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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年 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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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不是自然醒,而是被老鸨那尖利的嗓音叫醒,匆匆穿好衣服,打理好面庞,和一个即将上台的演员一样走出门,露出完美的微笑。又是一次喊名字的环节,我们就像戏院里面的行头,被人清点着,俗话说“枪打出头鸟”就算我是个傻子也知道,不得不接受老鸨的规训,今天的我老老实实的喊了到,努力模仿着那些风月女子的媚劲,但给人的感觉不是媚,而是污秽不堪,不过又有谁在意呢,只要长得好,所有人都会将你团团围住,说点甜言蜜语,用他的嘴和你接吻,用他的身体和你的身体融合,这就是我们的一生。所有姐妹们的生活都会那样,只要进来青楼,就彻底没有了回头路,一切都是这样,卖东西的商人只能卖一辈子东西,走上仕途的人只能当一辈子的官,唱戏的戏子只能唱一辈子的戏,我们就是商人的货物,官员买卖的物件,戏子的行头。我们的身份是不详的,不能被提及的,否则换来的只会是唾弃。情,爱,对于我们来说只是空想,若真有个男人说:“我要给你钱赎你的身”能做到的又有几个呢?我们只能当物件,我们不是人,而是“窑姐”
今天的饭里面加了一壶酒,或许是老鸨自己想喝了,也可能是对我们的补偿,不过我也没有心情喝,今天的阳光是如此明媚,空气里面都带着蓬勃向上的感觉,但是却没有那怕一平方毫米的容身之处,青楼里,我们是违法的女子,在外面,我们是卖身的窑姐,就算在坟墓里,我们也是“不干净的东西”
今天的我吹的是笛子,那笛子上面不知道沾了多少的人的口水,这楼里面用不知道有多少得了性病的人吹过这笛子,为了我的身体健康,也为了不引起注意,我主动找到了老鸨:“我不吹这笛子。”老鸨正坐在那里抽大烟:“咋的,瞧不起我们这地方的笛子?”她轻蔑的看着我,根本不把我当成人
“不是不吹,咱们楼里面得过性病的有几个?吹过这笛子的又有几个?总会有得过性病的人碰过。我怕得。”
她笑了笑:“我给你说啊,你不吹也得吹,倒是有新的,不过……”她做了个拿钱的手势。我从兜里掏出娘亲给我留的100块钱:“给。”
她看到了那钱,高兴的仿佛天上掉下了元宝,声音也从尖锐的长枪变成了柔软的丝绸:“跟我来,剩下的就不给你了哈。”
我跟着她的步伐来到了地窖前,地窖门一打开,烟尘就从中飞了出来,里面又有着一股酸臭味,让我捏着鼻子忍着不吐到老鸨身上,她下去前对我说:“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能进,要不然把你绑柱子上3天不让你吃饭。”她的眼神和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那股子阴冷。
我又往地下室看了看,黑暗,仿佛会冲出一头野兽把我给撕碎再吃掉,让我更不敢下去了。
没过一会,老鸨就走了出来,拿出了一只普通的笛子,虽不如家里面那样精致但好歹干净。我试着吹了一下,音色和我的内心一样,嘶哑。
我再次走上台,又变成了看客们的娃娃,吹笛子的时候,我仿佛看见这个青楼里面每个人的关节都绑着丝线,至于操控丝线的,最开始我认为是老鸨,但当我看向老鸨时她的肩上,脚踝上也都绑着丝线。抬头往上一看,操控者一团黑暗,似乎是我内心的恐惧,也似乎是这个残酷的时代。
我害怕那团黑,来自内心的对于恐惧这个情绪本身的恐惧,不管是我,还是这个青楼里面的人,还是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被时代本身绑着,一举一动都不是由自己决定的,而是这个时代让你干什么,你才能干什么,否则只有一个结局—死。
突然,所有的看客都变得惊慌,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墨狐皮做成的大氅,毛领一看便知是紫貂的,手腕上还有这一个海外来的手表。其他人也能看出他是个富人,长的又好看,在来青楼的男人里他已经是顶级得了,面容俊郎,剑眉星目,鼻梁又挺,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好男人,但但凡看的明白的都清楚:来青楼的没一个好人。
红霞姐和秋实姐不知何时来到了我旁边,红霞姐说:“诶,云泽,你看那个男的,好看吗?”
