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判决下 ...

  •   判决下来之后的第三个月,秋意漫进临州。

      满城梧桐开始褪掉盛夏浓重的翠色,叶片边缘染上浅浅的枯金,风一吹,成批成批的叶子盘旋飘落,铺得人行道一层厚薄不均的碎黄。季节轮转,城市慢慢从连环命案带来的紧绷里缓过来,市井烟火照旧升腾,只是提起白叶杀手、提起星榆孤儿院,人们的语气里总多一层复杂的缄默。

      重案组的工作回归常态,新的卷宗堆积上办公桌,可没有人真正把这桩案子翻篇。

      七名当年星榆旧案的关联人员,纪律审查与调查还在缓慢推进。十五年时光隔得太远,物证湮灭,人证凋零,很多过错卡在时间的缝隙里,很难转换成刑法意义上的罪名。一部分人受到政务处分、档案记过,褪去往日安稳体面;也有一部分,仅仅是受到内部诫勉,依旧得以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真相掀开了,但世间的报应,终究做不到像陆时衍想要的那样,分毫不差。

      宁澈去过监狱一次。

      隔着厚厚的会见玻璃,他看见陆时衍。

      囚服是素净的灰蓝色,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完整的额角。长久不见强烈日晒,他肤色依旧偏白,左手腕那道蜿蜒陈旧的烫伤疤痕,不再刻意遮掩,就那样露在袖口外面,在冷白色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没有镣铐加身的狼狈,神态平和,甚至比在羁押室的时候,看上去要松弛许多。

      这里没有深夜的山林,没有需要步步算计的暗处,不用时刻绷紧神经提防风险,不用在树荫底下等候时机。十五年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那根弦,彻底断掉了。

      “调查结果,你大概也听说了。”宁澈拿起听筒,声音隔着器械微微失真。

      陆时衍轻轻点头。

      “猜到会是这样。”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愤懑。好像早已经预料到,法理的尺子,终究丈量不尽那些年代久远、藏于人性缝隙里的细碎之恶。

      “我当年做的事,是强行把尺子掰到我想要的刻度。”他缓缓说,“痛快,但不对。”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说出这句话。

      从前在审讯室,他坦然认罪,承担杀人的罪责,却很少评判复仇这件事本身的对错。如今置身囚笼,脱离执念的裹挟,才肯客观回望自己走过的路。

      “大恶得以清算,旧案得以重启,死去的孩子名字重新写进官方卷宗,这已经是我所能争取到的全部。至于剩下的,人间自有它运行的规则,我无权再插手。”

      宁澈望着玻璃对面那张清淡的脸。

      “你后悔吗。”

      又是这个问题。只是这一次语境已经全然不同。不再是雨夜梧桐谷里面向凶手的诘问,更像是两个成年人安静的对谈。

      陆时衍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手腕的疤痕上。

      “我后悔那四个无辜死去的人。”他回答得很干脆,“日日夜夜都后悔。他们本该拥有普通的人生,下班回家,逛菜市场,和家人吃饭,安安稳稳变老。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却沦为我棋局里的棋子。这一笔,我永远还不清。”

      顿了顿,他抬眼望向窗外高高的铁窗,一小块被铁栏分割开的天空浮着淡淡的云。

      “可我不后悔掀开星榆的真相。如果重来一次,我依旧无法忍受,让火海里面死去的人,永远做无人知晓的亡魂。只是我会拼命去找另外一条路,一条不必沾染无辜鲜血的路。只是当年的我,看不见那条路。”

      年少流浪,无籍无依,求助无门。摆在他眼前仿佛只有那一条浸透血色的窄道。

      会见时间有限,看守的提醒声在不远处隐约响起。

      “无名已经判决,无期。”宁澈告诉他,“槐在精神病强制医疗机构接受治疗,江叙交出所有留存的烬阁资料,作为证人完成全部取证之后,下落不明,至今没有找到。”

      烬阁那几个人,轰轰烈烈闹过一场,最后各自落得破碎结局。

      陆时衍安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他们都困在过往里面。”他轻声说道,“无名想做揭竿者,槐想做守护者,江叙想做赎罪人。到最后,全都被黑暗反噬。幸好,我不用再困在外面了。”

      囚笼困住了他的身体,却反而把他从十五年永无止境的黑夜里面释放出来。

      挂断听筒之前,宁澈忽然想起一件事。

      “梧桐谷那棵老树下,那束小白花,是你留的吗?”

      陆时衍微微摇头。

      “不是我。”他浅浅扯了一下嘴角,算是一个极淡的笑意,“或许是别的记得他们的人。”

      会见结束。

      陆时衍起身,跟着看守转身离开会见室,背影清瘦,步履平稳,没有回头。玻璃后面只余下空荡荡的座椅。

      走出监狱大楼,外面秋风迎面撞过来,卷起满地枯黄落叶。

      沈墨就在车边等着他,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聊完了?”

      “嗯。”宁澈应了一声。

      “里面日子不好过,哪怕是死缓,往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沈墨低声说,“活着对他,未必比死刑轻松。”

      背负五条人命,背负十五年沉重过往,清醒地一分一秒消磨余下岁月,时时刻刻记得自己犯下的罪孽,记得那些死去的人。这种活着,本身就是漫长的惩罚。

      时间继续向前流淌。

      秋深之后下过几场冷雨,临州的梧桐树叶大片大片凋零,街道上每日都有环卫工人清扫堆积如山的枯叶。网上关于白叶杀手的热度慢慢褪去,新的社会新闻占据舆论版面,大众的注意力转向别处。

      只是重案组档案室最深处,厚厚的卷宗静静存放。星榆孤儿院遇难孩童的名单,终于完整补齐,陆时衍的名字,既写在受害者记录里,也写在罪犯名录之中。矛盾,割裂,却无比真实。

      十一月,一个阴冷的阴天。

      宁澈又一次独自去往北郊梧桐谷。

      山路潮湿,腐叶踩上去软软的,山谷里比城区冷上许多。参天梧桐大半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褪去夏日浓密的荫蔽,露出开阔疏朗的天地。

      那棵他们当年对峙过的古树底下,除了曾经那束白花,地面上平平整整压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

      叶片压得很规整,纹路完整,没有破损。

      不是陆时衍放的。他身陷囹圄,再也走不回这片山谷。

      不知道是谁,延续了他坚持十五年的习惯。

      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杈,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很多遥远孩童的笑声,又像是无声的叹息。

      人世间依旧有看不见的恶,依旧有被时间掩埋的委屈,依旧有迟到甚至永远不会到来的公道。私刑可以除掉一个恶人,却根治不了世间所有的不公。这是陆时衍用自己一生换来的教训。

      他以毁灭自己为代价掀开黑暗,却终究证明,黑暗不能用来对抗黑暗。

      宁澈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干枯的梧桐叶。

      天色渐晚,山谷里光线迅速暗淡下来。他站起身,慢慢沿着林间小路往外走。

      身后,整片空旷寂静的梧桐谷留在阴影之中。

      那些埋葬在这里的年少生命,那个从火海爬出来困了半生的少年,那些未被完全抚平的伤痕,都一同沉进苍茫秋色里。

      人间天光确实亮起过。

      可天光之下,阴影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