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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车子无 ...

  •   车子无声地滑入巴黎第七区一条静谧优雅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带着典型奥斯曼风格、外墙被岁月洗礼出温润米黄色的建筑前。这里不像某些顶级富豪区那样张扬,却自有一种沉淀的、不动声色的奢华。江夏在巴黎的公寓占据了顶层,拥有绝佳的视野和私密性。

      兄妹俩带着Lisa步入公寓,早有身着得体制服、举止一丝不苟的管家和几位佣人在玄关静候。室内空间开阔,挑高的天花板上保留着精美的石膏浮雕,巨大的落地窗垂着厚重的丝绒帘幕,此刻半掩着,透出窗外巴黎璀璨的夜色。家具是精心搭配的古董与现代设计的结合,墙上挂着几幅颇具分量的油画,既有江夏自己的作品,也有她收藏的其他名家之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油画颜料气息,混合着壁炉里温暖的木柴燃烧味道,营造出一种既充满艺术气息又不失家庭温馨的氛围。

      江夏闻声从里间走了出来。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烟灰色羊绒套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露出一张清秀温婉、但眼神极为明亮的东方面孔。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只在她眼角留下了些许细纹,却更添了沉静从容的风韵。她与陈家人那种外放的、带着棱角的贵气不同,她的气质更偏向于一种内敛的、充满智慧与慈悲的柔和力量。看到一双儿女,她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意,但当目光落到他们身后那个穿着明显不合身风衣、低着头、显得格外局促不安的陌生女孩时,那笑意微微凝滞,随即化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和更多的好奇与关切。

      “明暄,明薇,回来了?” 江夏的声音柔和悦耳,目光在Lisa身上停留,“这位是……?”

      “妈妈!” 陈明薇先一步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臂,语速飞快地将后台发生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重点突出了哥哥如何“英雄救美”,以及那个杜邦多么可恶,Lisa多么可怜无助。她的叙述带着少女的义愤填膺和一点点夸张,但基本事实是清楚的。

      江夏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Lisa身上。随着女儿的讲述,她眼中的关切越来越浓,那份与生俱来的悲悯心肠被轻易触动。当听到Lisa是舞团的演员,无依无靠被欺辱时,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怜的孩子,” 江夏走上前,没有像寻常贵妇那样保持距离,而是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了握Lisa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她的触碰温暖而带着安抚的力量,“吓坏了吧?先别怕,到这里就安全了。还没吃饭吧?正好,一起用点晚餐,我们边吃边说。”

      她的态度如此自然,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审视或怜悯,只有真诚的关怀,这让一直紧绷着神经、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Lisa,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她抬起湿漉漉的琉璃色眼睛,飞快地看了江夏一眼,又迅速垂下,用带着浓重鼻音的中文小声道:“谢、谢谢夫人……打扰了……”

      “不打扰,孩子,来,坐下说话。” 江夏引着他们来到宽敞的餐厅。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鲜花,食物是偏中式的家常菜,香气扑鼻,显然是考虑到孩子们的口味。

      晚餐的氛围起初有些沉默。Lisa几乎不敢动筷子,只是小口喝着面前的汤。陈明暄用餐的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陈明薇则叽叽喳喳地向母亲描述着今晚演出的盛况,以及自己如何“大放异彩”。

      江夏耐心听着女儿的分享,目光却不时温柔地投向沉默的Lisa。她亲自为Lisa布了些菜,语气随意地开始询问她的情况,话语技巧高超,既不过分探询让人不适,又能引导女孩打开心扉。

      “孩子,你叫Lisa是吗?多大了?学舞很久了吧?” 江夏的声音柔和,带着鼓励。

      Lisa放下汤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餐巾,声音细细的:“是,夫人……我叫丽莎,姓郑……我,我十七岁。” 她这个年纪比陈明薇还小一岁,却已独自在异国他乡挣扎求生。

