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春天》木里木外

2、Chapter 2 深秋的

　　深秋的凉意漫过整座校园，梧桐叶被秋风揉碎，一片片落在教学楼的走廊台阶上，踩上去发出细碎又干涩的声响。

　　自从那天小巷相遇之后，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可那天夕阳下的画面，却一遍又一遍在许遇脑海里重播。

　　云薏挺拔的身影，清亮坚定的声音，温柔关切的眼神，还有落在她身上温柔细碎的金光，全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只是短短一眼，只是一次挺身而出的救赎，就让他灰暗平淡的青春，彻底乱了章法。

　　他依旧是那个无人在意、自卑怯懦的许遇。

　　直到云薏出现。

　　她像一束猝不及防闯入深渊的春光，干净、热烈、耀眼，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泥泞又狼狈的世界。

　　许遇微微低着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好几排座位，悄悄落在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云薏就坐在前面不远处。

　　她坐得笔直，乌黑柔顺的头发扎成清爽利落的高马尾，侧脸线条柔和好看，认真背书的时候睫毛轻轻颤动，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又温暖。

　　偶尔她会转过头和身边的同桌说笑，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眼睛弯成温柔的月牙，清脆轻快的笑声隔着人群传过来，悦耳又治愈。

　　她永远都是这样。

　　开朗、鲜活、温暖，像一只永远无忧无虑的小麻雀，走到哪里都带着欢声笑语，身边永远围着志同道合的朋友，男生欣赏她，女生喜欢她，老师偏爱她。

　　耀眼到极致，美好到不真实。

　　而自己呢。

　　许遇悄悄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心脏闷闷地发酸。

　　他低头看着自己，衣服老旧不合身，性格懦弱敏感，没有亮眼的成绩，没有出众的外貌，没有和睦的家庭，没有可以撑腰的底气。他就生长在阴沟角落，满身泥泞与自卑，卑微又渺小。

　　他和云薏，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是高悬夜空、万众瞩目的星星，而他是地面尘埃里，无人问津的落水狗。

　　光是远远看着，都觉得自己不配。

　　早读结束，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题目，分享零食，聊着周末去哪玩，气氛热闹又融洽。

　　云薏很快就被一群女生围了起来。

　　“云薏，昨天艺术节报名你报舞蹈了吗？”
　　“当然报啦，我都练好久了，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看。”
　　“好多男生都偷偷喜欢你呢，昨天我还看到有人往你抽屉里塞情书。”

　　女生们嬉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羡慕。

　　云薏脸颊微微泛红，轻轻嗔怪了一句：“别乱说啦，大家只是同学而已。”

　　她大方又坦然，不骄不躁，面对络绎不绝的好感，从来都不会刻意炫耀，也不会冷漠疏远，温柔得体，恰到好处。

　　许遇安静地坐在角落，一动不动，安静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她。

　　上课铃很快响起，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开始讲解知识点。

　　许遇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听课。

　　他的视线总会不自觉飘向云薏，看她认真记笔记，看她偶尔皱眉思考，看她举手回答问题时自信大方的模样。

　　老师提问的时候，云薏总是第一个响应，声音清晰流畅，回答完美利落，每次都能赢得老师赞许的目光。

　　对比之下，许遇愈发觉得自己黯淡无光。

　　他成绩中游，平平无奇，上课不敢举手，下课不敢说话，存在感低到几乎透明。

　　这课间十分钟很短，转眼就转瞬即逝。

　　许遇一直安安静静坐着，没有离开座位，没有走动，只是一遍又一遍，偷偷望向云薏的方向。

　　直到第二节课开始，他才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心看书，可脑海里反反复复，全都是那天巷口的夕阳，还有云薏温柔的模样。

　　一上午的课程很快结束。

　　铃声一响，同学们争先恐后收拾书包，结伴朝着食堂走去。喧闹的脚步声、交谈声充斥着整栋教学楼，热闹非凡。

　　许遇慢慢收拾东西，动作慢吞吞的，故意落在所有人后面。

　　他不想和人群一起走，更不想偶遇云薏。

　　他怕尴尬，怕不知所措，怕自己紧张到语无伦次，怕自己狼狈的样子被她看见。

　　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背起单薄的书包，低着头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已经稀少，阳光温柔洒落，格外安静。