“一般般吧,我之前好歹是个富家小姐,是个男的都来攀我的高枝想要野鸡变凤凰。”
秋实姐说:“他在好看也不能爱上他啊,就算他再有钱他也来了青楼,能是好人吗?”
“我赞同,纯粹的心意对于我们来说不是那西洋来的稀有物。”
红霞姐和秋实姐异口同声的说:“那是什么?”
“相当于我们到了那天庭,玉帝亲自招待我们。。”
那个男人看了看周围,然后看向了我的方向,红霞姐和秋实姐都识趣的离开了,只有我一个人还愣愣的坐在那里发呆的时候他走了过来。那张脸几乎要和我的脸融为一体,但我还是没有注意到,他挥了挥手我才反应过来:“您是?”
“我是国民党中尉,梁致清,听我底下的人说,你弹琵琶不错啊,要不给我也弹弹?”
“琵琶在地下室,我去不了。”
他啧了一声,对旁边的男人说:“上金声馆给这位小姐买把琵琶去,越快越好。”
“命令手底下的人的感觉不错吧,梁致清。哦呦,不对,我只是一个卖身的,得叫您国军大人。”我讥讽的说道,他旁边的男人扬起拳头:“你说什么呢你个小畜生!信不信老子把你头砍下来,这可是国军大人,你这一句话够让你掉10个脑袋了!”我还是不怕,毕竟死了总比卖艺好:“才10个?姑奶奶我不在意这10个脑袋,有本事你就真把我押到刑场上,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刀。要杀要剐随你便。”当时的我属实是脑子一热,有一根弦崩断了,只能这样卑微的求死。
梁致清摆了摆手对男人说:“没必要对一个窑姐大呼小叫的,这姑娘倒是有兴趣,到时候娶过来做个姨太太也不错。老板娘!”老鸨微笑着走下来,看我的时候眼神充满了冰凉像要活吃了我:“大人有何吩咐?”
“她叫什么?”
“月云。”
“啧,我说的是本名。”
“本名啊……大人,反正是个卖身的,名字啥的不重要,对吧。”她干笑了起来。
“程云泽,我叫程云泽。”这句话一出口,我都有点懵,仅仅两天,我已经出现喊出本名都觉得陌生了。我的脑子已经被砂纸磨的忘了些东西了
“程云泽是吧,走吧,进屋。”他随意的说道,这个时候我对他的厌恶已经达到了极点,他也是和别的男人一样,只看着色欲,只看着身体的庸俗之人。他从兜里掏出一大沓钞票递给老鸨:“不用找了,弄死了我赔。”老鸨立刻赔笑着把他迎进了我的屋中,关上门,此前一点□□技巧我都没学过,坐到床上我便只是坐着,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他,他也是这样,看看我再时不时看看天空,见他还不脱衣我便撩起衣服他却赶忙制止了我:“诶,别脱,你这么年轻我可不会伤害。”没想到他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主:“那你想怎样,上了这床不脱裤子,难不成你是个女的?”他笑了出来,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或许是笑我的愚蠢,或许是笑他的行为:“我来只是想和你聊聊天。你知道,外面的世界乱,我知道你不想待在这里面,但是你们女人没权没势又没生存能力,待在这里面就不错了。”他这一番话简直愚蠢到了极点,来这青楼只是为了聊天?笑话,那他为什么不去找那些大小姐来找我们这些卖的?还有:“你这么有钱为什么不赎我们的身?”我的内心和我的嘴同时迸出了这句话。