      “十七岁?” 陈明薇惊呼一声,“比我还小!天啊,那你一个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江夏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心疼,继续温和地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这个问题仿佛触动了Lisa最深的痛处,她的眼圈瞬间又红了,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声音更低:“没、没有了……妈妈去年……生病去世了。爸爸……我从来没见过。”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中英混血,母亲是早年移民英国的华人,独自将她抚养长大,倾尽所有支持她学舞。去年母亲因病去世,留下她孤身一人。按照法国法律,未成年孤儿本应得到政府救助,但繁琐的申请程序和一笔对她而言堪称天文数字的“申请保证金”,将她彻底挡在了救助体系之外。她身无分文,又未满十八岁,正规工作难找,只能凭借还不错的舞蹈功底,在一些小型舞团、夜总会或者需要临时演员的地方辗转,勉强糊口。直到这次,被那个所谓的“赞助人”杜邦看中,诱骗签下了那份充满陷阱的“合同”,噩梦便开始了。

      她的叙述并不流畅,时而哽咽,时而又因为羞愧而语无伦次,但那份孤苦无依的绝望和走投无路的惶恐,却清晰地传递给了餐桌上的每一个人。

      陈明暄安静地听着,用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只是偶尔抬起眼帘,目光掠过Lisa苍白脆弱、因讲述痛苦往事而微微颤抖的侧脸。他注意到,即使在这种情绪激动、自述悲惨境遇的时刻,她的坐姿依然带着舞者特有的挺拔,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

      陈明薇早已听得义愤填膺,时不时插话骂那个杜邦“人渣”、“败类”。江夏则始终安静地听着,表情沉静,眼神里充满了感同身受的悲悯。她年轻时在巴黎求学,虽然她被陈安承保护的很好,但是她的同学有不少和她处境类似的女孩,她深知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孩在这座光鲜城市背后可能面临的艰辛。更何况,Lisa的遭遇,恰好触动了她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对弱势者,尤其是对无助孩童和女性的深切同情。

      江夏的慈悲心肠,在世家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她十八岁成年时,收到的最大礼物不是珠宝豪宅,而是当时还是她男友的陈安承赠予的一个以她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会的完全管理权。多年来,她将大量的时间、精力和个人财富投入其中,关注教育、医疗、女性权益和儿童保护,几十年下来,累计捐赠的资产款项已近十亿。这不仅出于爱情,更是她本性使然。此刻,面对眼前这个几乎是她基金会典型救助对象的女孩,她的慈悲心彻底被激发了。

      等Lisa断断续续讲完,餐桌上静默了片刻。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江夏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再开口时,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先是对陈明暄说:“明暄,那个杜邦的事情,还有那份不平等的合同,你要处理好。用最干净利落的方式,我不希望再有任何麻烦纠缠这个孩子。”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处理好”、“最干净利落的方式”这几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分量自不一般。陈明暄微微颔首:“明白,母亲。已经让人去办了。” 他甚至没有问具体要“处理”到什么程度,母子间的默契让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夏点点头,目光转向依旧忐忑不安的Lisa,语气变得更加温柔:“Lisa,孩子,别怕。那些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的。你还未成年,流落在外太不安全,也不利于你的舞蹈前途。” 她略一思索,继续道,“这样,等明暄帮你把合同和那个人的麻烦解决掉,我会让人协助你申请政府的未成年救助,该有的权益,一分也不能少。在那之前,你就先住在这里,公寓有空房间。”

      Lisa猛地抬头,琉璃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折。“夫人,我……我不能……” 她慌乱地摆手,觉得承受不起这样的恩惠。

      “别急着拒绝,孩子。” 江夏微笑着打断她,那笑容有着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我年轻时也在巴黎求学,知道一个女孩子独自打拼有多不容易。帮你,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且,我也不是白白帮你的。”

      她顿了顿,在Lisa困惑的目光中,从容说道:“我在巴黎十三区有一所合作密切的私立艺术学院,那里有很好的芭蕾舞专业。我看过……嗯,明薇提起过你的舞蹈很有灵气。等这些事情了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去那里做芭蕾舞助教。一方面有个稳定的、正经的工作和环境,另一方面,也可以继续你的舞蹈学习和训练。你看怎么样?”