　　就在他沿着墙边慢慢往前走的时候，一道熟悉又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哎，同学，等一下。”

　　许遇浑身一僵，脚步瞬间停住。

　　这个声音，是云薏。

　　他紧张得心脏骤然狂跳，后背僵硬笔直，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慢慢转过身。

　　云薏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几本书，微微笑着看向他，眉眼温柔，和那天巷子里一模一样。

　　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又好看。

　　“好巧啊，原来你和我一个班。”云薏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自然又亲切，没有半分疏离，也没有半分嫌弃，“之前我都没怎么注意到你。”

　　许遇嘴唇，紧张得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从来没有和云薏近距离说过话，更没有被她主动打招呼。巨大的惊喜与慌乱交织在一起，让他手足无措，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眼神都不敢直视她。

　　“嗯……嗯。”他低着头，声音细小沙哑，“我……我一直都在班里。”

　　云薏轻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我知道呀，那天小巷谢谢你没什么事吧？后来他们有没有再找过你麻烦？”

　　她还记得那天的事，她还记得他。

　　许遇心里像是被温水轻轻包裹，酸涩又温暖，一阵一阵悸动蔓延全身。

　　他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很小：“没……没有，他们没有再来找我了，谢谢你。”

　　“不用谢呀。”云薏坦然笑着，“欺负人本来就不对，换成谁我都会帮忙的。以后放学别走那条小巷了，太偏僻不安全，人又少，很容易出事的。”

　　“我……我知道了。”许遇乖乖点头。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说话呀？”云薏歪着头看他，眼神干净纯粹，没有丝毫恶意，“感觉你总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待着。”

　　许遇猛地攥紧手指，有些窘迫，有些自卑，低声道：“我……我不太会和别人相处。”

　　“没关系呀，慢慢就好了。”云薏语气温柔，“大家都很好的，不用害怕。你性格挺好的，不用总是一个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瞬间戳中了许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孤单，是不是难过，是不是害怕一个人。

　　所有人都觉得他孤僻古怪，只有云薏，温柔地告诉他，不用一个人。

　　许遇眼眶微微发酸，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泛红的眼角，轻声道：“谢谢。”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云薏忽然问道，“那天太着急，忘记问了。”

　　“许遇。”

　　他一字一顿，认真回答，生怕说得不清楚。

　　“许遇……”云薏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嘴角笑意更温柔，“很好听的名字，我叫云薏。”

　　我知道。

　　许遇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云薏。

　　刻在他心上的名字。

　　可他嘴上只轻轻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云薏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许遇瞬间慌乱，生怕自己暴露心思，连忙含糊解释：“大……大家都认识你，你很出名。”

　　这句话是实话。

　　整个年级，没有人不认识云薏。

　　云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有那么出名，就是普通同学而已。以后在学校要是遇到麻烦，或者有人欺负你，你都可以来找我。”

　　许遇猛地抬头，第一次敢短暂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满是善意与真诚，没有一丝鄙夷，没有一丝嫌弃，干净得不染尘埃。

　　那一刻，他心动得一塌糊涂。

　　原来灰暗的自己，也可以被光芒温柔以待。

　　可他同时又无比清醒。

　　这份温柔，是云薏善良大方，对所有人都一样。

　　不是偏爱，不是例外，更不是喜欢。

　　她对谁都好，温暖所有人，而他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不……不用麻烦你。”许遇连忙低下头，自卑涌上心头，“我不会有事的，谢谢你。”

　　“不麻烦呀。”云薏无所谓地摆摆手，“同学之间互相帮忙本来就应该的。快中午了，你去食堂吃饭吗？一起呀？”

　　一起。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许遇大脑瞬间空白。

　　他做梦都不敢想，云薏会主动邀请自己一起吃饭。

　　巨大的喜悦席卷而来，紧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自卑与退缩。

　　他穿着老旧的衣服，吃饭永远躲在角落，拮据又窘迫，和光芒万丈的云薏并肩走在一起，太过刺眼，太过格格不入。

　　别人看到了，一定会议论纷纷。

　　一定会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定会觉得他配不上。

　　许遇浑身紧绷，连忙摇头：“不……不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哎？你等等……”

