来……”他拖长了音调,后面的话没说,但那眼神已经替他说了出来。

      他挥了挥手。

      “我们这儿不合适,小姐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走出布行,伍蓁蓁有些茫然地走在街上,看着穿着长衫的先生、烫着卷发的时髦小姐、西装革履的买办……每个人都步履从容。相比之下,她这一身粗布衣裤,不知道去哪的步伐,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直到一块双语招牌映入眼帘——

      “华美商业银行。”

      对,银行!

      伍蓁蓁眼睛亮起来。

      她本来就是学金融的,长堤这些大大小小的银行,哪个不是对口的好去处?她当年选金融,不就是冲着这些金光闪闪的岗位去的吗。

      虽然,她的本专业最后并没帮她敲开任何一家对口公司的大门,但那是现代社会的问题,现在她穿越了,回到了一个还没有大规模普及全日制高等教育的时代。

      伍蓁蓁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大厅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挑高十几米的穹顶上垂下来,与外面的喧嚣吵仿佛两个世界。

      那些穿着西式制服的职员微笑着,官话说得字正腔圆。

      伍蓁蓁说明来意,对方打量了她一眼,笑容依旧职业。

      “请问您今年芳龄?”

      “十七。”

      她下意识地谎报了三岁。

      “可是在哪家新式学堂毕的业?”

      “……不是。”

      “那可有在洋行或商行工作的经验?”

      “……没有。”

      “或者有任何相关的证书?”

      “……也没有。”

      随着每一个“没有”出口,她都能感到对方的笑容变得愈发客气,也愈发疏远。最后,那人彬彬有礼地一摊手。

      “非常抱歉,小姐。我们的职位需要相关的学历和经验证明,恐怕不能录用您。”

      “但我懂英文,也懂银行业务,我可以——”

      “没有文凭一律不能录用。”职员已经低下头去翻面前的文件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规矩。”

      伍蓁蓁想起前世投简历的时候,也是如此“规矩”——“研究生以上学历”“三年工作经验”“持有证券从业资格证”…

      她穿越到民国之前,因为没有学历、没有人脉、没有足够的工作经验,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穿越到民国之后,同样因为她没有学历、没有人脉、没有工作经验,还是找不到工作。

      她甚至还想去沙面的租界碰碰运气,还没走上桥,就被红头巾的印度巡捕给赶走了。

      很好,当她终于下定决心,准备投奔帝国主义的怀抱,人家却连门都没给她开。

      绕了半天又回到码头附近。

      伍蓁蓁看着行人,他们一个个都像有来处的人,要么读过书,要么有凭证,有人担保,在社会这张大网里占着一个明明白白的格子。

      而她没有。

      没有文凭,没有保人,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她连个伍蓁蓁这个名字,在这个时代都是陌生的。查无可查,考无可考,更没人敢用。

      穿越小说都是骗人的。

      她闷闷地想。那些女主穿到民国,不是名门闺秀就是留学生,要么自带金手指,随便吟首诗就被惊为天人。轮到她,连自己都要养不活了。

      饥饿感和疲惫感开始上涌。

      伍蓁蓁走到一栋骑楼下,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下来,打开包袱,那两块番薯的香甜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她掰下一小块,慢慢地咀嚼着。

      暖意从胃里升起,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疲惫。她一边吃,一边思考。

      今晚,她要睡在哪里?

      这时伍蓁蓁又看见了最开始他遇见的那个十六七岁的“接船仔”。

      他叼着一根草懒懒地从前面走过。

      “喂!”她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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