      助教?艺术学院?继续跳舞?Lisa彻底呆住了。这几个词对她而言,曾经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她看着江夏温柔而诚恳的眼睛,又看看旁边对她点头鼓励的陈明薇,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餐桌另一端那个始终沉默、却无形中掌控着一切的男人——陈明暄。

      陈明暄也正看着她。他的目光深不见底,那片淡绯色的胎记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少了几分诡谲,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反应,又仿佛早已预料到母亲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冲击着Lisa。从几个小时前在后台绝望奔逃,到此刻坐在这样温暖华丽的公寓里,被这样一位高贵的夫人承诺一个光明的未来……这一切转变得太快,太像一场梦。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有滚烫的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委屈,而是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感激、如释重负的解脱,以及深切的茫然。

      “谢……谢谢……谢谢您,夫人……谢谢……” 她语无伦次,只能反复说着谢谢,泪水汹涌而出,这次是滚烫的。

      江夏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像一位真正温柔的长辈。“好了,不哭了。以后会好起来的。先吃饭,然后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给明暄去办。”

      陈明薇也凑过来,递上纸巾,眼睛亮晶晶的,为自己能“捡到”这么个可怜又漂亮的朋友,还能帮上忙而感到兴奋。

      陈明暄则在这时,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扫过泪流满面、却又仿佛在泪水中看到一丝微弱光亮的Lisa。作为商人和游走于政治界的陈明暄来说,他的嗅觉和预感十分的灵敏,他预感到,从此刻起,这个Lisa会和陈家产生一些难以割舍的微妙联系。

      晚餐继续,气氛却已然不同。窗外的巴黎灯火依旧璀璨,而窗内,一个女孩的命运轨迹,就在这一餐一饭、一言一语之间,被悄然改写。陈明暄端起水杯,浅浅啜饮,目光掠过母亲温柔的脸,妹妹兴奋的神情,最终落在那张哭得梨花带雨、却隐隐透出绝处逢生光彩的年轻脸庞上。他放下杯子,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深的微光。

      陈明暄的动作迅捷而高效,正如他承诺的那样。几天之内,那个在巴黎艺术圈边缘搅动浑水的雅克·杜邦,连同他那份充满陷阱的合同,便被悄无声息地、彻底地“处理”干净了。杜邦名下几家本就经营不善的小画廊和投资公司突然遭到税务和商业违规的严厉审查,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不约而同地撤资或终止合作,更有一些陈年旧账被精准地翻出,曝露在阳光下。焦头烂额的杜邦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那个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东方小舞女。那份所谓的“合同”,连同所有可能对Lisa不利的把柄,都被干净利落地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至于政府救助的申请,陈家的律师和顾问团队接手后,进程快得超乎想象,那些曾将Lisa拒之门外的繁琐程序和“保证金”壁垒,在专业人士的操作和人脉疏通下,迅速被一一打通。

      然而,这一切外界的风起云涌,似乎都被隔绝在第七区那间静谧雅致的公寓之外。Lisa在这里度过了最初惶恐不安,继而逐渐适应,却又始终带着一丝梦幻般不真实的几天。

      江夏的慈悲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细致入微的。她为Lisa准备了舒适的客房,叮嘱佣人们周到照顾,却又不过分热情让她拘束。白天的时光,江夏大多在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处理事务或会友,公寓里便显得格外安静。佣人们训练有素,对这位突然出现、备受女主人关照的“新小姐”礼数周全,但那份客气中带着的距离感,也让敏感的Lisa清晰意识到自己“客人”的身份。

      第二天,热情未消的陈明薇便拉着Lisa出门,美其名曰“庆祝新生,添置行头”。Lisa从记事起就与母亲过着拮据的生活,后来更是挣扎在生存线上,何曾见过香榭丽舍大道两旁那些流光溢彩的名店,更别提被陈明薇这样真正的顶级豪门千金拽着,如鱼得水般穿行其中。陈明薇的购买力惊人,眼光也挑剔,看中的无不是当季新款或经典单品。一件羊绒外套的价格标签让Lisa倒吸一口凉气,抵得上她过去一年的生活费;一条看似简单的手链,售价后面的零多到她数了两遍才确认。

