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锦岁》净净不安静

2、宴上心潮 脚刚踏

　　脚刚踏上长信王府的青石板路，周身的气息都跟着沉了几分。

　　不同于苏府的清幽，这里处处透着皇家贵胄的威严，连廊檐下挂着的宫灯都雕工繁复，廊下往来的丫鬟仆妇个个低眉顺眼，步履轻缓，连大气都不敢喘，整条路上安静得只剩衣料摩擦的声响。

　　引路的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沉稳，行事利落，侧身对着我和苏清沅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波：“苏大小姐，苏二姑娘，这边请，诸位贵女都已在沁芳园等候。”

　　我扶着晚翠的手，跟在苏清沅身侧，目不斜视，只悄悄用余光打量四周。王府庭院极大，一路走过假山流水，奇花异草遍地都是，时值初夏，芍药开得正盛，大片姹紫嫣红铺陈开来，却半点不显俗气，反倒衬得整座府邸愈发庄重。

　　苏清沅走得端庄，脊背挺直，举手投足都是嫡女该有的规矩，我则刻意放慢半步，缩在她身后，把自己藏得不惹眼。

　　我心里清楚，今日这沁芳园里，聚的全是京中顶尖的世家子弟、名门贵女，身份个个比我尊贵，我一个落魄世家的庶女，贸然出头，只会沦为旁人的笑柄，还会给苏家惹来麻烦。

　　不多时，便到了沁芳园。

　　园子里早已人声鼎沸，却丝毫不乱。

　　两侧摆着整齐的梨木案几，案上放着精致的茶点瓜果，各色绫罗绸缎穿梭其间，贵女们三五成群，或低声说笑，或低头品茶，个个妆容精致，首饰琳琅，耳边时不时传来珠翠碰撞的清脆声响。

　　另一侧的廊下，则站着不少锦衣公子，个个身姿挺拔，容貌出众，或是闲谈，或是执杯远眺，目光偶尔扫过贵女群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

　　一踏入园子，便有几道目光落在我和苏清沅身上。

　　大多目光都停留在苏清沅身上，带着惊艳与探究，毕竟她的才名在京中贵女圈里早已传开，容貌又生得极好，自然是众人瞩目的对象。

　　也有几道目光淡淡扫过我，很快便移开了，显然没把我这个不起眼的苏家庶女放在眼里。

　　我松了口气，跟着苏清沅寻了角落的空位坐下，晚翠站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妹妹，别紧张，就当是寻常赴宴。”苏清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压低声音安慰我。

　　我点点头，没说话，目光随意落在园中的花丛上，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身旁不时传来贵女们的低语，话题绕来绕去，终究离不开廊下的几位公子。

　　我竖着耳朵听了几句，才理清了头绪。

　　今日赴宴的世家公子里，最惹眼的便是五位——长信王萧珩，吏部尚书嫡子沈知珩，靖安侯府世子陆惊寒，丞相府庶子温时砚，还有长信王的嫡长子萧景渊。

　　这五人，身份一个比一个显赫，容貌才情皆是京中顶尖，是所有贵女心中心仪的良人，也是各家权贵争相拉拢的对象。

　　“你看那沈公子，当真是温润如玉，方才我进门时，他还对我笑了笑。”

　　“我倒觉得陆世子更出众，一身劲装，看着英气十足，只是性子太冷了些。”

　　“温公子看着清温和顺，可惜是庶出……”

　　“你们呀，都别想了，今日最要紧的是长信王殿下，还有萧小王爷，谁要是能被他们看上，那才是真的风光无限！”

　　议论声细碎传来，我听着只觉得无趣，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

　　这些权贵公子，于我而言，不过是遥不可及的陌生人，我从没想过要攀附，只盼着宴席早点结束，平平安安回府便好。

　　就在这时，园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原本低声交谈的贵女们纷纷住了口，廊下的公子们也收敛了神色，齐齐朝着园门口望去。

　　我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心脏莫名顿了一下。

　　一行人缓步走入沁芳园，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腰束墨玉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冷冽，眉眼间自带一股慑人的威严，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小觑的气场。

　　正是长信王萧珩。

　　他周身仿佛自带寒气，所过之处，周遭的喧闹都瞬间消散，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跟在他身后的，便是那四位公子。

　　左侧第一位是沈知珩，一身月白长衫，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站在人群里，如清风明月，让人看着便心生亲近。

　　他身旁的陆惊寒，穿着墨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锋利，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人，眼神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另一侧的温时砚，身着素色长衫，容貌清俊，气质温顺，低着头，神色淡然，显得有些不起眼，可我总觉得，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底，藏着旁人看不透的心思。

　　最后是萧景渊，一身银白锦袍，容貌继承了萧珩的俊美，却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张扬肆意，眼神灵动，扫过园中的贵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玩味。

　　五人气质迥异，却个个出众，站在一起，瞬间夺走了园子里所有的光彩。

　　满园的繁花似锦，在他们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贵女们个个脸颊泛红，眼神忍不住偷偷往那边瞟，却又不敢太过直白，只能故作矜持，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帕子。

　　我也连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盏，指尖微微收紧。

　　萧珩的气场太过强大，只是远远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心头压抑，那日在桃林的短暂相处，至今想起来，我依旧觉得心头发紧。