“不是说了嘛,外面的世道女人不好活。”
“那我们待在这里面天天当个物件,不被人当人的就好活了?我宁愿当别人的附属品我也不愿意当一个物件!”当时我情绪一激动,再加上想起来之前母亲在病榻上的惨状,红霞姐那不负责任的丈夫,嗜赌的父亲和卷钱走路的哥哥,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
他懵了,然后笑了出来,不过是大笑。我看他时就像看着村里的傻子。“你疯了?”我脱口而出。
他收住了笑,看着我:“好久没遇到像你这样有骨气的女孩了。我对你的感情怎么说呢……很奇怪,有点像喜欢又有点像知己。”
“但是我讨厌你!”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毕竟一个看面相就不像好人,行为举止也都透露着一股端着不敢放下去的劲的人,我从来都不会给好脸色。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柏拉图知道吧。”他微笑着说。“柏拉图?是什么画吗?”这个问题在我心中产生,但我当然知道这样问出来未免有些太过于蠢笨,所以我问:“柏拉图是什么?”他看了看我:“就是不碰身体,之看灵魂,我这样跟你比喻吧,比如说这是一个橘子,它最开始是一整个,然后被分成了两半,后面一半的句子找到了另一半的橘子,两个人再次合体。懂了吗?”其实我完全没听懂,只不过呆呆地说了句:“哦。那你要怎么和我弄这个柏拉图,总不可能天天只是聊天吧?”他从兜里神神秘秘的掏出一个盒子,让我打开它,盒子里面装着一块有一块黑色的块状物,闻起来苦苦的又带一点甜。
我刚想问:“这是什么?”时他抢先一步说:“这是巧克力,洋东西,你堂堂程家大小姐不知道这个?”听了这个问题我的心里又生气了,我现在才15,从我5岁开始家里面不是在还债就是在倒卖,母亲也就是因为天天什么都要管才累的得了病,上一次吃糖果都是在4岁。
“你怎么一点眼力劲都没有,程家早就穷了,我还是最穷的那一代生的,我也想认识你觉得我有那个实力吗?”我本来想再扇他一巴掌,只不过为了不闹的太大,也因为他确实没有做出什么伤害我的事情。
他立刻闭上了嘴,空气里面充满了沉默。他率先开口:“对不起,我这人说话不过脑子,以后多担待。”我翻了个白眼:“说话不过脑子就别说话。”他果然闭上了嘴,把巧克力递给我,尝了一口,丝滑,香醇,苦苦的像中药,回甘又带点甜,总之是很奇妙的口感,我还挺喜欢的。
他看了看表,将盒子放在桌上,对我说:“我让人把新的琵琶放你屋里,巧克力你赶紧吃了别化了,我有点事要走了,我下周还来,今天是腊月二十五。”
我拿出纸,写上今天的日子,和下次他来的日子,倒也不是因为什么只是因为他的存在让我看到了一点出逃的希望,和一点不为人知的心情,走之前他还给老鸨又塞了一沓钱。
走出房间,老鸨正在数钱,红霞姐和秋实姐就站在门口,她们两个看起来像刚说完什么:“怎么了?你们站我屋门口干嘛?该不会是在偷听我说话吧?”秋实姐刚发出“嗯”的音时立马被红霞捂住了嘴说:“没有没有,闲的没事上来看看,顺带问问你,那个男的……人怎样?”秋实姐挣脱了红霞姐的手说:“他没有弄疼你吧?”