      “不,明薇小姐,这个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要……” Lisa的脸红得像要滴血,连连后退摆手,窘迫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身上还穿着陈明薇那件略显宽大的风衣,与周围珠光宝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哎呀,别跟我客气!你现在那些衣服怎么行?听我的,这件颜色衬你!” 陈明薇兴致勃勃,不由分说地将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塞到她怀里。她的善意是真挚的,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理所当然的慷慨。在她看来,喜欢,就买下送给朋友,天经地义。

      Lisa拒绝了几次,但陈明薇的坚持和热情让她无力招架。最终,她像个人形模特般,被陈明薇搭配了从里到外好几身行头,提着大大小小印着奢华Logo的纸袋回到公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仿佛那些精致的衣物和配饰是烫手的山芋。

      晚餐时,江夏回来了。她只是温和地扫了一眼那些堆积在客厅一角的购物袋,问了问Lisa是否还缺什么日常用品,并未多言。直到饭后,陈明薇献宝似的拿出给母亲挑选的礼物,并叽叽喳喳讲述今日的“战果”时,江夏才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骨瓷茶杯。

      “明薇,” 江夏的声音依旧柔和,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严肃,“你给Lisa买这些,是出于好意,妈妈知道。但你可曾想过,这些衣物、首饰,对她现在而言,意味着什么?”

      陈明薇眨了眨眼,有些不解:“让她穿得好一点呀,妈妈。她那些衣服都旧了……”

      江夏轻轻摇头,目光转向一旁坐立不安的Lisa,眼神充满理解和怜惜,话却是对女儿说的:“Lisa是个独立的孩子,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现在一时兴起,用零花钱就能给她买下这些奢侈品,可日后呢?当她需要靠自己的薪水生活时,习惯了这样消费水平的落差,你让她如何自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真正的帮助,是授人以渔,是给她站稳脚跟的能力和一份匹配她能力、让她心安理得的生活,而不是用你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去堆砌一个她目前无法维持的幻象。那不是在帮她,反而可能害了她,让她迷失,或者产生不切实际的依赖。”

      陈明薇愣住了。她从小锦衣玉食,对金钱几乎没有概念,母亲的这番话对她而言有些陌生,但其中的道理,她隐约是明白的。她看了看那些昂贵的购物袋,又看了看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的Lisa,脸微微红了,小声嘟囔:“妈妈,我知道了……我没想到那么多……”

      “把这些东西收好,暂时不要用了。” 江夏对Lisa温和地说,“等你自己将来有能力负担的时候,再拿出来穿,那是你的底气。现在,穿适合自己的、干净得体的衣服就好。明天我让管家准备一些适合你的日常服饰。”

      Lisa眼眶发热,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江夏的训斥并非责备,而是更深切的关怀和远见。这让她在受宠若惊之余,也感到了久违的、被真正尊重的踏实感。

      经此一事,陈明薇也收敛了许多,不再拉着Lisa进行让她无所适从的奢侈消费,转而和巴黎的旧日朋友恢复了社交。公寓里,更多时候只剩下Lisa,和……经常在家的陈明暄。

      陈明暄似乎并不像妹妹那样热衷外出。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寓里。有时在书房处理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视频会议的声音低沉而简洁;有时则拿着一本书,坐在客厅临窗的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给他冷峻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左颈那片花瓣般的胎记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少了几分诡谲,多了几分静谧的神秘。

      Lisa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谨记自己的客人身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帮忙做些插花、整理画册之类的轻省活儿,小心翼翼,安静得像个影子。她不再穿陈明薇买的那些昂贵衣物,换上了江夏让管家准备的、质料舒适、剪裁合身但并不张扬的品牌基本款,反而更衬得她气质干净。

      然而,就是这份刻意的安静和谨慎,让陈明暄偶尔从书页或电脑屏幕上抬起眼时,总能不经意地捕捉到她的身影。

      他注意到,这个十七岁的女孩,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矛盾感。她的经历堪称坎坷,带着底层挣扎求生的痕迹,但她的坐姿、走路的仪态,乃至端一杯水的动作,都没有一丝穷苦姑娘常见的瑟缩或局促。她背脊总是挺得很直,脖颈修长,肩膀放松却不垮塌,用餐时动作轻缓,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优雅。那不是刻意的模仿或训练,更像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东西,与她那张混合了东西方极致优点的脸庞奇异地和谐。这种内敛的贵气,与她自述的孤儿、辗转求生的背景,形成了某种微妙的不协调。