　　我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和他有任何牵扯。

　　萧珩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随意摆了摆，声音低沉清冷，穿透了园子里的寂静：“不必拘束，今日只是寻常赏花宴，诸位随意便是。”

　　话虽如此，可在场之人，谁敢真的随意？

　　众人依旧规规矩矩，连说话都放轻了语调。

　　宴席正式开始，先是有乐姬抚琴奏乐，琴声悠扬婉转，萦绕在沁芳园中，倒也消解了几分沉闷。

　　而后，便有贵女主动起身，或是作诗，或是抚琴，或是舞上一曲，想尽办法在诸位公子面前展露才情，博一个好印象。

　　苏清沅作为京中有名的才女，很快便被相熟的贵女推了出去。

　　她起身走到园中央，屈膝行礼，动作端庄优雅，而后坐在琴前，纤纤玉指轻拨琴弦。

　　琴声潺潺，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温婉动听，引得众人频频点头，称赞声不绝于耳。

　　廊下的沈知珩目光落在苏清沅身上，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满是欣赏。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众人争相献艺，只觉得百无聊赖，索性专心吃着桌上的茶点，权当凑个热闹。

　　可偏偏，事与愿违。

　　苏清沅一曲弹毕，全场掌声四起，她起身行礼，正要回到座位上，那一直漫不经心的萧景渊，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直直朝着我这边看来：“听闻苏家有两位姑娘，大小姐才情出众，不知这位二姑娘，有何才艺？不妨也露一手，让大家开开眼？”

　　话音落下，全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戏谑，有幸灾乐祸，还有几分不屑。

　　谁都知道，我是苏家庶女，平日里深居简出，从未听过有什么才情，萧景渊这话，分明是故意刁难。

　　苏清沅脸色微变，连忙想开口替我解围：“小王爷，我妹妹平日里不善才艺，怕是……”

　　“不过是凑个热闹，苏大小姐何必紧张。”萧景渊打断她，眼神饶有兴致地落在我身上，摆明了不肯轻易作罢。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心底泛起一丝不耐，却也知道，此刻不能发作，更不能失了苏家的体面。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萧景渊的目光，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语气淡淡开口：“小王爷抬爱，只是我素来愚钝，琴棋书画样样不精，实在拿不出手，免得污了各位的眼，还是不献丑了。”

　　我的话直白又平淡，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谦卑。

　　萧景渊显然没料到我会这般直接，挑了挑眉，还想再说什么。

　　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替我解了围：“小王爷，苏二姑娘性子低调，不愿展露才情，何必强人所难，扫了大家的兴致。”

　　是沈知珩。

　　他看着萧景渊，神色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劝阻。

　　萧景渊瞥了沈知珩一眼，撇了撇嘴，终究没再继续为难我，只是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我暗暗松了口气，朝着沈知珩的方向，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沈知珩对我温和一笑，目光轻轻掠过，便移开了。

　　这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可我却再也没了喝茶吃点心的心思。

　　我能感觉到，除了萧景渊，还有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一道来自主位上的萧珩，他依旧神色冷淡，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目光淡淡扫过我，带着几分审视，让我浑身不自在。

　　还有一道，来自角落里的温时砚，他依旧低着头，可我总觉得，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停留在我身上，让人捉摸不透。

　　唯有陆惊寒，始终面无表情，目光远眺，仿佛园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压下心底的烦躁，静静坐在位置上，只盼着这场宴席赶紧结束。

　　可我没想到，这才只是开始。

　　宴席过半，萧珩忽然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一句话，再次让全场安静下来。

　　“今日赏花，未免无趣，不如玩个游戏，活跃气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冷：“来人，拿签筒来，男女各抽一签，按签文配对，半个时辰内，携手在王府中寻得指定信物，寻到者，本王有重赏。”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贵女们又惊又喜，脸颊泛红，眼底满是期待，这可是能和心仪的公子单独相处的好机会。

　　公子们神色各异，沈知珩神色淡然，萧景渊一脸兴致勃勃，陆惊寒眉头微蹙，温时砚依旧低头不语。

　　而我，心头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丫鬟很快捧着签筒走来，先走到贵女席前，让众人抽签。

　　我坐在原地，不想伸手，却被身旁的苏清沅轻轻推了一下，示意我不能失礼。

　　无奈之下，我只能随手从签筒里抽了一根，攥在手里，没敢打开看。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抽到萧珩，千万别和他扯上关系。

　　很快，贵女们抽签完毕，轮到廊下的公子们。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攥着那根木签，指尖都泛白了。

　　公子们依次抽签，轮到萧珩时，他随手抽了一根，低头缓缓展开。

　　就在他看清签文的那一刻，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直直撞入我的眼底。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低头，展开自己手中的签。

　　签上，赫然是一个墨色的“珩”字。

　　而萧珩手中的签文，与我分毫不差。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这一次，满是震惊、羡慕，还有难以置信。

　　我看着手中的签，只觉得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没能避开。

　　萧珩缓缓起身，玄色锦袍划过地面，带着无尽的压迫感，朝着我一步步走来。

　　他站定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薄唇轻启，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苏二姑娘，看来，你我倒是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