“他倒是没和我干那,就和我聊了几句,然后说是下周还来,对了,他还给了我个东西,叫巧克力,挺好吃的,你们吃吗?”我走回屋拿出巧克力,红霞姐和秋实姐各拿起一块尝了起来“挺好吃的,那个男的还说了什么?”秋实姐问。“也没说什么,给我买了个琵琶,然后告诉我今天腊月二十五。”
“现在在这里的女的没几个记得日子了,每天活的都和那皮影人一样。”红霞姐说,秋实姐接上了话茬:“没来之前每年小年我们都会吃年糕,父亲会给祭拜灶王爷,母亲和我一起剪窗花,拿鸡毛掸子弹弹灰,就算是给新的一年去去晦。”秋实姐回想着,仔细想来小时候家里还富的时候小年也是这样过的。
每到一周除夕就到了,这几天里又陆陆续续的来了几个新人,老鸨坐在凳子上抽着大麻,将我们都喊下楼,这次她是笑着的,她拿出几个红包,依次给我们送上,打开,虽然只有几毛钱,但是也算是个心意,然后她翘起二郎腿:“今儿个是除夕,我呀也心善,毕竟你们都是我的女儿,这大过年的我也不打你们不骂你们了。红霞,过来,拿着这钱去带着新来的去买件旗袍,东边那家就行,报我的名号便宜点,顺带去北边看个戏,烟花啥的我给你们拿出来了,找个地方放上冲冲晦气。记得拉拉客。我也难得歇一会。”那一刻我的心里终于感受到了温暖,不是因为老鸨,而是因为在这一刻我终于成为了人,周围的姐妹也都高兴得哼起了调调。
走出大门,这是我这半个月以来第一次呼吸到的户外的空气,充斥着让人感到幸福的鞭炮味。红霞姐走在最前面,到处都是人,不管是革命的还是国军的,不管是农民还是商人,不管是戏子还是孩子,在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不开心的,东街上,孩子们燃放着烟花,几个新来的也从红霞姐手里拿出几个摔炮玩了起来,还有两个姐妹在那里和小孩子玩,这一刻的她们不是窑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走到灯会上到处更热闹了,大人领着小孩子逛铺子,戏子也能走下台卸下行头喝口茶,商人到处看着挑选着自己喜爱之物。红霞姐主动掏出曾经的客人给的小费给我们每个人买了点炸物,虽然不如家里炸的但是在这一刻吃心里面还是很暖和。
走到老鸨说的地方的旗袍铺子,我们每个人挑了件自己的旗袍,粉的上面绣着几多火红的牡丹,黄的上面绣上些鸟,蓝的上面续上些鸳鸯,紫的上面绣上些山水,每一件都是那么漂亮,我选的是明红色绣着桃花的,一是因为我喜欢这红色,也喜欢这桃花,二是因为冥冥之中似乎是有个声音让我买这件,摸着这旗袍,手心似乎被火暖着,暖和极了。
来到北边的戏台子上,大戏台子演的是《玉堂春》讲的妓女苏三遇贵人的故事,台上的妓女能遇到贵人,说不定我们也会遇到自己的贵人。旁边的秋实姐也能跟着唱几句,她说她不懂戏,但是年年看也能哼上几句。几个年龄小的就不喜欢这些咿咿呀呀的,她们凑到旁边皮影戏那里,看着上面演的武松打虎,惟妙惟肖好像是真的一样,那老虎吼一声她们就吓得叫一下,武松打一下她们就欢呼一下,就算是再麻木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会高兴,拨浪鼓,泥巴人,这些小孩子爱玩的东西也有人买,到处都是红红火火的热闹,到处都是高高兴兴的过着。我多么希望这一刻能一直停留,即使只让他慢一点也好。
回青楼的时候已经是漫天繁星了,每个人都意犹未尽,哼唱着歌,看着自己的旗袍,但越往楼里走所有人就越颓废,每个人都忘了那些仪态,那些规矩,毕竟欢快的时光总是这么快,下次出门只能再等一年。365天,不管对于任何生物来讲,都是漫长的。月亮会降了又升365次,太阳会升了又降365次,不断的循环,围绕着一根柱子不断的转365圈
走进楼里,老鸨让我们换上衣服看了看,二楼角落里的水仙也变成了上好的桃花。就在这时,老鸨突然把我们这些入门不久的人叫下来,第一个人是我,她看着我:“以后,叫我妈妈,现在就叫别等以后了,从这以后咱们两个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是共生的。”我强忍着屈辱,也是看在大年的份上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声:“妈妈。”她说了句“乖孩子。”就放我走了。从今天以后再也没有程云泽,只有月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