      更让陈明暄感到一丝异样的是,他似乎遇到她的频率有点高。

      早晨,他去餐厅用早餐,有时会“恰好”碰到她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向佣人道早安,然后安静地坐在长桌另一端,小口吃着她的面包和牛奶。

      下午,他在客厅看书,她可能会“刚好”需要从客厅穿过,去阳台给江夏养护的几盆兰花浇水,或是去书架那边取一本画册,动作轻得几乎像猫。

      傍晚,他结束一个电话会议,走到小吧台边倒一杯水,一转身,或许就会看到她安静地站在几步开外,似乎正要去厨房帮忙摆餐垫,看到他,立刻停下脚步,垂下眼帘,轻声说一句“陈先生”,然后静静等待他先过。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难免让人多想了。

      陈明暄不动声色。他并非自恋到认为所有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的女性都别有用心,但Lisa这种行为模式,确实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不是带有明显目的性的接近或引诱,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萦绕?或者,是寄人篱下者小心翼翼的观察和试图融入?

      他放下手中的书,那是一本关于欧洲艺术收藏史的厚重典籍。目光投向窗外,巴黎的天空正从湛蓝渐变为瑰丽的紫红。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的噼啪声。他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杯中的红茶已经微凉。

      就在这时,几乎像设定好的程序,那个纤细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客厅的拱门边。Lisa端着一个小的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碟刚烤好的、散发着杏仁和黄油香气的玛德琳蛋糕。她的脚步很轻,看到陈明暄坐在那里,似乎顿了一下,琉璃色的眼眸飞快地抬起,掠过他的方向,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

      “陈先生,”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下午茶……夫人之前吩咐烤的。您……要用一点吗?”

      陈明暄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从她微微绷紧的指尖,到她低垂的、弧度优美的脖颈,再到那张无论看多少次,依旧会觉得精致得过分的脸。阳光的余晖为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易碎的东方瓷器。

      是巧合吗?又一次“恰好”在他独自在客厅的时候,送来茶点。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嗒”的一声。在过于安静的客厅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放下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 Lisa小声应道,走上前,将托盘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点碰撞声。放下后,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退后半步,垂手站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水仙。

      陈明暄没有去看那碟诱人的小蛋糕,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探究。

      “你似乎,” 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很熟悉这房子的动线。总能在我需要安静的时候,保持安静。又总能在我可能想用些茶点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Lisa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努力压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更小声地说:“我……我只是不想打扰到您。夫人和明薇小姐对我很好,我……我想做点什么。”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带着寄人篱下的谨慎和感恩。但陈明暄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那不仅仅是害怕打扰,或者单纯的想帮忙。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本书,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一提。“蛋糕闻着不错。谢谢。” 他淡声道,算是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交流。

      “您慢用。” Lisa如蒙大赦,微微躬身,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客厅。

      陈明暄的视线却没有立刻回到书页上。他听着那轻巧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消失。指尖在光滑的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Lisa Zheng,比他最初预想的,似乎还要有意思一点。那份沉淀在骨子里的仪态,那种看似安静怯懦,却总在不经意间萦绕在他周围的存在感……以及,她刚才眼中那抹未能完全掩饰的慌乱。

      是欲擒故纵的小把戏?还是单纯的无心之举?

