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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迷宫 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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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机的嗡鸣声在空旷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程默看着纸张一页页吐出,上面那些名字和照片在惨白的灯光下透着一股冰冷的诡异。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像无形的沙漏悬在头顶,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他小心地将还带着余温的打印稿折好,塞进西装内袋,紧贴着胸口的位置。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城市的灯火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清晨六点,南江大学校园还笼罩在薄薄的雨雾中。程默的车停在教师公寓楼下,引擎熄火后,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留下的最后一道水痕。他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紧闭,透不出一点光亮。三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里采访了吴振华教授,那次关于学术与商业界限的讨论,吴教授逻辑清晰、言辞犀利,对“技术中立论”的坚持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而此刻,那份打印稿上关于“算法即权力”的断言,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记忆深处。
门铃响了很久,里面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吴振华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银边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程记者?”吴振华显然认出了他,眉头微蹙,“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吴教授,抱歉打扰您休息。”程默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关于上次采访中您提到的‘技术中立论’,我最近在做一些后续思考,有些新的想法想跟您探讨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吴振华审视了他几秒,眼神锐利依旧,但那份程默记忆中的笃定似乎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阴翳。他最终侧身让开:“进来吧。”
客厅的陈设和上次来时几乎一样,书架上塞满了厚重的社会学著作,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唯一的不同是茶几上散落着几本崭新的期刊。
“请坐。”吴振华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坐到对面的扶手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性姿态,“程记者想探讨什么新想法?”
程默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期刊。“教授,我注意到您最近发表的文章,观点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他斟酌着用词,目光紧紧锁住对方的脸
公开课上提出的‘算法即权力’,这跟您之前坚持的‘技术中立论’似乎有些不同?”
吴振华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交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有些发白。但这异样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的嘴角便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
“不同?”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着点嘲弄的意味,“程记者,学术观点是在不断深化和发展的。我从未改变过我的核心立场。技术本身当然没有意志,但谁掌握了技术,谁定义了算法的规则,谁就掌握了塑造社会认知和行为的权力。这难道不是‘技术中立论’更深层次的延伸吗?怎么能说是改变立场?”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眼神却下意识地避开了程默的直视,飘向书架的方向。
“延伸?”程默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回避,“但您三个月前接受我采访时,明确说过‘技术只是工具,善恶在于使用者’。您当时还举了印刷术的例子,说它既传播了知识,也散播了仇恨,关键在谁用,怎么用。这和您现在强调‘算法即权力’,将力量核心归于技术本身而非使用者,似乎……不太一样?”
吴振华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程记者,如果你一大早跑来就是为了质疑我的学术观点是否前后一致,那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我很忙,还有很多论文要改。”他指向门口,语气生硬。
“教授,我没有质疑的意思。”程默立刻缓和语气,同时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一步,目光扫过书桌,“只是觉得您的转变很有启发性,想了解背后的思考过程。比如,您那些未发表的草稿,是不是更能体现这种思考的演变?”
他话音未落,吴振华的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住了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这个动作过于迅速和刻意,反而暴露了某种慌乱。
“草稿?什么草稿?”吴振华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公开发表的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成熟观点!程记者,请你离开!”
“教授,我只是……”
“出去!”吴振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他大步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雨水的湿气涌了进来。
程默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他点点头,做出告辞的姿态:“打扰您了,教授。”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书桌时,脚步似乎被地毯绊了一下,身体微微踉跄,左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桌面边缘。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捕捉到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最小化的文档标题。
驳斥?程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公开宣扬“算法即权力”的人,电脑里却存着驳斥该论点的初稿?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在屏幕右下角的任务栏,在一堆常见的文档和浏览器图标之间,夹杂着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图标。那图标设计得非常简洁,甚至有些简陋,像两个交叠的、扭曲的箭头,形成一个抽象的漩涡状,颜色是近乎于黑的深灰,几乎与任务栏背景融为一体。若非程默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
他稳住身形,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快步走出门。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压抑的气氛。
程默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楼道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冰冷的打印稿隔着西装布料紧贴着他的皮肤。吴振华激烈的否认,那瞬间的僵硬和回避,尤其是电脑屏幕上那个自相矛盾的文档标题……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那份名单揭示的“行为转折”绝非空穴来风。而那个奇怪的漩涡图标,像一枚不祥的印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掏出手机,迅速调出相机功能,将手机摄像头紧贴着门缝下方的微小空隙,调整角度。屏幕里显示出客厅的一角,书桌和上面的笔记本电脑清晰可见。他屏住呼吸,手指悬在快门键上。
就在他即将按下的瞬间,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变黑。无论他怎么按电源键,都毫无反应。机身温度在几秒钟内急剧升高,变得烫手。紧接着,屏幕中央突然亮起一个刺眼的蓝色光点,光点迅速扩散,吞噬了整个屏幕,随即彻底熄灭,留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手机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砖头。
程默握着失去生命的手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吴振华焦躁的踱步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不是普通的死机。有人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并且在他试图留下证据的瞬间,精准地扼杀了这个可能。
那深灰色的漩涡图标,仿佛在他眼前旋转起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吞噬一切的恶意。