　　云薏还想说什么，许遇已经快步转身，低着头匆匆离开，背影仓促又落寞，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云薏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只是好心想邀请同学一起吃饭，并没有别的意思，可许遇好像格外紧张，格外胆小，甚至带着一丝逃避。

　　她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多想，只觉得这个男生性格太过内向自卑，可怜又安静。

　　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随口一句善意邀约，在许遇心里掀起了怎样惊涛骇浪。

　　许遇一路快步走到楼下，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喘气，脸颊滚烫。

　　近距离对话，温柔关心，主动邀约。

　　每一件事，都让他满心欢喜，又满心煎熬。

　　他喜欢云薏，喜欢得小心翼翼，喜欢得卑微怯懦。

　　他贪恋她所有温柔，却又害怕靠近。

　　云薏值得最好的一切，阳光开朗，优秀耀眼，身边应该同样优秀耀眼的人，而不是满身阴暗、自卑可怜的自己。

　　他慢慢走到食堂，依旧找了最偏僻角落的位置坐下，独自一人安静吃饭。

　　周围热闹喧嚣，欢声笑语不断。

　　不远处，云薏和一群女生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明媚耀眼。

　　许遇远远看着她，一口一口慢慢吃饭，心里酸涩蔓延。

　　整个中午，他都没有再靠近云薏半步。

　　下午上课，许遇依旧坐在角落，目光不受控制追随她。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同学们四散玩耍。

　　男生打球跑步，女生散步聊天，阳光正好，微风温柔。

　　云薏和女生们坐在操场草坪上，说笑打闹，风吹起她的马尾，青春鲜活，美好得不像话。

　　许遇独自躲在看台阴影里，远远望着她。

　　有帅气开朗的男生走过去，递给她矿泉水，温柔和她说话。

　　云薏礼貌接过，笑着道谢，大方自然。

　　许遇看着这一幕，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原来有那么多人，光明正大地靠近她，喜欢她，陪伴她。

　　而他，只能躲在阴影里，做一个无声的旁观者。

　　一节课结束，大家陆续返回教室。

　　回程路上，许遇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很远的地方。

　　没想到走到教学楼拐角，又一次偶遇了云薏。

　　她手里抱着作业本，正往办公室走去。

　　看到许遇，她主动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许遇。”

　　许遇浑身一颤，停下脚步，局促地问好：“云薏同学。”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呀？”云薏看着他，轻声问道，“不用总是躲着别人，大家都很友善的。”

　　“我……习惯一个人了。”许遇低声回答。

　　“习惯也可以改呀。”云薏温柔道，“你不要总是这么自卑，你很好的，不用觉得自己不如别人。”

　　许遇鼻子一酸。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很好。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认真真诚的安慰。

　　“我……我家境不好，性格不好，也没什么优点。”他声音低落，满是自我否定，“不配和大家一起玩。”

　　云薏轻轻皱眉，认真反驳他：“怎么会不配？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家境不重要，性格也不重要，善良真诚就足够了。你很老实，很安静，一点都不差。”

　　“可是你那么耀眼。”

　　许遇下意识轻声呢喃，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云薏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许遇连忙摇头，不敢再说下去。

　　他不敢说出心底那句：你太好，我配不上。

　　云薏没有多想，只是叮嘱道：“以后放学早点回家，别再走那条危险小巷了，知道吗？万一再遇到坏人，没有人及时帮忙怎么办。”

　　“嗯，我记住了。”

　　“那就好。”云薏露出笑容，“我去送作业啦，回头见。”

　　“再见。”

　　看着云薏转身离开的背影，许遇静静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夕阳慢慢下沉，天色渐渐昏暗。

　　一天的校园生活即将结束。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结伴离校，热闹渐渐消散。

　　许遇依旧收拾得很慢，等所有人都走光，才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他没有再走那条阴暗小巷，听从云薏的叮嘱，绕远路走宽敞明亮的大路。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温暖夕阳铺满整条街道。

　　可他脑海里，全都是白天和云薏的对话。

　　她温柔的语气，关切的眼神，善意的笑容，一字一句，深深烙印在心底。

　　他更加确定，自己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