      陈明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片绯色的胎记,在渐浓的暮色中,颜色仿佛也深邃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母亲安排她去艺术学院做助教,或许是个不错的开始。至少,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解开这个突然闯入他视线、带着一身谜团和惊人美貌的混血少女,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窗外的巴黎,华灯初上。公寓内,茶香与蛋糕的甜香淡淡萦绕。一场无声的、观察与反观察的微妙游戏,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两天后的清晨,巴黎的天空是那种刚刚被雨水洗过的、清透的蔚蓝色。第七区公寓里弥漫着咖啡和新鲜烘焙面包的香气,但气氛与往常的宁静不同,带着一丝即将启程的细微躁动。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雅克·杜邦的麻烦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水渍,了无痕迹。那份该死的合同和相关文件,已在陈家的运作下化为齑粉。法国政府的未成年救助申请,也在高效率的律师团队操作下,进入了快速通道,只待最后的批复。江夏亲笔写的、措辞优雅得体的引荐信,被妥善地装在一只素雅的米白色信封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客厅的桃花心木小几上。

      Lisa也准备好了。她换上了江夏为她准备的新行头——一套剪裁简洁合身的浅灰色羊毛裙装,外面罩着一件质地优良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脚上是舒适的低跟短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只施了淡妆,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干净精致的五官和那双琉璃色的眼眸。这套装扮既不张扬,又足够得体,符合一个即将进入正规艺术学院工作的年轻助教身份。她看起来依旧纤细,但眉眼间少了前几日的惊惶无助,多了几分安定,只是那份小心翼翼,似乎已刻入骨髓,举手投足间仍带着难以完全抹去的拘谨。

      江夏亲自将引荐信递到她手中,又温言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别紧张”、“好好做”、“有空随时回来”之类的话,眼神里是满满的鼓励和慈爱。Lisa双手接过信封,紧紧贴在胸前,眼圈又有些泛红,深深地对江夏鞠了一躬,中文说得还有些生涩,却情真意切:“谢谢您,夫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好好生活,就是最好的报答。” 江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目光转向旁边正慢条斯理整理着西装袖口的儿子,“明暄,你送Lisa过去吧。学校在郊区,她自己过去我不太放心。正好,你也认认路,以后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陈明暄整理袖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母亲温柔含笑的脸,又掠过一旁垂眸站立的Lisa。护送?这实在不像是他陈明暄会亲自去做的事情。随便派个司机,甚至让助理跑一趟,都绰绰有余。但母亲开了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这不仅是护送,更是一种姿态,一种无声的宣告:这个女孩,是我江夏关照的人。

      也罢。陈明暄心中掠过一丝无奈的哂笑。母亲的心善,有时确实会延伸出一些在他看来“多此一举”的安排。或许在她眼中,亲自护送能给予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孩更多的安全感,也能向艺术学院那边传递更明确的信号。他放下手,无可无不可地微微颔首:“好。”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上传来,伴随着陈明薇雀跃的声音:“等等我!我也要去!”

      只见陈明薇像只欢快的蝴蝶般“飞”了下来。她今天穿了身鹅黄色的针织裙,外搭一件奶油白的短外套,长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显得青春又靓丽。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几步跑到江夏身边,挽住母亲的手臂,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陈明暄和Lisa:“哥,你要送Lisa去学校?带我一个呗!我在家都快闷坏了,正好去郊区逛逛,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很不错的花园咖啡馆!” 她说着,还朝Lisa眨了眨眼,一副“有我在更好玩”的表情。

      江夏失笑,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呀,就是坐不住。你哥哥是去办正事,你跟着去添什么乱?”

      “我怎么是添乱呢?” 陈明薇不依,摇晃着母亲的手臂,“我可以陪Lisa说说话呀,她一个人多紧张!而且我去认认路,以后也好去找她玩嘛!妈妈——” 她拖长了语调撒娇。

      陈明暄看着妹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明镜似的。陈明薇哪是真的想去逛什么花园咖啡馆,不过是这几天憋在家里,又因为上次购物被母亲教育后收敛了些,正觉无聊,逮着个机会就想出去放风罢了。顺便,大概也是对她这位“捡来”的新朋友,还抱有持续的好奇和热情。

      “想去就去吧。” 陈明暄淡淡开口,结束了这场小小的争执。对他而言,多带一个人或少一个人,并无区别。只是车厢里要多一份属于陈明薇的、永不停歇的活泼喧闹罢了。

      江夏见儿子没意见,也就笑着摇了摇头,对陈明薇叮嘱道:“那你可要听话,别给你哥哥捣乱,也别耽误Lisa的正事。”

      “知道啦知道啦!” 陈明薇满口答应,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去玄关换鞋了。

      于是,原本简单的护送行程,变成了三人行。黑色的宾利轿车早已悄无声息地停在公寓门口,穿着制服的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陈明暄率先坐进宽敞的后座,习惯性地靠在一侧。Lisa犹豫了一下,在陈明薇的示意下,小心地坐进了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尽量将自己的存在空间缩小。陈明薇则笑嘻嘻地挨着Lisa坐下,顺手还拍了拍前面的座椅,对司机说了那家花园咖啡馆的名字,让他回来时绕一下路。

      车子平稳地滑入巴黎清晨的车流。陈明暄一上车便拿起手边的一份财经简报,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上,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将车厢隔成了无声的领域。他今天穿了一身炭灰色的羊绒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和那片延伸至下颌的淡绯色胎记。晨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使得他侧脸的轮廓愈发深邃立体,那份专注阅读时散发出的沉静而疏离的气场,让车厢内的空气都似乎冷肃了几分。

      Lisa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从第七区到郊区的艺术学院,路程不短。她思索着期待着即将迎来的新生,却无法冲淡来自车厢另一侧那种无声的存在感。她不敢往那边看,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惊扰了那份安静。

      陈明薇则完全不受影响。她先是兴奋地跟Lisa描述着那家花园咖啡馆如何漂亮,甜点如何有名,然后又叽叽喳喳地说起过几天巴黎有个什么高级定制秀,她拿到了邀请函,问Lisa想不想去看。

      “我……我就不去了,明薇小姐。” Lisa连忙摇头,声音轻轻的,“我还要熟悉学校的工作……”
      “哎呀,工作也要放松嘛!而且看秀也是一种学习呀!” 陈明薇不以为意,又转向陈明暄,“哥,你说是不是?带Lisa去见见世面嘛!”

      陈明暄的目光并未离开手中的简报,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敷衍。

      陈明薇早已习惯哥哥这副样子,也不在意,又自顾自地说起别的。她的存在,像一道明亮的、跳跃的阳光,很大程度上冲散了Lisa的紧张和车厢另一端的低气压。

      车子驶出市区,建筑渐疏,绿意渐浓。郊外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许多。

      就在陈明薇的话题从时装秀转到最近新迷上的一位钢琴家时,一直沉默看着窗外的Lisa,忽然很小声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车子的引擎声掩盖:“那个……陈先生,夫人引荐的这所学校……我,我需要注意什么吗?我是说……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辜负夫人的好意……”

      她问得有些突兀,也有些忐忑。这话更像是在问陈明暄,而不是问身边活泼的陈明薇。或许在她潜意识里,她更像和身边的男人交流,希望和他产生关联。

      陈明暄翻动简报页面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从纸张上移开,越过中间隔着的一小段距离,落在了Lisa略显紧绷的侧脸上。

      陈明薇也停下了关于钢琴家指法如何优美的议论,好奇地看着哥哥,等待他的回答。

      车厢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细微声响。

      陈明暄合上了手中的简报,随意地放在一旁。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Lisa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

      “做好你分内的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车厢内响起,带着他一贯的冷静,甚至有些冷淡,“教好学生,跳好自己的舞。不必刻意讨好谁,也不用担心被亏待。母亲既然开了口,学校里自然有人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话直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没有安慰,也没有鼓励,只是陈述事实——江夏的引荐就是她最大的护身符和通行证。但同时,也隐晦地提醒她,她的价值在于“分内的事”,在于她的专业能力,而非其他。

      Lisa怔了怔,琉璃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甚至有些严厉的回应。她又在心里对陈明暄的性格记下一笔。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垂下眼帘,小声但清晰地说:“我明白了,谢谢陈先生。”

      陈明暄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梧桐树影。只是在那惊鸿一瞥间,他似乎看到,女孩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悄然松开了一些,不再绞得那么紧。

      陈明薇眨眨眼,看看哥哥,又看看Lisa,似乎觉得这对话过于严肃,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车子却缓缓减速,停在了一扇颇具现代艺术感的铸铁大门前。门旁的铭牌上,镌刻着艺术学院的名字。

      目的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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